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 兩更合一
“見過貴妃娘娘。”
揚州越王府下榻的別館內, 晉王世子傅允舟對錢嘉綰拱手一禮。
錢嘉綰略略還禮,客氣道:“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世子。”
傅允舟含笑:“吾前來拜訪越王。”他留心到別館外的貴妃儀仗,“貴妃娘娘這是要往何處去?”
“本宮與祖母聽聞大明寺的佛祖頗為靈驗, 去上炷清香祈福罷了。”
傅允舟聞言頷首:“大明寺禪心靜寂,福澤深厚,娘娘親往祈福,定能善願皆成,福護綿長。”
“承世子吉言。”
傅允舟笑道:“四月時節,山中風光甚美,娘娘若得閒暇也可順道賞玩一二。往北側一條山路上山會舒緩些,少些顛簸,沿途景緻亦好。”
錢嘉綰道了謝, 聽聞這位晉王世子篤信佛法, 他已去過大明寺並不奇怪。
傅允舟的目光不動聲色地端量過眼前的貴妃娘娘。許是並非一母同胞的緣故, 她的幾位姐妹與她生得並不相像,遜色不少,但也算是難得的美人。
正說話間,雲茂也扶了太后娘娘前來。
傅允舟主動先見了晚輩半禮, 禮數周到。他溫和有禮, 若換了尋常王公子弟, 很容易讓人生出兩份好感。
但楊太后出身中原國公府,知曉晉王府與朝廷的淵源。
宗室親王結交藩王本就是忌諱,況且還是曾被議過儲的晉王府,不能不讓人多兩分謹慎。
然同在揚州, 晉王登門造訪也是合情合理,越王府沒有避而不見的道理。
寒暄幾句,兩方作別, 錢嘉綰陪著祖母登上了出城的車駕。傅允舟則由越王府侍從引路,去往前廳拜會越王。
日色暄和,後宅內,四姑娘錢思綰的貼身侍女明露進屋回話。
“晉王世子來了?”錢思綰的一顆心關注在此。
“是,姑娘。世子殿下正在與我們王爺說話呢。”
錢思綰絞著手中繡帕,心緒有些亂。她想起三日前在大明寺中,他對自己說話時溫柔的神色。她已經十九歲,也議過親事,能看出晉王世子或許對自己有意。
母后那日同在,母后已經命人打問清楚了,晉王世子至今尚未婚配。晉王爵位世襲罔替,世子身份貴重,模樣又俊朗謙和。
錢思綰攥緊了手帕,她在大明寺中求的正是姻緣,莫不成是佛祖為她顯靈了?
她本就不大願意下嫁在錢唐,歷了退婚風波後,自然更想嫁得遠些。有三姐姐珠玉在前,洛京的姻緣不失為一個好的選擇。
她若是嫁給晉王世子,兩方門當戶對,她必然是要做世子妃的。三姐能當得一品貴妃,她未來要是能成為一品親王正妃,不會比三姐遜色多少,母后面上也有光。
大齊朝廷禮重錢唐,這樁親事若能成,可不正是親上加親?
錢思綰也已懂事許多,縱然從前在家中時偶爾會與三姐爭鋒較勁,但在洛京,她們姐妹二人自然是會互相照應的。
錢思綰讓人留意著前院的動靜,若有訊息及時來稟。
……
貴妃的車駕一路平穩順遂地出了揚州城,棲靈山的山勢不高,從北側的路徑上山確實是個不錯的選擇。
大明寺靜靜矗立在山間,無論王朝如何更疊,風雨如何變幻,這座古寺始終香火連綿,受各方尊崇。
錢嘉綰挽著祖母的手,登上山門前最後三十餘道臺階。
僧彌在前引路,貴妃娘娘與錢唐的王太后輕車簡從而來,不曾封山。
錢嘉綰入得寶殿參拜,恭敬地跪於佛祖像前,心中虔誠默唸。
佛祖慈悲,楊太后禮佛畢,看著她的嘉兒久久閉目,在佛祖面前跪許了長長一串祈願。
錢嘉綰將三炷清香供奉在壇前,隨著年歲漸長,想要向佛祖訴說的願望也越來越多。
她與祖母向大明寺捐了五百貫的香火錢,楊太后親自抄寫了一本佛經,要供奉在大明寺的功德堂中。
寺中今日安排了法事,功德堂內佛祖在上,東西兩排佛龕中供奉著香客們的信物。
大明寺留出一龕為太后供奉佛經,楊太后囑咐錢嘉綰道:“佛門清淨地,規矩多,莫犯了忌諱。旁人的物件,可不許亂動。”
錢嘉綰哭笑不得,王祖母還把她當作孩童似的。
她乖巧應道:“知道了。”
有王祖母和寺中主持商議奉經一事,錢嘉綰稍稍走開了些,在堂內小心地四處轉轉。
每一座小佛龕中供奉的物件不一,有佛像、佛經,家中孩子的長命鎖,長輩的功德祿位,皆寄託了供奉者篤善至誠的祈願。
錢嘉綰的目光忽而頓住。
她目之所及,第二層中央的小佛龕中,供著一塊羊脂玉佩。
她情不自禁走近些,這塊羊脂玉料是難得的極品,等閒並不多見。若說玉料還有相似,可這繫著的玉穗……
錢嘉綰看著玉穗上兩顆明淨瑩澈的琉璃珠,她當年學著編玉穗,費了好一番功夫才將這兩顆珠子編進去,錯不了。
這就是她的玉佩,是——是她當年贈給他的生辰禮。
她目光掃過佛龕上留下的日期,天禧三年,大梁年號,是她十六歲那一年。
他們分別後,他再沒有出使過錢唐。
“你這孩子,出神在看甚麼呢?”
楊太后走近,錢嘉綰忙垂眸收拾了神色:“祖母。”
楊太后不曾多心,注意被佛龕上的字引去。
她誇讚道:“這字寫得當真是不錯。”
墨字落在素綾上,清雋如竹,沉靜如石,透出幾分沉斂溫厚,在這一排佛龕中分外出彩。字如其人,想來字的主人也是一位溫潤君子。
錢嘉綰默默點了點頭,楊太后道:“好了,再過來拜一拜佛祖。”
“嗯,就來了。”
錢嘉綰跪在蒲墊上,與慈眉善目的佛祖相望。
那年他跪在此處時,心中想的又是些甚麼呢?
她閉上了眼,壓住了眸中湧起的,難以言喻的酸澀情緒。
……
回到城中時已是日暮時分。錢嘉綰本想吩咐車駕先去行宮,她要與祖母一起用晚膳。
不過越王府的侍從來稟道:“太后娘娘,王爺等著給您請安,已在堂中候了好一會兒。”
父王大約是有話要與祖母提,錢嘉綰扶著祖母入了正堂,蔣氏也上前迎了太后。
越王道:“嘉綰既同在,不妨也坐下聽聽罷。”
“好。”
錢嘉綰沒有坐主位,而是坐在了祖母身畔。
越王與蔣氏大約已經先行商議過了一番,此刻想請太后拿些主意。越王屏退了堂中侍從,向楊太后道:“母后,白日晉王世子到訪。兒臣聽他的口風,彷彿有意求娶四姑娘。”
親王世子與錢唐王女,這樁姻緣門戶相當,看似是天作之合,但越王的顧慮有許多。
與晉王世子的兩番交集,錢思綰如數告知了自己的母后。姻緣大事,她不可能私下做主。
蔣後這個年紀,自是比女兒考慮得長遠許多。她不大相信晉王世子只是對自己的女兒一見傾心,當中或許有所圖。
她膝下三女一子,前頭幾個孩子都已成家,能騰出更多心思安頓好小女兒的婚事。
楊太后沉吟,越王也在兩難之中。白日裡他沒有接晉王世子的話,只是含糊而過。但雙方間都是心知肚明的,此事總得有個結果。
晉王府乃皇室近支,昔年高祖對晉王府賞賜不斷,更是金口玉言晉王王爵代代相傳,尊榮不減。
只是從先帝即位後,晉王府在朝中的地位愈發微妙。越王近些年聽著大齊朝中的動向,晉王府安分守己多時,晉王仍為宗室之首。
若是越王府直接拒婚,恐會平白得罪對方,惹下不必要的麻煩。
越王召了兩位心腹重臣來商議,但婚事到底還沒提到明面上,不宜大張旗鼓應對。
眼下最要緊的乃是聖意,就是不知陛下對這樁姻緣如何看。
“嘉綰覺得呢?”越王開口,蔣氏也一齊望了過來。
有貴妃在宮中,多少對家族有些裨益。
既要揣摩聖意,錢嘉綰想了想道:“那我去信一封,問問陛下的意思?”
她與陛下間有信鴿聯絡,揚州與通州之間,兩日的光景足矣。
越王認真思量起來,眸中一喜,這倒不失為一個不錯的辦法。
越王府與晉王府聯姻,是國事。但若是嘉綰出面去問,那就成了家事,能免去不少嫌隙。
楊太后也讚許如此,若能明瞭陛下的態度,越王府接下來便好辦許多。
錢嘉綰應下:“那我明日就給陛下寫信。”
“好,好。”
越王鬆了口氣,如今南地局勢動盪,錢唐踏錯一步都可能帶來不小的變化,務必要審慎。
白日出城禮佛,商談完此事楊太后也累了,錢嘉綰陪了祖母回房中歇息。
天光漸隱,別館中幾條主路亮起燭火。
“怎麼了?”察覺到嘉兒情緒似有低落,楊太后出聲關懷。
錢嘉綰也不知自己心中是何感受,她能察覺到父王在陛下面前的恭謹與小心翼翼。
她與陛下相處的這些年,他在她面前總是溫柔包容的,他待她極好,是她最心儀的夫婿。
她甚少見他在外朝的那一面。
能讓百官俯首、藩王稱臣、坐穩這萬里江山的少年帝王,該是何雷霆手腕?
楊太后輕拍了拍孫女的手:“朝事複雜,有時候過日子,別讓自己太為難。”
其實越王如此也有其中的緣由。
楊太后私下與孫女多提了幾句:“先帝駕崩前的那段日子,錢唐曾倒向南梁,與南梁交好。如今雖折返,陛下也沒有問罪之意。但越王府心中到底是惶恐的。”
越王府對中原年年納貢,近五年的貢禮尤為豐厚,正是賠罪之意。
陛下有容人的雅量,越王府感沐皇恩,所以也要倍加謹言慎行些,總不出錯。
政局牽一髮而動全身,紛雜多變,錢嘉綰沉默了良久。
……
信鴿飛躍山水,通州州府內,今日的談判又一度陷入僵局。
傅允珩不緊不慢飲著清茶,大齊與南梁三年前議和,約定十年內互不開戰。大齊兵馬南下,對南梁疆域秋毫無犯,並未有違和約。
而沈瑾言之意,和約的本意乃是南北息兵、共享太平,並不是讓中原放手鯨吞諸國,將他們各個擊破。
南梁此番提出重新訂立和約,擺在明面的說法即中原軍隊大舉南下,大量潰兵、流民、叛將湧入南梁國境,為南梁造成許多棘手困境。
無論挑起的緣由為何,南梁都不能放任中原一步步蠶食南方諸國領土。
侍從上前更換了新茶,沈瑾言輕叩茶盞。大齊對南方奉行之策已然明朗,先弱後強,親近數國,全力攻滅荊平、南漢,以免南地聯合。然南方几位國主也不是昏聵無能之輩,南吳、錢唐、閩昌實力猶存。荊平與南漢的前車之鑑在前,再如何仰仗中原庇護,此刻也該清醒過來,不能坐以待斃。
傅允珩氣度從容,南方混戰已有百年,諸國彼此間互相傾軋。南梁實力居南方之首,能有今日的疆域,亦是吞併不少鄰國領土。數國之間的世仇、與南梁的隔閡尤勝中原,要想結盟談何容易?
雙方使臣各執一詞,唯有一點是明瞭的。無論是大齊還是南梁,都不想就此撕破臉開戰,是以雙方都得心平氣和坐在談判桌前。
於大齊而言,南梁水師強悍,又有長江天險,與之決戰並無必勝的把握。且大齊眼下的兵鋒對準南吳,還沒有到與南梁交戰的時候。
於南梁而言,三年前南梁新敗,江北防線零落。縱然這三年有心重整邊防,到底是回不到從前南梁鼎盛之時。若是開戰,一旦再敗,南梁霸主的地位難以維持,幾大鄰國恐怕也要趁火打劫,國中主戰派與議和派爭執不休。
是以南梁此行的目的,是要讓中原暫緩吞併小國的攻勢,維持緩衝地界,爭取時機恢復戰力與國力。
而中原最需要的,亦是時機。
接連兩日談判未果,今日終於有了些轉機。
又是一日的議事散去,傅允珩回到書房內。朝中無關緊要的政事皆由中書令統籌,送到他案頭要他親閱的政務不多。
傅允珩批閱過,微微闔眸養神,眉宇間凝著倦意。
“陛下,”徐成輕聲稟告道,“貴妃娘娘給您送了書信來。”
他睜開眼:“拿過來吧。”
徐成恭敬呈上,收拾了御案上的幾本政務後退下。
傅允珩拆開信箋,她攢了三日的信,信紙足足有六七張。
他微微一笑,將拆得完好無損的信封放置一旁,逐句閱看起來。
她與他說起揚州的山水,她去了城中踏春,附了幾幅親筆描摹的小畫給他,與他共賞揚州的美景。她與王府女眷一同去了大明寺進香,在寺中用了齋飯,說寺中蒸飯的清泉似有桃花香氣,一道清炒羅漢筍,一道翡翠白玉羹做得格外可口,還有用菌菇烹飪的佛跳牆。她問及他在通州有沒有好生用飯,認真的語氣讓傅允珩不由心虛起來。
他喚來徐成,命他傳今日的晚膳。徐成忙去辦了,總算了了今日的一樁心事。
傅允珩接著往下讀去,她問及他的歸期,字裡行間流露出思念之意。
只是與景王和談暫未有太多眉目,傅允珩恐怕要推遲幾日回揚州。
信紙間多插了一張,觀那字跡筆墨,是她臨時新寫的。
她提到家中四妹的婚事,道晉王世子有意求娶,雙方還未挑明來提。她與晉王世子交集不多,不知對方是否為良配,來問問他的意思。
話語中的熟稔與親近,皆是對他的信賴。
傅允珩提筆回信,說起自己在通州城的近況,略去些麻煩事不提。
他是她的夫君,自然很願意參與她的家事。
他知道晉王府暗藏禍心,是以此次南巡,特意命晉王世子隨駕。他給傅允舟聯絡南地藩王的機會,也是存了引蛇出洞的意味。
沒想到對方竟當真還要以身入局,求娶越王王女。
傅允珩提筆回了“否”字,晉王府世子絕非良人,至少不會是越王府四姑娘的良配。
……
陛下的回信兩日後便送到錢嘉綰手中。陛下有意讓越王府避開這個漩渦,錢嘉綰明白他的意思,自去轉告父王與蔣後。
她認認真真讀完陛下的回信,她知道陛下前去通州是為了與景王商榷兩國政務。
陛下在信中還提及景王,道其人外溫內險,語藏機鋒,步步為營,絕非易與之輩。
但錢嘉綰公允地想,他們二人在外頭,應該都不是甚麼好相與之輩。
錢嘉綰只把陛下對這樁婚事的態度告訴了父王,並且若是越王府憂心四妹的婚事,陛下可在朝中另擇一品行端正賢良之輩,代為賜婚。
越王洞悉後,心中的大石落地。等到晉王府再提起時,便要委婉回絕。
就如母后所言,兩方姻親本就是你情我願之事。八字不合、星宿不利,皆是體面的藉口。
錢唐已經夾在中原與南梁中間,要讓陛下覺得他侍奉中原還生異心。無異於將錢唐架在火上烤。
知道婚事不成,蔣後也沒有多說些甚麼。唯有錢思綰知道自己的婚事又無疾而終,將自己關在了房中一日。
倒不是因為對認識半月的郎君念念不忘,而是哀嘆自己坎坷的姻緣,不知今後要何去何從。
蔣氏不放心小女兒,一直在她屋中守著。
侍女月芙輕柔地為王后娘娘捶著肩,壓低聲音道:“娘娘,三爺不是說,這樁婚事可以考慮嗎?”
月芙是蔣後從蔣家帶來的陪嫁侍女,一向是她的心腹,在越王府中很是得臉。
她口中的三爺便是蔣家這一代的家主,蔣後的堂兄。
蔣氏輕哼一聲,這樁婚事若成,他們大約能從中得些好處。
但思綰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是她的親骨肉。她盼著兒女們這輩子能富貴榮華,平平安安,絕不能拿她的終身大事去冒險。
誰的女兒誰疼,思綰姓錢,不姓蔣。
蔣氏雖不喜婆母與原配留下的三姑娘,但她也不能不承認,王太后親手教養的長大的三姑娘是明事理、識大體的。越王府家訓在上,她再如何都不可能戕害自家姐妹。
思綰的婚事還是寧缺毋濫的好,再急也不能將女兒匆忙下嫁,否則毀的是思綰的一生幸福。
……
日過中天,未時將盡,殿外日光正盛。
錢嘉綰獨坐在祖母的屋中,祖母午前讓雲茂姑姑來請她,應是有事要與她說。
父王對祖母孝順有加,別館中最軒敞華麗的院落是留給祖母居住的。
越王府此時有外客,祖母和蔣後都在外待客。
錢嘉綰來得早了些,也是覺得行宮中太冷清。
她這兩日思緒亂得很,只有在祖母身邊才能稍稍安穩些。
她的夫婿,她知道他首先是一國之君,然後才是他的夫君。
就像他只需一道旨意宣召,那麼父王無論願意與否,都得攜家眷踏上大齊的領土,前來揚州朝見,不得有違。
錢唐國富民豐,依靠中原庇護與兩代操練的軍隊,能在亂世中有幸免於兵戈之禍。
如若以後,中原劍鋒對向的是錢唐——
錢嘉綰不知自己該如何想。
她當然不會想讓陛下將她看得比江山更重,這太強人所難,也太荒謬。
她只是止不住自己的擔憂,有時也覺得自己是杞人憂天。
分明眼下一切安好,她何必苦苦自擾。
聽見外頭的腳步聲,錢嘉綰整理好自己的思緒。
楊太后推了外客歸來,見到孫女時眸中便有了笑意。
“怎麼來的這麼早?”
錢嘉綰到時並未驚動多少人,不大願意應酬隨駕的命婦與揚州的夫人們。
她是想搬回祖母這邊住下,只是太不合規矩,平白授人以柄,只得作罷。
楊太后屏退了宮人,雲茂會意,只道是太后要與貴妃娘娘說些體己話。她親自在外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
楊太后拉著孫女進了內室,關上房門。
如此陣仗,倒讓錢嘉綰開始有些不安。
“祖母,究竟怎麼了?”
楊太后與孫女在榻旁坐下,沉吟著開口道:“有一事在我心裡藏了許久,思來想去,還是先說與你知曉。切不可外道。”
錢嘉綰看著緊合的窗扉,祖母如此鄭重相待,她不由放輕了呼吸。
“祖母,我都記下了,您說便是。”她靜聽下文。
楊太后道:“你祖父薨逝前,給我留下了一物,囑咐我務必好生保管。若有一日錢唐到了生死攸關時,方可開啟。”
這樁舊事,錢嘉綰從未聽聞過半點風聲。
楊太后輕叩榻邊暗閣,從中捧出一方紫檀木錦匣,上頭落了銅鎖。
先越王鄭重託付,楊太后知道此物干係重大,不放心假手於人,連南巡路上都是親自帶著。混在最貴重的幾件行囊中,不會惹得有心人懷疑。
錢嘉綰望那方一掌高的錦匣,輕聲問道:“祖母,那父王知道嗎?”
楊太后沉靜地搖了搖頭。
她與夫婿共育有二子,長子年少聰慧,文韜武略無一不精。先王對他傾注心血,悉心栽培,要讓他成為錢唐之主。可惜天不假年,長子英年早夭,對先王與她都是極大的打擊。
一國的重擔只能轉而交到嘉綰父親手中,先王縱然想多為錢唐留些保障,終歸時日無多。
先王殫精竭慮,整肅了朝堂。朝中以右相為首,皆感念先王恩德,對錢唐鞠躬盡瘁,忠心不二。嘉綰的父親雖無大才,卻能聽得進勸諫,守住祖宗基業。
先王臨終前將王位傳給次子,卻獨獨將此物留給了她。
南地時局動盪,楊太后獨自守著這個秘密,也是擔心自己年事已高。萬一哪日自己出了甚麼三長兩短,會讓先王的一番苦心付諸東流。
她看著越王府上下,身邊能夠託付之人,唯有嘉綰。
楊太后撫著孫女的面龐,這孩子本就聰慧,出嫁之後沉穩良多,遠比她想象得還要懂事。
在祖母溫和的目光中,錢嘉綰費了好一會兒的功夫才適應這個訊息。
她道:“匣中是甚麼,祖母可曾看過?”
楊太后的目光落在這方錦匣之上,先王故去後,她便將它封存。
她牢記先王的囑託,只有到了錢唐危難那一日,才能將之開啟。
錢嘉綰的目光久久凝望,祖父留給錢唐的,究竟會是甚麼呢?
沉吟許久,楊太后起身。錢嘉綰的目光追隨著祖母,祖母先去妝臺旁,又到書櫃中,先後尋出兩把鑰匙。
她對錢嘉綰展開掌心:“祖母便不看了,你若想看便看罷。”
黃銅所鑄的銅鑰閃著光澤,錢嘉綰的心跳得有些厲害。她指尖微顫,還是從祖母手中接過了鑰匙。
“想清楚了?”
“嗯。”
錢嘉綰有了決斷,便不再猶疑。她想得明白,錦匣留存在祖母處,就算自己看到裡面是甚麼,也沒有辦法動用。
而先行開啟看過,來日錢唐真到了危難的那一刻,才能更有準備。
楊太后尊重她的抉擇,暫且避去了外間。
屋中愈發靜,錢嘉綰掌心那兩枚銅鑰似有千鈞。
她比對過鎖孔,輕輕將其中一把鑰匙插入鎖中,左右旋轉試著方向。
她手中有些不穩,試了兩次才尋對方向。
伴著“咔嗒”一聲清響,錦匣開啟,裡間是一方一拳高的錦盒,同樣上了鎖。
錢嘉綰換了第二把小些的鑰匙,這一回出手穩重許多。深吸一口氣,轉開了金鎖。
眼前蒼白一瞬,錢嘉綰凝神望去,靜靜呈於盒中的是一封空白詔書,是祖父慣愛用的制式。
她翼翼小心地將它捧起,展開。
是一封加蓋了錢唐國璽,與祖父御寶的空白詔書。
作者有話說:評論送20個小紅包,麼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