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牆之隔 傅允珩緩緩攥緊了袖中的立後……
流水潺潺向西, 清泠動人。
弘安寺內,錢嘉綰主持畢祈晴大典,尋了閒暇光景去藥王殿中為祖母的長生祿位上了三炷清香。
清香嫋嫋, 引得人心沉靜了幾分。
此刻離用齋飯的時辰尚早,錢嘉綰命書蘭與書韻不必跟隨,想一個人在寺中散散心。
晴日當空,山木蔥蘢。古寺青瓦覆在翠綠間,風吹葉動,清淨安然。
鐘磬聲引路,錢嘉綰不知不覺間行至觀音殿。
觀音大士慈眉善目,案上供奉著清香,蒲墊側旁設有籤筒。
錢嘉綰參拜過, 雙手捧起那籤筒。輕輕搖晃間, 一支竹籤應聲而落。
她將它拾起, 藉著天光,她看清其上籤語,謂曰:“萬物逢春氣象新,平生福分自天真。舊緒微茫隨風散, 靈臺清曠不染塵。”
此籤乃中上籤, 錢嘉綰兀自沉吟中, 聽得身後傳來腳步聲,下意識將竹籤放回籤筒中。
她回眸而望,來人倒不算生客。
錢嘉綰站起身,對方先對她一禮:“貴妃娘娘安好。”
“世子有禮。”
傅允舟笑道:“貴妃娘娘可是在求籤?小王不才, 略通些解籤之語。不知可否有幸為貴妃娘娘解惑?”
錢嘉綰道:“不過擲著玩罷了,多謝世子好意。”
她婉言謝絕,沒有在殿中久留:“本宮尚有事, 便不打擾世子禮佛。”
傅允舟立在殿門邊,身形遮去了外間小半天光。他側身讓開些路途,她自身旁緩步而過時,他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他目送她離去身影,眼底晦暗不明。
貴妃對他從來疏離冷淡,惜字如金。
奈何美人便是美人,哪怕冷著一張臉,反而更添幾分攝人心魄的美。
然在陛下面前,卻分明並非如此。一顰一笑皆鮮活明媚,是位極其靈動的美人,使那本就絕色的容顏愈發光彩奪目。
留下的那一縷香氣似還未散去,傅允舟唇畔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
夏日天炎,錢嘉綰在弘安寺中多留了一晚,趕在第二日清晨時分下山。
回到宮中已近正午時分,她好生沐浴了一番,洗去一身暑熱。
寢殿中用了冰,涼爽宜人。
錢嘉綰只著一件雪綃所制的寢衣,赤足上了榻,預備補眠。
不知是不是日有所思的緣故,夢中觀音大士降臨,為她解籤指點迷津。
她虔誠聽著,彷彿正解到關竅處時,驀地被一聲貍奴的輕喚打斷。
錢嘉綰睜開眼,栗子不知何時跳上了榻邊小案,正眼巴巴地望著她。
她揉了揉眉心,夢境裡觀音大士的話語竟是一字都想不起。
她方在想栗子是如何混進殿的,一道熟悉的腳步聲傳來:“做甚麼夢了?”
傅允珩方在一旁讀書,錢嘉綰睡得沉,對這進殿的一人一貓竟絲毫未覺。
她整理著有些凌亂的衣襟,問道:“陛下是何時來的?”
她望向窗外天色,不知自己究竟睡了多久。
栗子跳下地,這一日中最熱的時刻已經過去。
傅允珩笑了笑:“朝政方忙碌畢,接你一同去用晚膳。”
算算他們已有兩三日未見,她一回來倒是睡得香甜。
錢嘉綰莞爾,對今日的晚膳有些期待。她對陛下張開雙手,要他抱自己下榻。
傅允珩將人抱了滿懷,雪綃輕薄,出手肌膚細膩如玉。
錢嘉綰精心裝扮了一番,擇了一襲月白色繡茉莉的撒花襦裙,外罩一條水碧紗披帛。這樣的顏色在夏日裡分外清新嬌美。
她梳妝時,傅允珩還臨時處置了一樁送來的公務。
臨近傍晚,殿外已有了些許涼意。
栗子追出宮門,綴在他們二人身後。它一會兒繞在錢嘉綰腳邊,一會兒又轉到傅允珩身旁,跑得急了還要回頭看看,生怕自己被落下。
御駕去往西內苑,碧波盪漾,是夏日裡消暑的好所在。
西內苑中亭臺樓閣多傍水而建,一葉畫舟停泊在岸邊。
錢嘉綰好奇道:“我們要去何處?”
傅允珩執了她的手登船,本想順理成章讓人將栗子帶回。偏這小貍奴膽子大得很,“喵嗚喵嗚”地跳上了小舟,彷彿在催促開船。
“這麼厲害呀。”
錢嘉綰誇讚了栗子的本事,見陛下默許栗子跟隨,小舟便撐開一池波浪,緩緩朝著湖中央駛去。
晚霞的餘暉倒映在湖面,錢嘉綰望見湖心竟出現了幾座建築。她的目光如數被吸引,離得近些,可見是數座建構精緻的八角涼亭,中以迴廊曲折相連。
“這是何時建的?”她轉眸看向傅允珩,聲音不無驚喜。
傅允珩含笑,他曾聽她說起過越王府別苑的湖心亭,很是懷念年少時的光景。
既如此,他便為她在西內苑中再建上一座。
小舟靠岸,錢嘉綰迫不及待地便登上石階。
她憑欄而望,山色湖光盡映於眼底。
傅允珩與她並肩而立,望見她眸中滿溢的歡喜。
微風自湖上而來,錢嘉綰閉目感受著四面的清風,連日來的愁緒都暫且隨風而去,就好像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少年時光。
傅允珩眼中倒映著她的身影,隨她漾起一抹淡淡笑意。
此情此景,雖說多了只黃色小貍,但好在不算太煞風景。
天光依舊是亮的,錢嘉綰與陛下行於遊廊間。最靠湖心的那一座亭中設了石桌、錦座,四面圍有輕紗,隨風微微而動。
“陛下說的用膳,便是在那處?”
錢嘉綰打量著,果真是方好所在。
她身心正是愉悅時,忽聽得“撲通”一聲。
“喵嗚喵嗚!”
“栗子!”
眼見著身畔人就要躍下水,傅允珩眼疾手快將她攔腰護住。
他道:“你再瞧瞧。”
他的手緊緊攬著錢嘉綰,生怕一不留神人就在湖中。此湖是人工所建,不廣亦不深。栗子只是叫聲急切了些,實則好生地在水裡浮著。
水面清澈,還可見它四隻爪子在水下不斷撥動著,慢悠悠地前進。
貍奴生來便會游泳,這不奇怪。
水中涼爽,栗子尋著上岸的地方。
錢嘉綰趕忙命人將它撈了上來,也不知它是如何跌下去的。
栗子上岸後抖落了一身水漬,錢嘉綰與傅允珩皆默契地躲開。
膳房所備佳餚一一登岸,徐成領著人布膳,還周到地將栗子的那一份膳食一同送來,不過送去的是另一處亭子。
亭中亮起璀璨燈火,羅紗隔去外間喧囂。
膳食中還備了一壺清釀,錢嘉綰與陛下相對而坐。
她用著膳食,歡歡喜喜與他說著近幾日的趣事,傅允珩安然聽著。
她與陛下碰了酒盞,心境開闊許多。
飲過幾杯清酒,回憶起方才事,傅允珩道:“少見你有如此失態時。”
“嗯?”
傅允珩與她相視,他說的是她欲救栗子時,那一瞬她眸中迸發的慌亂與焦急作不了假。
“有麼?”錢嘉綰不以為意,她自是有分寸的。
傅允珩沒有接話,栗子於她而言當真重要無比。
錢嘉綰理所當然道:“若是掉入水中的是陛下,我必定也會救的啊。我不會讓陛下出事的。”
傅允珩又默了默,總覺得這話語中令人感動之餘,又有些說不出的怪異。
錢嘉綰粲然笑起來:“再說了,陛下可不像栗子這般不聰明。”
傅允珩忍不住輕笑,反應過來又覺他拿自己與貍奴相比,頗為幼稚。
酒壺空了大半,錢嘉綰以手捧頤,澄澈漂亮的眸中已慢慢染了朦朧醉意。
她一眨不眨地望著眼前人,傅允珩溫柔笑道:“怎麼了?”
她不說話,就想靜靜地看著他。
此時此刻良夜如許,月明風清,讓人多想就停駐在這般光景裡。
……
御書房內,禮部侍郎恭敬呈上新草擬好的立後詔書。
陛下仍有幾句增益,親自揮筆修改過,令禮部重新書就。
“臣領旨。”
後位的人選在前朝後宮仍是隱秘,禮部因先行操辦大婚事宜,是以對訊息知曉得清楚許多,只不過不敢外道。
況且就算外道,恐怕朝中也無幾人相信。
歷來大齊的皇后,朝野皆預設必定是中原世家名門貴女。但禮部翻閱典籍,大齊禮制並未明言記載不可立外藩王女為後,是以可憑陛下心意。
更為緊要的是,大齊在南疆接連開疆拓土。天子南巡,威望已然達到頂峰。陛下開口欲立貴妃娘娘為後,朝臣不敢輕言忤逆陛下。
甚至這樁婚事於當下的國政也有裨益,錢唐王女為後,能進一步收攏錢唐之心,穩固南方局勢。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越王千金為嫡後,恐於陛下威名有損。會讓外界議論,陛下需要親自以聯姻拉攏錢唐。
但陛下都未介懷這等小事,朝臣們更不會上奏。
細究下來,貴妃娘娘出身顯赫,母族亦是中原清貴文臣,外祖家還是裕國公府。無論從哪一條來提,都是後位的上佳人選。
禮部侍郎告退後,宣麟求見,前來向陛下密稟雲麾軍事宜。
雲麾軍在神都苑中操練三載有餘,兩千精騎隨時可聽候陛下詔令。
傅允珩閱過奏報,眼下仍未到起用之時。
連日來宣麟身上的公務百上加斤,認命地時常忙碌到黃昏乃至夜半。
皆因貴妃娘娘生辰在即,陛下要勻出兩日陪伴永寧宮,是以將許多政務提前處置。
差事一樁接著一樁,宣麟只能心甘情願為君分憂。偶爾睏倦時,便想想自己將要到來的兩日休沐。
他聽聞陛下已經接連兩日宿在御書房中,依舊神采奕奕。他與陛下相識多年,亦臣亦友,宣麟能感受到陛下此刻的欣然。
回稟完手中公務,宣麟拱手,鄭重道:“那臣便先恭賀陛下大婚之喜。”
傅允珩含笑收了好友祝福,末了道:“你若是要朕賜婚,儘可來請旨。”
宣麟趕忙退下:“先國後家,臣暫無此心。”
他匆匆忙忙退出御書房,雖是落荒而逃,心中卻也浮起些歡喜。
徐大總管大約早便感受到了,應是從貴妃娘娘入宮始,陛下越來越有了些生動氣韻。
處置完今日的政務,已是月掛中天。
徐成前來請旨道:“陛下,可是要回昭宸宮中?”
明日便是貴妃娘娘的生辰,陛下直到眼下才有了閒暇。
傅允珩未開口,這個時辰她應當還沒有睡去。
他餘光望見書案上新擺著的立後詔書,月光如水映照,他想象著她的模樣,忽而就很想見到她。
早一日晚一日,又有何妨。
……
宮道寂靜,整座皇城都慢慢沉入了睡夢中。
永寧宮正殿內,近身侍奉的皆是貴妃娘娘的陪嫁侍女。
書韻將燭火撥得更亮些,貴妃娘娘生辰在即,朝中世家這幾日紛紛送來賀禮,將庫房堆得滿滿當當。
錢嘉綰翻看著自己的生辰禮單,陛下近日忙於政務,她總也得給自己尋些消遣。
她滿懷期待,知道生辰那一日陛下必定會來陪她。
就陪她一個人。
錢唐為她預備的禮物也趕在今日如數送齊,除過珠寶綢緞外,父王另給了她五千貫。
明棋繼續登記造冊,書蘭和書韻一同相幫著。她們滿心歡喜,王府給了她們四人賞賜,每人綢緞五匹,錢二十貫,可以選自己喜歡的花樣。
侍女們井然有序分工,明畫在清點藥材。錢嘉綰瞧了一會兒,她在書信中沒有提,但王祖母陸陸續續為她補了些必不可少的藥材。
王祖母也知道,若是生下有錢唐血脈的皇長子,對她、對孩子甚至對錢唐都易生禍患。
或許對陛下而言,也同樣是困擾。
藥材因是分批送來,又摻在其他物件中,並不顯眼。她出嫁已有三年,宮中對錢唐來的物品盤查輕鬆許多。
錢嘉綰數著自己越來越豐厚的私庫,有這樣大宗的銀錢傍身,將來無論是留於宮中,還是去封地,都叫人心安。
明畫點齊了藥材:“娘娘,是按原方子再配幾副避子湯嗎?”
錢嘉綰點頭,明畫便將相應的藥材稱出幾錢。
錢嘉綰心中已有打算:“等再過兩年,就可以慢慢停了藥,要位皇子。”
若是陛下冊立中宮,兩年的光景應當也夠了。或許就如二位皇祖母所言,有了孩子,便有後半生的依傍。
“等他將來長大封王,我隨他去封地做王太后,暢意自在。”
“最好能離京城遠一些,離錢唐近一些。”
“如此,便可以離家再近些。”
錢嘉綰妝奩中最為珍貴的是一副錢唐輿圖,她看不清朝政,也無力左右。
若是——若是錢唐將來有一日要徹底歸順大齊,那麼她的後人,能封去江南也好。
如此,也算是錢唐後繼有人。
她滿目憧憬,一牆之隔,傅允珩緩緩攥緊了袖中的立後詔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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