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情 陛下兩炷香前便在殿中等著娘娘了……
一頂普通的小轎行於宮道間, 因走的路途偏僻,並不引人注意。
轎中女子戴著一頂帷帽,雙手有些侷促地擺在膝上。
她記不清自己被抬著過了幾重門, 轉過幾道彎,走了多遠。
她只知道出發前來人數度叮囑過她,一會兒少看,少聽,少說話。
周芙不安地捋起鬢邊一縷碎髮,大戶人家規矩多,她曉得。
直到小轎終於停下,她下轎踩在石磚上時,腳步仍是虛浮的。
透過一層輕紗, 她朦朦朧朧看清了周圍瓊樓玉宇, 幾乎以為自己是到了仙境。
她雖出身不高, 但自幼教養在高門大戶中,也是見過些世面的。
但今日的世面,遠遠超乎了她的想象。
有人領著她一路進了一座偏房,有宮中的管事在此等候她。
“是周娘子罷?”德順開口, 晚些時候周娘子要面聖, 師傅特意囑咐他來教些規矩。
“是, ”周芙摘下帷帽,盈盈一禮,“民女見過公公。”
她垂著頭,讓德順看愣了好一陣。
他忍不住一拍腦門, 真是神了。
他仔仔細細打量過眼前人,按照既定的安排,開始教周娘子一些簡單的宮中禮儀。
周娘子學得認真, 但德順在旁瞧著,不知怎的總覺得有兩分別扭。
師傅教誨過他,在御前當差,一定要多留幾分心思。
那陛下無緣無故召了這樣一位娘子入宮,究竟是何用意呢?
德順參不透,於是他又記起了師傅的另一句教誨。若是遇事不決,可以多請教。
他低聲吩咐道:“去請大總管來一趟,現在就去。”
下過雨的宮道仍是溼漉漉的,徐成被請到偏房中時,心頭微有不悅。
這兩日的差事不好當,他好不容易趁眼下的工夫躲會兒懶,又被這不省心的徒弟給叫了來。
“怎麼,連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徐成話音未落,便順著德順的指引,透過窗子看到了屋中那位來自相州的周娘子。
徐大總管的話語卡在一半,對上了小徒弟一臉無辜的目光。
德順滿臉只寫著:“師父您瞧,您這一趟沒來錯吧?”
徐成倒吸一口涼氣,他只知道這位周娘子依稀與南梁景王有些瓜葛。所以南陽侯世子尋到人後,千里迢迢將她送入京。
德順則在想,果真眉眼間有四五分相像,便已是絕色。
……
雨停了好一陣,永寧宮內,錢嘉綰命人去傳轎輦。
生辰那日她得了兩宮太皇太后厚賞,自然要去謝恩。
原本想遲些再去,但陛下忙碌於朝政,她今日也無事可做。
栗子悠哉遊哉一覺睡醒,愜意地趴在窗臺上,給自己洗著臉。
錢嘉綰看了它好一會兒,世間世人紛紛擾擾,唯有這小貍奴總是無憂無慮的。
“喵嗚~”栗子對主人撒著嬌。
錢嘉綰將它抱上,一同帶去了頤寧宮。
明惠太皇太后見到她們自是高興,讓人送上了幾盞貴妃愛吃的點心,又給栗子備了小食。
錢嘉綰道:“太皇太后慣會寵著栗子,難怪它日日想來這裡。”
明惠太皇太后笑容慈愛,又問道:“昨日生辰,嘉兒過得可歡喜?”
“嗯!”錢嘉綰在皇祖母面前沒有提那等不開心的事,“小小生辰,皇祖母如此厚禮,真是折煞嘉兒了。”
明惠太皇太后是將她拿自家孩子一般疼愛的,她本以為昨日嘉兒過生辰,皇帝便會將立後之事告訴她。
分明皇帝給的生辰禮幾乎已比照著皇后規制,怎麼欠了一道旨意,倒有些名不正言不順?
明惠太皇太后不動聲色,道:“皇帝給了嘉兒甚麼禮物?”
錢嘉綰如實答:“是一對羊脂玉鐲,玉質極好,看上去有好些年頭。”
“可是皇帝親自收著的?”
錢嘉綰應是,明惠太皇太后心中有了猜測:“那應當是從前淑妃的愛物。”
淑妃在宮中時,時常佩著一對羊脂白玉鐲。明惠太皇太后在她來請安時,也見過好幾回。
這些話陛下不曾說過,明惠太皇太后道:“你不知道,淑妃是先英國公夫婦四十歲上得的愛女。她自小體弱多病,英國公夫婦為此著急得緊,試了各種法子。有一日英國公夫人不知聽了何人所說,去郊外一座廟宇燒香,將家傳的一對羊脂白玉鐲供奉在佛前,一共七七四十九日。她將開過光的鐲子放在女兒枕邊,果然她的身體好了許多,得以平平安安長大。”
英國公府與定國公府乃是世交,是以淑妃入宮後,與明惠太皇太后也較為親近。
淑妃已然逝去多年,神佛庇佑的說法早已無從考究,亦難辨真偽。可唯有一點錢嘉綰可以肯定,當年英國公夫婦對女兒的一片疼愛,是真切無疑的。
明惠太皇太后道:“這鐲子英國公夫人原本是該傳給長媳的,乃是英國公府的傳家寶。但英國公夫婦將它留給了女兒,玉鐲便隨淑妃一同入了宮,多年後又被她留給了陛下。”
錢嘉綰有些唏噓,曾經英國公府捧在掌心養大的女兒,嫁給了天下至尊之人。可她卻沒有被她的夫婿好生對待,最後鬱鬱而終。
若是沒有入宮,或許淑妃娘娘至今仍在罷。
提起此事,明惠太皇太后也不無傷感。
她輕撫著錢嘉綰的發:“好孩子,如今這鐲子到了你手上,也是緣分。好好收著。”
錢嘉綰認真點頭,明惠太皇太后說累了,端起茶盞輕啜。
立後之事懸而未決,她不知是前朝生出阻礙,還是陛下暫改了心意。
穩妥起見,明惠太皇太后暫且沒有在錢嘉綰面前說起。
錢嘉綰停留在頤寧宮中時,殿外又下起了一陣小雨。
她等得雲銷雨霽,方起身告辭。
雨後的空氣分外清新涼爽,錢嘉綰又去慈慶宮嚮明章太皇太后謝過恩。
轎輦行至岔道,往南便是御書房的方向。
見貴妃娘娘目光停留,書蘭道:“娘娘,可要去御書房?”
這會兒天氣舒爽,錢嘉綰暫不想回永寧宮。
她道:“罷了,去花苑吧。”
陛下朝政繁忙,還是不去攪擾為好。
她抱著栗子,吩咐道:“將小廚房新做的點心送些去吧。”
“是,娘娘。”
……
御書房前,周芙由徐大總管親自引路覲見。
徐總管告誡過她,在人前必定要戴好這頂帷帽,不可輕易將真顏示於人。
是以周芙在入殿後,才取下了帷帽。
徐成接過,在殿外守著。
周芙忐忑地入見,行了大禮:“民婦周芙,叩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兩息,三息,她久久沒能等到上位者的迴音。
她掌心幾乎要沁出冷汗,連呼吸都開始變得不暢。
她聽見一道清冷的聲音:“把頭抬起來。”
周芙從命,依舊不敢直視天顏。
“將你在相州具告的話語,再說一遍。”
有了前一回招供的經驗,這一回周芙的反應快了些許。
雖然一開始話語仍有些磕磕絆絆的,但漸漸流利了起來。
她不知自己的身世,從有記憶的時候起,便被轉賣了幾重。
七八歲那年,她被相州的一位大人相中,養在了別院中。同在別院的還有其他幾位姑娘,她們無需做雜活,日日學些歌舞器樂。
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用處,只慶幸自己生了一副好樣貌。
十五歲那年,她等來了這一日,被好生裝扮著送去席上侍奉。
她知道主位上那位尊客的身份必定極其貴重,因為她認得知府大人,他坐在下首,對尊客畢恭畢敬,近乎諂媚。
而席間侍酒的都是各家最為出挑的姑娘,她很有自信地想,縱然屋中花團錦簇,她也是最美的姑娘。
果不其然宴席還沒過一半,她便被那位尊客開口留用了。
起初她還不知道自己遇上的究竟是怎樣的運氣,是兩位嬤嬤來教導她規矩。
嬤嬤告訴她,她將要侍奉的是景王殿下。若她能得了殿下青眼,日後有享用不盡的榮華富貴。
她心怦怦狂跳,尤其景王殿下還生得如此俊美。
可殿下並未寵幸於她。
周芙努力回憶著那日的場景,年輕俊逸的殿下坐在上首,眸中對她並無半分旖旎之念。
她如實道:“景王殿下問民婦是要錢財,自立女戶,還是要嫁人,去做正頭娘子。民婦說要嫁人。”
“殿下便說,好。”
景王殿下讓人銷去了她的賤籍,賜了她一副嫁妝,將她配給了相州城一位小吏。
夫婿家底殷實,人也和氣上進。這般美滿的日子,成婚後有時她醒來,都會覺得是一場美夢。
夫婿與她舉案齊眉,她覺得她的夫婿也是不虧的。以他的身家,等閒哪裡能娶到像她這麼好看的小娘子。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和夫婿成婚後數年都沒有子嗣。她想與夫婿有個孩子,也怕夫婿來日納妾,一直用心調理身子。
周芙住了嘴,驚覺自己說得多了些。
她伏於地:“陛下恕罪。”
“起來罷。”
直至此時,周芙才敢悄悄抬眸看一眼陛下。
陛下生得同樣俊美無儔,若不是在宮禁中,周芙定要看呆幾分。只是陛下眉目間極冷,讓人凜然不敢冒犯。
她一介深閨婦人,哪裡曉得國與國之間的博弈。她只知道相州歸附新主後,繁華如昔。相州城內減免了賦稅,左鄰右舍不必再時時憂心戰亂。
中原的天子自是她的天子,她不知自己是犯了甚麼罪行,只能聽候發落。
不過陛下問完了話,卻並未處置她。
“徐成,將人送回去。”
徐總管恭敬道:“是,陛下。”
周芙戴上帷帽,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她沒有料到自己這次交的依舊是好運。
宮中不但賜了她金銀,還讓御醫為她瞧病,給她調理開方。
周芙捧著那得來的金方,看著馬車上配齊的藥材,想到與夫婿不日就要還鄉,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面龐。
難道她這副美貌,當真如此得天獨厚嗎?讓貴人們只是看一眼,便心甘情願奉送金銀。
……
此時此刻,御書房內外靜得幾乎凝滯。
徐成屏息凝神當著差事,讓小徒弟德順一路送了周娘子出宮。他千叮嚀萬囑咐,不可讓其他人見到周娘子樣貌,否則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風波。
原本雨後還涼爽的天氣,現下卻是一絲風聲也無,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來。
猝然一聲瓷器碎裂之響,在御書房內炸開,清脆得令人心頭髮慌。
徐成心頭猛地一震,連大氣都不敢出。
徐總管尚且如此,御書房前的宮人們更是噤若寒蟬。
他們面面相覷,從未見陛下盛怒至此。
徐成已記不清是第幾次拭去額間汗珠。那周娘子眉眼間,竟與貴妃娘娘有五六分相似。偏陛下心中唯有貴妃娘娘一人,這般容貌撞入御前,陛下不但不會有半分意動,甚至反而會覺得冒犯。
然偏偏又因著那幾分相似,陛下不忍她頂著這樣的樣貌受苦,所以會好生安置。
可為甚麼,為甚麼南梁那位景王的思緒,能與陛下如出一轍?
徐成望著黑沉沉的天色,失了所有言語。
……
日色偏西,花苑內錢嘉綰輕搖團扇,才帶著玩累了的栗子回去。
栗子不知在哪裡跑過,渾身滾得髒兮兮,沾了不少草葉泥土。
錢嘉綰解了自己的披帛,將它嫌棄地裹起,才將它帶上了輦轎。
“喵嗚!”栗子不滿地嘟囔,等著回家中用晚飯。
錢嘉綰笑了笑,吩咐回永寧宮。
輦轎在宮門前停下,她望見正殿內點起了燭火。
留在宮中的秋穗見到貴妃娘娘,趕忙迎上前。
她一禮道:“娘娘,陛下來了,兩炷香前便在殿中等著娘娘了。”
作者有話說:突然發現,我們栗子快從大皇子,變成野種了
不會大虐的,女主就不是受虐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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