來歷 她十四歲那年的生辰,南梁使團恰……
這一夜有許多人註定難眠。
錢嘉綰久違地躺臥在越王府的床榻上, 分明身體已疲憊到了極點,腦中卻清醒著難以入睡。
她走得突然,陛下應當以為她仍落在晉王世子手中, 不知此刻是否在焦心萬分地尋她。
陛下同時還要處置晉王府叛亂之事,應對南地的聯合,怕是千頭萬緒、分身乏術。
錢嘉綰唯期盼著錢唐與中原間還能有談判的餘地,不要走到最後那一步。
否則,他們之間的緣分恐也徹底盡了。
一串淚珠無聲自面頰滑落,想到那夜月下,還在對自己溫柔承諾的人,錢嘉綰心中漲疼得厲害。
可她心底清楚地知曉,一旦自己回去, 陛下應當不會再放手。
如若大齊與錢唐兩地開戰, 她便無法說服自己繼續留在那金屋中。
如此, 連她自己都會厭棄自己。
平穩的床榻似在四面流動搖晃,就好像她仍置身於奔流的河水中。
淚水無聲地流淌,在外守夜的侍女依稀聽得裡間的動靜:“縣主,您可要喝些水?”
“不用, 你睡罷。”
枕巾濡溼, 月光皎皎, 情緒隨著眼淚洶湧到極致,又慢慢平靜下來。
錢嘉綰拭去了面龐的淚光,或許是天意讓她在此時離宮。她既脫困,留于越王府才能有機會去做一些事。
她是被晉王世子擄去, 念在過去的情分,陛下應當會善待永寧宮的宮人。
書蘭與書韻她們只是被迷暈,禁軍既能這麼快追來, 想必已經有人發現了她們。
二弟命人在弘安寺中善後,她留在越王府暫且是安全的。
還有栗子,它分明還等在宮中盼著她回去。
往昔的點點滴滴浮現在眼前,栗子撒嬌的模樣,栗子耍賴討要肉乾的模樣,栗子纏著她與陛下陪它玩耍的模樣。
她沒有機會再將栗子帶出來。
錢嘉綰咬唇,況且她以後的日子恐怕朝不保夕。這小貍奴對吃食挑剔得緊,栗子留在宮中,比陪在她身邊受苦要好。
明惠皇祖母必定也會照拂栗子,小貍奴忘性大,幾月好吃好喝,它的日子總是能過下去的。
昏昏沉沉睡去後,連夢境都浸著無邊的苦澀。
……
御書房內,栗子早已熬不住,趴在角落軟枕上睡熟了,圓滾滾的肚皮不斷起伏著。
傅允珩今夜一如既往宿於御書房,臨睡之際,今日發生的一幕幕如數在他腦中過了一遍。
月光斜斜映入殿宇,他睜開眸,察覺一處為他所忽略的細節。
事發之時,她院內服侍的七人如數被控制,無法求援。
而第一隊在外巡查的禁軍趕到院中時,前後只相隔了不到兩刻鐘。
這其中,是否還有不為人知的一環?
宮中連夜傳旨,次日清晨,當值禁軍的隊正陸平與太皇太后院中的小丫鬟知春便被帶到了御書房中。
陸平回憶著昨日情形,他曾是征戰沙場的老兵,語氣條理分明:“稟陛下,昨日臣率一十二名弟兄在弘安寺後山巡防,忽聽得前處隱約傳來異響,疑似兵刃相擊之聲,但並未抓到人。臣等唯恐有歹人混入寺中行刺作亂,危及鳳駕,是以分往太皇太后與貴妃院前檢視,確保無虞。貴妃院中太過安靜,臣等叩門無人回應,冒犯入內時方知出了大變故,即刻封鎖各處路口,逐層上報。”
知春是太皇太后院中最先稟報此事的丫鬟,她的話語斷斷續續:“回陛下,奴婢那時正在院角井邊洗衣裳。忽然有位女居士慌慌張張跑過來,說外頭鬧起來了,是……是晉王世子帶人謀逆作亂,禁軍正在追捕。奴婢一聽魂都飛了,衣裳也顧不上撿,丟下木盆就往裡頭跑,先去回了福安姑姑知曉。”
她也沒想到福安姑姑一下子便信了她的話語,立刻便命人通報了禁軍。畢竟此事開不得玩笑,寧可信其有,多做防備。
傅允珩追問道:“你可看清了那人的樣貌?”
知春回想一番,茫然搖頭:“奴婢只記得她穿著寺中人的衣服,戴了一頂青布小帽。”
“那你收到訊息,約莫是甚麼時刻?”
知春一問三不知:“陛下恕罪,奴婢未曾留意。”她當時嚇得六神無主,根本顧不及這些。
傅允珩吩咐人將他們二人帶去西值房,各自口述,令當值的中書舍人寫了供狀來,再加比對。
他指節輕叩於桌案,背後送信的人並未露出蹤跡,但顯然是在相幫貴妃與朝廷。
那是不是——她遇險之際,身旁可能還有第三人相護?
念及此處,傅允珩心頭不自覺鬆了半分。
是自欺欺人也罷,是情理之中也好,他只願當真如此。
徐成來稟道:“陛下,御醫回話,永寧宮中的書蘭與書韻姑娘已基本清醒,可以問話。”
“傳她們過來。”
“是,陛下。”
書蘭與書韻踏入御書房前,彼此給了對方一個鼓勵的眼神。
“奴婢叩見陛下,陛下萬歲——”
“起來罷。”
“遵旨,謝陛下。”
傅允珩道:“貴妃被劫那日是何情形,你們如實稟來。”
書蘭與書韻對視一眼,先行回話:“啟稟陛下,昨日奴婢等隨娘娘在後山禪房院中,娘娘方在品茗。奴婢聽得院外有異響,便帶了人出去一看,才發現守在禪房外的兩名侍衛竟已被人打昏在地。奴婢尚沒有來得及出聲,一把匕首就架在奴婢頸間,身後人死死堵住了奴婢的嘴,將奴婢押回了院中。”
書韻的話語與書蘭相仿,院中多是不會武的宮人,面對晉王世子身邊的精銳,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她們二人皆對貴妃忠心不二,話語應當不會有所隱瞞。
傅允珩道:“可還有其他可疑之處?”
書蘭與書韻二人又補充了幾句賊人的身形與樣貌,只是她們被迷暈得太早,說不出更多有價值的線索。而身形與樣貌,都是可以刻意喬裝改扮的。
她們面上盡是護主不力的自責與擔憂,傅允珩明瞭後,命徐成將她們送回永寧宮好生安置。
“奴婢等告退。”
御書房中安靜下來,外頭的栗子見到書蘭與書韻姐姐,激動地奔到她們面前,“喵嗚喵嗚”打著招呼。
書蘭和書韻本想將它帶回去,娘娘不在,她們更得好生照顧栗子。
不過栗子卻不大願意回去,又熟門熟路地回御書房內尋了陛下。
它趴在御案旁,圓滾滾的腦袋裡不知是否依舊在擔憂它的主人。
傅允珩餵了片魚乾給它,低眸沉吟。
那應當存在的第三人,會是何人,出自何方,又是否還在她身旁,護她安好?
……
越王府內,錢演散值後便匆匆回府。既無差事,並沒有任何同僚拖延他的腳步。
他近段日子一向深居簡出,少與人往來,也不會惹得有心人懷疑。
白日錢嘉綰一直待在自己的小院中,不曾出門。
錢演歸來,她道:“錢唐可有最新的訊息?”
錢演經營京都越王府三年,又有祖母扶持與錢唐財力為後盾,有自己的人手。
錢嘉綰最擔憂的便是祖母的近況,但父王是祖母的親生子,對祖母孝順有加,絕不可能害了祖母。
錢演收到的線報亦是如此,況且錢氏家訓最重孝道,祖母更是先越王的遺孀,在錢唐積威甚隆,不會有人犯到祖母的面前。
錢嘉綰輕輕嘆口氣,只是可憐了中原嫁去的世子妃與良娣。她明白了那日定國公夫人的哀傷,一場聯姻將她們的命運與錢唐和中原都綁在了一處。
她又何嘗不是如此?
錢演道:“王兄也還維護王嫂她們,只不過日子肯定沒有從前優容。”
世子錢滄性子雖溫厚懦弱,卻在關鍵時刻擔起了夫君的責任,護著為他生兒育女的世子妃與良娣。
錢嘉綰輕輕點頭,如此也算不幸中的幸事。
“那……宮中還好嗎?”
錢演知道三姐想問的是何人:“陛下今日取消了朝會,我並沒有見到陛下。”他又說起朝中的動向,“幾路禁軍正在全力追捕晉王世子。”
一旦晉王一行落網,他憂心三姐的蹤跡會暴露。
書蘭與書韻那處他已打點妥當,昨日她們下山回宮之時,錢演命人遞了訊息,告訴她們三姐已安然無恙。
在這個節骨眼上,越王府派人接洽貴妃之事必得隱瞞,否則會給錢唐帶來更大的麻煩。
書蘭與書韻也曉得輕重,若遇模糊之處,大可推說是迷藥的效力,記不清楚。
錢演想越王府還不是久留之地:“我在城外以旁人的名義置了兩處私產,等風聲暫歇,我命人將三姐先送出去?”
錢嘉綰搖頭,單保全她 自身有何用?為今之計,是要化解錢唐的危局。
她告訴錢演:“南巡之時,王祖母與我說了一事。她手中還有一方祖父留下的錦匣,我看過,裡面是一封空白遺詔,加蓋了錢唐國璽與祖父的寶璽。”
錢演愕然,沒想到祖父還有遺澤。錢嘉綰道:“祖父臨終留了話給祖母,錦匣到危難時方可啟用。”
如今大抵也到了錢唐生死攸關的時刻罷,可是空白遺詔中該書些甚麼呢?
錢嘉綰覺得無力,她今日已想了一日:“而且祖父薨逝多年,平白無故拿出來遺詔,我怕發揮不出甚麼作用。還會被人攻訐是矯詔,成了一紙廢文。”
遺詔只有一封,不可魯莽行事。
錢演凝眉,姐弟二人一同思量著祖父的用意。
天光漸暗,屋外傳來腳步聲,管事在階下稟道:“二殿下。”
錢嘉綰噤了聲,錢演揚聲道:“何事?”
管事道:“二殿下,陛下召您即刻入宮一趟。馬車已經在王府外候著了。”
錢嘉綰與錢演相視幾息,錢演道:“你去轉告宮中車伕,我換身官服便來。”
“是,二殿下。”
……
天色徹底暗下,御書房內已燭火通明。
栗子趴在陛下腿間,傅允珩輕撫著它順滑的皮毛,它半眯著眼,偶爾“哼哼”兩聲回應。
傅允珩思慮暫歇,兩日一夜的忙碌,撫著這隻小貍奴,心緒不知為何竟能沉靜些。
她很愛栗子,山水迢迢也要將它帶在身邊。
栗子陪了她七年,那便是她十四歲的生辰禮。
越是緊張時,卻越有無關緊要的念頭擠入腦海。
傅允珩腦中無端浮現出一筆記檔,她十四歲那年的生辰,南梁使團恰在錢唐,為越王賀壽停留一月有餘。
那一回的正使人選是——
景王,沈瑾言。
身後撫著它的人動作忽而停下,正舒服的栗子不滿地抬起頭:“喵嗚!”
一人一貓相望,栗子無辜地睜著圓溜溜的眼睛。
“喵嗚。”
作者有話說:小傅:你是誰的種?
栗子:咪是爹的種!
評論隨機送20個小紅包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