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9章 回京 他將她接了滿懷。

2026-05-15 作者:糖果年

回京 他將她接了滿懷。

“敬天保民。”

祖父的御寶篆刻此四字, 錢唐朝廷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王令之下,莫敢不從。

伴著祖父薨逝, 這枚御寶隨他長眠於王陵,再未現世。

錢嘉綰不知道祖父為甚麼要留下這樣一封空白詔書,託付給祖母。但她直覺使然,這或許會關乎錢唐未來的命運。

她不敢聲張,一絲不茍地將這封詔書疊起,重重安放回匣中。

這是祖父留給錢唐的最後的詔書。

重重落鎖,在忙碌完一切後,她彷彿失了力氣一般坐於榻邊。

她自幼聽著祖父的事蹟長大,她的祖父, 錢唐的越武肅王乃是亂世中一代雄主, 定錢唐基業。

祖父年少從 軍, 曾以數十騎嚇退流寇,聲震鄉里;亂世之中,祖父盡散家財起兵,在戰場上往來不敗, 四方英豪來附。祖父一手建立的定瀾軍軍紀嚴明, 所向披靡, 所過之處不掠民不屠城,深得民心。

祖父收服兩浙十三州,助高祖平叛,因功高受封錢唐國主, 蒙賜鐵券丹書。

打下錢唐江山後,朝中大臣曾數番上諫,言大王功蓋江南, 民心歸附,可建國稱帝,與中原分庭抗禮。

祖父卻斷然拒絕,道十三州百姓安樂,農商不廢,方是真正的基業。若一旦正位稱帝,便是公然與中原為敵,兵戈再起,賦稅重徵,百姓流離,江南膏腴之地轉眼便成焦土。

祖父為生民立命,言“虛名可棄,百姓不可負”,從未起過稱帝之念。

而今祖父故去已有十餘載,十三州的百姓每每提起武肅王,皆崇敬愛戴有加,仍在津津樂道武肅王當年督築海塘,射退海潮的傳說。

錢嘉綰將兩枚銅鑰鄭重交還到祖母手中,把今日所見深埋心底。

她希望錢唐永遠沒有再開啟這方密匣的一天。

……

暮色自遠山緩緩沉落,江風掠過簷角,帶走最後一縷餘暉。

錢嘉綰留在王祖母院中用了晚膳,仍舊不想回行宮。

“祖母,”她摟著祖母的胳膊,軟聲道,“我今夜想和你一起睡,好不好?”

“多大的人了,傳出去讓人笑話。”楊太后颳了刮她的鼻子。

可她話是如此說,看著自己一手撫養長大的孫女,到底是捨不得讓她回去的。

御駕迴鑾的日子已經不剩多久,就破一回規矩無妨。

王太后答允,書蘭和書韻自回行宮,為貴妃娘娘收拾些衣物與被褥。

屋中不留外人,見祖母身邊的茂雲姑姑親自捧來了一方紫檀描金嵌玉的寶函,錢嘉綰沒來由又有些緊張。

寶函輕輕置於案上,函身沉闊,竟佔了小半桌面。

“祖母,這又是——”

怎麼南巡這一趟,祖母要將所有壓箱底的秘密都告訴她似的。

“是積年的好物件,你來瞧瞧。”

單看這寶函外觀,便知裡頭的物件必定不同凡響。

楊太后將之開啟,藉著燭火,錢嘉綰看清裡間是一副赤金累絲嵌寶的瓔珞項圈。

瓔珞靜靜盛放在錦緞上,縱然屋中光線並不明亮,依舊可見其華美沉穆。

楊太后的聲音中染上幾分追憶:“這是我出嫁到錢唐時,你祖父親手送來的一件聘禮。”

瓔珞通體以赤金打造,刻龍鳳纏枝雲紋。正面主位嵌一顆鴿卵大的崑崙紅寶石,色如凝血,光豔奪目。如此成色,錢嘉綰記得也只有陛下贈給她的那副紅寶石珠鐲能比上一比。紅寶石兩側各鑲嵌珍珠、青金、硨磲、瑪瑙、琉璃、碧璽,號為七寶。

瓔珞下緣垂掛九串金珞珠穗,一動則環佩輕響,華貴非常。正心懸一枚小金鎖片,其上鏨刻四字:“永綏安寧。”

如此貴重的飾物,楊太后也只在錢唐立後大典那日帶過一回。

她的目光拂過這枚飽含回憶的瓔珞,對錢嘉綰道:“你帶回去,好生收著。”

“這是祖父送給祖母的,給我做甚麼?”錢嘉綰不肯要。

楊太后眸光中滿是慈愛:“祖母的東西都是要留給你的,早一日晚一日有甚麼要緊。這瓔珞你戴上必定好看。”

“祖母好端端的說這些做甚麼?祖母肯定長命百歲。”

她固執著不願收,楊太后的手輕撫她瑩潤的臉頰:“嘉兒忘了?再過兩月便是你的生辰。”

日子過得真快,她的嘉兒已二十有一。可楊太后看著自己的孫女,總覺得她還是那個軟聲軟氣喚自己“祖母”的小女娃。

“你的生辰,祖母不能陪著你。你遠在洛京,我就盼著你能如這金鎖所刻的一樣,永綏安寧。”

“祖母……”錢嘉綰鼻間發酸。

楊太后將她摟入懷中:“這是祖母的心願,收下罷。”

月明風清,錦榻之上,錢嘉綰依偎在祖母身旁,就如小時候一般。

“祖母,再給我講講你和祖父的故事吧。”她撐著不願入睡,央著祖母與自己說話。

先王故去後,楊太后已經許久不曾想起這些舊事。

月光無聲地流淌,在這樣一個安寧祥和的夜晚,往事徐徐縈繞心間。

楊太后撫著錢嘉綰的發:“我當年嫁入錢塘時,不過十七歲,比嘉兒出嫁的年歲還要再小些。”

這樁婚事乃是高祖賜婚,是裕國公府的榮耀。越王向中原稱臣,為大齊朝廷立下汗馬功勞。

她嫁入全然陌生的江南之地,夫婿大她七歲,她一路聽聞他在戰場上的戰績,怕他是個狠厲肅殺之人,心中滿是忐忑與不安。

成婚那一日相見,如她想象得一般,他就是武將的模樣,不茍言笑,讓人從心底裡懼怕。

她那時難受了許久。然出乎意料,成婚後越王待她很好。相處一段時日,她慢慢放下了心防,開始試著接受他。後來她甚至發現,越王怕嚇著自己,一直盡力在她面前扮作溫柔模樣。

這著實為難了他,她也看破沒有說破。

他敬她、愛她,助她在王府立威,贈她無數珠玉綢緞。他們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他真真切切將她視作錢唐的王后,扶持他們的孩子上位,與他共享錢唐的榮光。

多年戎馬沙場,他的身體每況愈下。他早早離世,只留下她與偌大的錢唐。

於楊太后而言,這樁姻緣是上天對她的恩賜。這幾十載歲月裡,她從未後悔過嫁給越王。

楊太后看著懷中的孫女,若是當真能覓得良緣,嫁遠些是無妨的。

她知道她的嘉兒是拿得起放得下的好孩子。

她看著安心睡去的嘉兒,她盼著她往後餘生,盡是平安喜樂。

……

天過拂曉,楊太后覺少,早早便醒來。

她替身畔的錢嘉綰好生掖過被角,端量許久她睡著的模樣。

日過卯時,楊太后方披衣起身。

嘉兒好生安睡著,楊太后吩咐不必擾她。

用過早膳,楊太后在院中練著一套御醫囑咐的五禽戲,道是強體健魄。

日光穿過枝葉,茂雲急匆匆地來稟報:“太后娘娘,陛下到了。”

楊太后整理過衣飾,趕忙讓人去喚醒嘉兒,而陛下的御駕已至院前。

她先上前應對著:“臣婦給陛下請安,陛下萬福。”

“太后有禮。”年輕的帝王語氣溫和,“朕來接貴妃。”

瞧見太后面上略略為難的神色,猶豫著不知如何答話,傅允珩瞭然地笑了笑:“無妨,並不急。”

楊太后請了陛下在院中小坐,昨夜嘉兒纏著她說話說得晚了些,這孩子這個年紀正是貪睡的時候。

陛下待嘉兒甚是包容體諒,楊太后看在眼裡,也盼著他們感情能更和順些。

她觀陛下風塵僕僕,應是才從通州歸來。

“陛下可用過早膳了?若不嫌棄簡薄,便在臣婦這兒用些。”

傅允珩道是已用過膳,楊太后便命人斟了熱茶。

錢唐向中原稱臣,楊太后更是出身洛京。在她心中,大齊天子自始至終都是正統君上,從不得有半分輕慢。

她不敢在陛下面前託大,只是有些話,她想為了嘉兒提一提。

傅允珩溫聲道:“您但說無妨。”

他止了楊太后起身行禮的動作,楊太后懇切道:“陛下容稟,嘉綰自幼是臣婦撫養長大。她年少喪母,臣婦憐惜她,總不免將她養得嬌縱了些,怕她受了委屈。這孩子一向有自己的主意,膽子也大。她遠嫁中原,能侍奉陛下左右,是她與錢唐的福氣。只是她遠離故土,與家中經年難見,臣婦心中實是萬般不捨與牽掛。”

“陛下,錢唐久沐陛下恩德,不敢有一日忘懷。先王在世,為大齊鎮守東南,鞠躬盡瘁,不敢有半分異心。唯願陛下看在先王一片赤誠的份上,看在錢唐多年歸順的份上,對嘉綰能多些憐惜照拂。她若有不當之處,見罪陛下,也乞陛下能寬宥她幾分。臣婦與錢唐闔族感激不盡。”

她字字殷切,盡是對孫女的疼愛與擔憂。

都道養兒一百歲,長憂九十九。

傅允珩扶起又要拜下的越王太后,她能有如此疼愛她的王祖母,他心中亦是欣慰與歡喜的。

他許下承諾:“您放心。”

短短三字,勝過千言萬語。

等到錢嘉綰出了院子時,院中已不見祖母的身影。

她望見了坐於石桌前品茗的心心念唸的人:“陛下?”

傅允珩瞧她才睡醒的模樣,她眨了眨眼,懵懂又可愛。

他看見她提起裙襬,腳步輕快地跑下臺階向他奔來。

傅允珩向她迎去,她撲入他懷中,他將她接了滿懷。

“陛下回來了。”

她的手環抱著他,他嗅見她髮間清香,感受著她的親暱與依賴。

他沒捨得將人鬆開,吻了吻她髮間,笑問道:“怎麼了?”

她仍抱著他,聲音悶悶地自他懷間傳來:“我想陛下了啊。”

……

到了御駕啟程回京那一日,人前的錢嘉綰一直強撐作無事。

她笑著與祖母和父王揮手道別,隨陛下一同登上了御舫。

千帆齊發,船隊浩浩蕩蕩排列於水面,蔚為壯觀。

岸上祖母的身影漸漸模糊,直到徹底消失在她的視野中。

江面風大,錢嘉綰與陛下入了船艙,再無外人。

她長睫一顫,終是忍不住,淚水一瞬如斷了線的珠子滾落,砸在傅允珩手背。

她埋首在他懷中,起初嗚咽聲還能低低壓著,肩頭不住輕顫。

傅允珩懷抱住她,有人可以倚靠,她的哭聲越來越壓抑不住。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般哭過,在他面前無需掩飾半分。

洶湧的淚水洇溼了傅允珩的衣襟,他將人攬得愈發緊,輕撫著她的脊背,無聲地陪伴著。

她不知哭了多久,哭得累了,在他懷中無聲地睡去。

傅允珩小心翼翼護住人,低眸凝望她許久。

心疼憐惜的情感中,又慢慢湧起些難以言喻的情愫。

往後餘生,他才是她最重要的人。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