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疑 將她牢牢禁錮在御案前。
日光灼灼, 天高雲淡。
御書房前,德順通傳過,為御醫署的吳院判開啟了御書房門。
“微臣吳平恭請陛下聖安, 萬歲萬歲萬萬歲。”
傅允珩單坐於御案後,聲音平淡無波:“可查清楚了?”
“回陛下,正是。”
吳院判呈上手中清單,陛下昨夜傳密旨入御醫署,當值的御醫不敢怠慢,星夜查詢。
吳平今日清晨便上值,列齊了這三年來永寧宮陸續支取的所有藥材,詳加篩查。
他揀要緊的回稟:“啟稟陛下 ,藥材中如紫草、槐米兩味, 涼血清熱。諸如當歸、川芎、丹參, 則活血調經, 性偏平和。”
許多藥材都可當尋常補藥來配,永寧宮中每次支取並不會引人懷疑。
雖不知貴妃娘娘所用的藥方,但皇室與世家貴婦間所用,總有大同小異之處。
吳院判下了推斷:“陛下, 單憑永寧宮素日支用的藥材, 恐怕配不出完整的避子湯藥。”
傅允珩指節輕叩於桌案, 思及永寧宮的庫房數度擴建,有心腹侍女為她掌管著所有名錄。錢唐嫁女奉送嫁妝無數,這其中怎可能沒有必備的藥材。
她這般謹慎行事,不過就是要瞞過他罷了。
吳平的頭垂得更低, 雖是六月盛夏,他卻能感受到殿中的幾分寒意。
陛下與貴妃娘娘都正當盛年,琴瑟和鳴。且娘娘的身體在陸續調理, 遲遲未有身孕確實奇怪。
不過女子有孕總要講究一個天時地利人和,是以御醫署一向沒有多嘴,免生事端。
傅允珩道:“是否還有其他可疑之處?”
吳平不敢隱瞞:“陛下容稟。微臣私以為,貴妃娘娘身邊的明畫姑娘,許是粗通醫理。”
素來都是那位姑娘帶人來御醫署取藥,御醫們也都客氣有加。這兩三年接觸下來,明畫姑娘識文斷字,談吐有方,對藥理有些研究。
細細想來,若是由她私下為貴妃娘娘調配避子湯藥,且這三年來從無差池。那麼恐怕這位明畫姑娘的醫術,實際應當遠勝他們所見。
“朕知道了。下去罷。”
吳平如蒙大赦,忙一禮告退。御醫署嚴守口風,自不會將今日所見洩露出去半字。
德順送了吳院判,師傅叮囑過他,近日必定要打起十二分精神當差。
陛下再未召人入見,御書房內外寂靜下來,幾乎落針可聞。
……
西內苑的瑤華殿內,全然是另一番光景。
今日貴妃娘娘芳誕,宮中特意為貴妃娘娘設生辰宴。不少王妃公主、世家命婦皆受邀前來參宴,各式名貴賀禮更是如流水一般送入永寧宮中。
雖說陛下未出席這場席宴,但在貴妃身畔忙前忙後,殷勤伺候的可是堂堂昭宸宮的徐大總管,可謂是給足了貴妃體面。
兩宮太皇太后自然也不前來小輩的生辰宴,但都派人賜了生辰禮。
今日宴上以貴妃娘娘為尊,花團錦簇,完全便是眾星捧月。有不少眼尖的賓客們發覺,這場生辰宴彷彿有些逾制,可見貴妃所獲之盛寵。而陛下午宴未至,大約也是想要貴妃少些禮儀拘束。
滿殿的繁華熱鬧之中,錢嘉綰輕放下酒盞,忽地一陣落寞冷清湧上心頭。
她垂眸,無奈地對自己笑了笑。
徐總管道陛下今日臨時有了要務,她也說服自己體諒。
午間為她慶生的人這般多,等到晚間再與陛下相聚也好。
徐成為貴妃娘娘添了清酒,昨夜陛下去了永寧宮,卻一言不發而歸,似乎都未見貴妃娘娘一面。
他摸不著頭腦,只依著陛下吩咐,隱去了御駕來過的記檔,全然不知永寧宮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但陛下未頒下原定的立後詔書,還缺席貴妃娘娘的生辰宴,這其中必定有甚麼了不得的緣由。
宴席仍在繼續,寧王妃舉了酒盞相邀:“臣妾敬娘娘一杯,恭祝貴妃娘娘芳辰喜樂,福澤綿長!”
席上女眷紛紛以杯相和:“恭賀貴妃娘娘芳辰大吉,千歲安康。”
錢嘉綰滿飲了杯中酒:“多謝諸位美意。今日本宮生辰,請大家一同盡興。”
“謝貴妃娘娘。”
……
瑤華殿中的喧鬧還未完全散去,永寧宮內便開始預備今夜的晚膳。
錢嘉綰換下禮衣,擇了一襲緋紅織金流雲長裙,裙身遍繡並蒂海棠銜瑞蝶紋。腰側繡小巧壽桃如意,裙襬滾金邊,綴珍珠與珊瑚,行走間流光溫婉。
她重新上妝,髮髻正中戴一支赤金嵌珊瑚海棠鳳釵,鳳口銜明珠流蘇,垂於額間,華光流轉。
兩側分簪一對海棠明珠長簪,垂細碎珠串,襯得鬢髮如雲。另有幾支赤金壽字小釵並珠花點綴在髮髻間,還簪了一朵開得正盛的牡丹。
妝容描摹得完美無瑕,她攬鏡照了一照,眸中蘊著別樣光澤,又將口脂抹得更鮮豔些。
然天色一分一分暗下去,直到月上柳梢,天邊再不見霞光,陛下依舊不曾來永寧宮中。
晚間的膳食已熱過一回,書韻候在殿門外,總算是見到了自御書房回來的書蘭。
她有些垂頭喪氣,但到了娘娘面前,還是努力撐出一張笑臉。
“娘娘,御書房那邊傳話,說陛下暫不得閒暇,請娘娘先行用膳,不必等著陛下。”
望著新端上來的佳餚,錢嘉綰執起了銀箸,吩咐侍女添酒。
“是,娘娘。”
書蘭與書韻侍膳,今夜只有栗子陪著它的主人用膳。
栗子脖間掛了一枚精緻的小金鎖,為著錢嘉綰生辰之喜,栗子晚間也是盛宴,盆中膳食格外誘人。
它吃得正歡,後知後覺發現主人無甚胃口。
書韻為貴妃娘娘佈菜:“娘娘,這道荔枝肉,膳房這一回做得格外好。”
整頓晚膳,錢嘉綰未用多少菜式,卻已飲了三杯酒。
她望著天邊皓月,今夜是她的生辰,他分明許諾過的。
“清脆”一聲響,錢嘉綰重重擱了手中銀箸。
栗子耳朵敏捷地豎起,錢嘉綰深吸片刻,舉杯飲盡了杯中殘酒。
她起身出了永寧宮,連轎輦都沒傳,華麗的裙襬拂過宮道間。
“娘娘,娘娘——”
書蘭和書韻反應過來後趕忙追上,一路隨著娘娘到了御書房。
御書房中依舊燈火通明,徐成遙遙見到貴妃娘娘的身影出現在月下時一驚,先行迎了上去。
還沒等他開口見禮,貴妃娘娘已當先問道:“陛下呢?”
“在裡頭。”徐成硬著頭皮答。
他尚在猶豫要不要為貴妃娘娘通傳,孰料貴妃娘娘竟徑直越過他,直往御書房中去。
餘下的侍從不敢阻攔,徐成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感慨自己這一日的差事當得怎麼如斯艱難。
為了表明自己的作用,他將書蘭和書韻攔在了御書房外,命人關了殿門。
外間的動靜悉數落入傅允珩耳中,他看著闖入御書房,到自己面前的人。
她今日盛裝,本就盛極的容顏愈發明豔傾國,連殿中燈火都彷彿剎那為她亮了幾分。她來得有些急,鬢邊一串流蘇簌簌輕響,更添兩分生動爛漫的嬌美。
“陛下為甚麼不來陪我?”
傅允珩與她相視幾息,平靜道:“擅闖御書房,成何體統。”
她清潤漂亮的眸中蒙上一層水霧,有委屈,有不解,她等了他足足一日。
傅允珩移開目光,她卻不管,去捉他的手,固執地想要一個答案。
“陛下為何不來?”
傅允珩反扼住她的皓腕,反問道:“你想要朕陪你?”
“我——”
他手中稍一用力,將人拉至自己身前,她跌坐在他膝上。
四目相對,醉意朦朧的人有些遲鈍。她逆著光,還在等著他的回答。
傅允珩以二指抬起她的面龐,很美,很動人心魄的一張芙蓉面。
唇瓣如花朵一般嬌豔,就是不知從其中說出的話語,有幾句是真,幾句是假。
他指腹微微用力,傾身便深吻了下去。
強勢而又熾烈的吻,似要將一日一夜內壓抑著的情緒盡數宣洩而出。
錢嘉綰微啟唇瓣未及反應,只能任由他掠奪著呼吸,承受著他不容拒絕的佔有。
灼熱的手掌自衣襟、胸前遊移到腰間,她腰身被人禁錮住,下一刻被他提上了硬質微涼的御案。
傅允珩居高臨下看著衣襟凌亂、眼尾泛著淚珠的人,將她牢牢困在御案前。
錢嘉綰今歲最喜歡的一身華麗錦裙被層層褪落,墊在了身下。
雙膝被人頂開,傅允珩俯身靠近,將她所有躲閃如數封緘。
殿外夜風穿窗而入,燭火倏地一顫,將兩人交疊的身影投在壁上。
案前擱置的白玉鎮紙不斷向桌沿抖去,終於落入地面的錦毯時,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待一切歸於沉寂,他仍舊衣冠齊整。她周身卻只裹了一件他的外袍,蜷在他懷中沉沉睡去。白皙如玉的足光裸著,輕搭在御座邊。
傅允珩修長如玉的指寸寸撫過她緋紅的面龐。
至少眼前的這一抹豔色,不會是假的。
……
天光大亮,錢嘉綰醒來時已然在昭宸宮中。
薄醉後的靈臺依舊混沌,她記不清昨夜發生的一切,隻身上各處的痠軟騙不了人。
她撐著坐起身,目光在殿中徘徊著,望見了窗邊立著的那道玉白身影。
“陛下?”她出聲喚他,嗓音仍帶著些許歡愛後的低啞。這一聲輕而軟,像羽毛拂過心尖。
傅允珩轉眸看向她,她墨髮鬆鬆垂落,唇瓣餘豔未消。
她道:“臣妾的生辰禮!”
昨日宴上送來的那些賞賜都是內廷準備的,雖說逾制三成不止,但她可覺得不算。
她依舊是理直氣壯的模樣,傅允珩默了幾息,從寢殿寶閣中取出一方紫檀木盒。
他遞與她,錢嘉綰在榻上接過。木盒上的雕花古樸雅緻,儲存得甚是精心。
她開啟木盒,小心翼翼掀開籠在其上的絲帕,一對羊脂玉鐲靜靜臥於其中。
上品的羊脂美玉溫潤瑩白,觸手生溫。鐲身流轉著經年累月養出的柔光,必定是從前哪位主人捧在掌心的愛物。
錢嘉綰雙手將其中一隻捧起細看,眸中露出驚豔與鄭重。
她看向傅允珩,還等著他與自己說一說這對鐲子的故事。
傅允珩卻道:“朕要去御書房。”
他沒有看她眸中的失落,錢嘉綰一語未發,只好生將玉鐲收起。
傅允珩起身離去,袖擺卻被身後人攥住。
他回眸看向她,她面龐微微仰起,清亮的眸一眨不眨望著他。
她指節攥得愈發緊,輕輕用力,將他拉回了榻旁坐下。
她知道他政事忙碌,今晨也必定是等她醒來才離開,怕自己見不到他心裡空落落的。
傅允珩欲開口讓她鬆手,下一刻她卻環抱住了他。
她沒有說話,只將頭埋在他懷間,感受著此刻的依偎。
傅允珩眸光復雜,終究是未動。
錢嘉綰不曾纏著他太久,很快便收整好了自己的情緒。
她依舊是懂事的模樣,沒有再強求:“陛下去忙罷。”
……
今日的御書房中,傅允珩並無政事可閱,更無心閱政。
他屏退了所有人,獨自閉目坐於御椅,往昔的所有不斷浮現在腦海中。
一幕幕一件件,皆是她與他相伴的點點滴滴。
她不可能對他無情。
午後的驟雨來得又急又促,雨聲雜亂無章,凌亂地叩問在窗沿。
雨水散去,天色就是陰沉沉的。
“陛下,”徐成入殿,回稟道,“南陽侯世子的信使求見。相州來的那位周娘子與其夫婿已入京城,暫安置在京都驛館。不知您可要召見?”
神思回籠,傅允珩睜開眼。
他道:“宣罷。”
徐成躬身退下:“奴才領旨。”
他出了御書房,著即命人去辦。
作者有話說:評論隨機送20個小紅包喲~
擔心大虐的看一下我筆名啦順手點個作收就更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