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願 錦帳低垂,暖香浮動
她滿心滿眼皆是自己, 望著已然塞到自己手中的飛錢,傅允珩接過時,她眸中顯然笑意更甚。
徐成在旁看得一愣又一愣, 足足一千五百貫,貴妃娘娘好闊的手筆。
錢嘉綰笑容明淨,她是給予的那一方,反而更歡喜些。
她願意與陛下分享,等到了通州,陛下儘可以買些自己喜歡的物件。
徐成上前代陛下保管著,心底不無動容。
其實陛下又怎會差這一千五百貫錢,難得的是貴妃娘娘待陛下這份獨一無二的真心。
錢嘉綰順手抓了兩顆金珠,賜給了徐總管。
徐成受寵若驚捧過, 忙謝了貴妃娘娘的賞賜。
他領著殿中宮人退下, 傅允珩笑著道:“怎麼跟散財童子似的。”
錢嘉綰展顏:“哪有。”
她主動環住陛下, 離別的日子在即,她捨不得他。
不過這樣的念頭,在連著三四日夜夜笙歌后,很快便煙消雲散。
是夜錦帳低垂, 月色透過軒窗, 染得一室柔光。
帳內暖香浮動, 錢嘉綰的指尖無力地攥著身下錦褥。
她忍無可忍:“明日、明日陛下不用動身嗎?”
傅允珩慢條斯理吮著她的唇瓣:“怎麼,這麼盼著朕離開?”
錢嘉綰氣得臉頰鼓鼓,分明要長途趕路的是他,怎麼這般不知節制。
她不滿的話語盡數被他堵住, 到底是如了他的意,又叫他得逞了一回。
月光半明半滅,帳內溫存無休。
……
日頭高高掛起, 楊太后至貴妃殿前時,書蘭和書韻上前見了禮:“太后娘娘萬福。”
“你家娘娘呢?”
書蘭和書韻不好意思明言,楊太后望見殿門仍合著。
此刻已近巳時,陛下的御駕未時中啟程,文武百官都要去揚州碼頭相送。
楊太后入得殿中,喚醒了榻上安睡著的人:“怎麼這個時辰還睡著?”
錢嘉綰迷迷糊糊睜開眼,望見祖母睡意去了大半。
楊太后傳了侍女入殿,侍奉貴妃梳妝更衣。瞧她懶洋洋的模樣,不禁懷疑起嘉兒平時在信中所說。道是執掌宮務,孝順兩宮太皇太后。
書蘭為貴妃娘娘比著兩對耳環,楊太后道:“不是說在洛京很是勤勉嗎?”
“我——”
錢嘉綰沒來得及為自己辯解,外間侍從通傳道:“陛下駕到。”
楊太后忙斂衽起身,就要對年輕的帝王參拜下去:“陛下萬福。”
傅允珩伸手扶住了太后:“不必多禮。”
陛下在場,楊太后難免拘束些。
但她若是細看,會發現陛下也有些拘束。
徐成及時奉了茶,傅允珩道:“太后若是得閒,不妨在揚州多住幾日,與貴妃見面也方便。”
陛下開口,楊太后留在揚州便少了顧慮。
她感受到眼前帝王對嘉兒的偏愛,道:“嘉兒這孩子自幼被臣婦嬌慣著長大,性子難免天真直率些。她若有甚麼不周之處,還望陛下多多擔待。”
錢嘉綰小聲道:“祖母,我分明很勤勉。”
雖說底氣沒那麼足,但她拼命給陛下使眼色。
傅允珩點頭:“嗯,的確如此。太后不必多慮。”
錢嘉綰立刻得意起來,一副“祖母總該信了吧”的模樣。
楊太后笑著搖了搖頭,略坐了坐便尋了個藉口告辭,不再攪擾他們小夫妻獨處。
雲茂扶了太后離去,待回到自己的居所,雲茂為太后捶著肩:“依奴婢看,陛下是真心疼愛貴妃娘娘的。您放心些。”
楊太后輕嘆口氣:“現在自然是千好萬好。就是不知來日陛下立了皇后,會不會為難嘉兒。”
“有整個錢唐為縣主撐腰呢,縣主也一向聰慧。等縣主將來有了皇子與公主,便有長久的依靠了。”
這樣想著,楊太后心底稍稍寬慰些。
她瞧嘉兒對陛下亦是喜歡的,這門姻緣已是難得的圓滿。
知寧知道太后娘娘心中想到了甚麼,其實陛下與……與那位景王殿下有些相似。
楊太后閉了閉眼:“樣貌不像,就是身形和氣韻有些相仿。”
嘉兒當年傷心的模樣,她現在想起都覺得心疼。
知寧道:“大約就是因為此,月老才為縣主牽錯了半條紅線。都說好事多磨,奴婢看,陛下才是貴妃娘娘的正緣啊。”
“是這個理。”
……
江邊碼頭,御舟揚帆起航。
船隊消失於遼闊的江面,眾臣方漸漸散去 。
中央的一條道路被清開,貴妃娘娘是與陛下同乘了車駕前來。此番返程,亦是獨乘陛下的御駕歸行宮。
如此殊遇,在場的文武官員對貴妃娘娘所獲盛寵又有了一層認知。
殷王望江興嘆,他倒是也想將女兒嫁入洛京。
可惜陛下並無此心,他只能退而求其次,能與大齊宗室王爺結親也是不錯的選擇。
到底是越王運氣好,膝下的女兒個個出挑。尤其是那位貴妃娘娘,陛下都為她折腰。
他與越王寒暄過後各自離去,錢演跟隨在父王身後。
次子長居洛京,十七歲高中進士,得陛下親旨褒揚。越王身為其父,自然與有榮焉。
越王不無得意,曾有相師在王府占卜,說錢家祖上有文脈傳承,乃是文曲星開過光的,可不正是如此。
他看著沉默寡言的次子,兩三年未見,這孩子長高許多。
他道:“演兒,你在洛京,銀錢還夠花嗎?”
“有勞父王關懷,兒臣一切安好。”
他在洛京撐著越王府的門戶,要用銀錢的地方必定不少。再者仕途,總是要有家資才能鋪得更順些。
越王道:“若有花費之處,儘管在王府錢莊支用便是。”
他大手一揮,又從自己的私庫中撥出三千貫錢,單獨貼補給次子。
錢演固辭之:“王府用度已足,父王厚愛,兒臣不敢領受。”
他面上並無笑意,越王總覺次子少年老成,性子一向孤僻清冷些,不似嘉綰那般惹人疼愛。
他擺了擺手:“此乃父意,不必多辭。”當即便命人送去。
錢演只得道:“多謝父王。”
越王滿意地點點頭,跨上了駿馬。
……
錢嘉綰的車駕在最前,特意囑咐車伕選了條風景最好的路途,要好生看一看這揚州城的風貌。
碧水繞城,畫橋映波,十里春風盡是江南溫潤氣韻。
車駕行過一段柳堤,錢嘉綰憑窗而望,前處風景秀美,但車伕卻調轉了車頭,走上另一條官道。
“為何不去那處?”
貴妃娘娘開了金口,隨行的德順猶豫片刻,還是吩咐車伕照辦。
馬車平穩地駛向前,這一帶行人稀少些。
錢嘉綰望見前方臨水立著一片殿宇,飛簷翹角,規制宏闊,瞧著不像是尋常官舍。
“那裡是甚麼地方?”錢嘉綰好奇開口。
德順稟道:“回貴妃娘娘,此處是……是南梁所修建的行宮。”
揚州行宮、花苑不少,御駕駐蹕在此,是擴建了前代留下的另一處宮室,與之相對。
“原是如此。”貴妃娘娘聲音淡淡。
德順請旨道:“娘娘,可要再往前去?”
倒也不是甚麼禁忌之地,只不過朝臣們難免顧忌些,怕被安上甚麼名目。
但貴妃娘娘自是不妨事的,南梁行宮所在之處,自然是圈入一片好風光。
車駕內,書韻伴著貴妃娘娘,書蘭給了德順否定的答覆。
車駕折返,錢嘉綰最後望了一眼殿宇一角。
從前他每每動身往錢唐,總是偏愛在揚州停泊。
南梁曾在江北擁有十五州之地,如今已零落。
強盛如南梁尚且無法與大齊抗衡,這兩年錢嘉綰多多少少聽到一些訊息,大齊在南方接連攻滅數國,遷降國宗室入洛京。
錢唐如今縱然安寧,大齊待錢唐也頗為親厚。
可,以後呢?
年歲漸長,她慢慢明白了祖母的幾分心境。祖母出身洛京,蒙高祖賜婚嫁入錢唐,兩邊都是她的故園。
而她嫁與陛下,卻也是錢唐的女兒。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繼續想下去。
一路無話地回了行宮,陛下與栗子皆不在。落日熔金,宮中顯得有幾分冷清。
“娘娘,可要傳膳?”
錢嘉綰搖了搖頭,暫無胃口。
她坐於廊下,望滿天晚霞絢爛,流雲盡染丹色。伴著落日西沉,霞光也漸漸淡去,天光一寸寸隱下。直到最後一縷金輝散去,天地間便只剩沉沉夜色。
日落月升,縱是夕陽再美,也非人力所能轉寰。
錢嘉綰的身影沒在夜色中,燈火闌珊亮起。除過擔憂,她其實也做不了甚麼。
就是明日會是新的一日,她甚至連是晴是雨都不知曉。
但有些事她是可以做的。
錢嘉綰喚來書韻,吩咐道:“讓車伕明日備了車駕,我們去大明寺。再去問問太后,她是否要一同前往。”
大明寺乃揚州古剎,屹立於風雨中數百年,香火鼎盛。聽聞大明寺的佛祖極為靈驗,祈願多有實現者,遠近的香客皆慕名而來。
她也要去好生拜一拜。
……
水陸兼程,再有一日,御舫便要靠岸通州城。
停泊之際,南陽侯世子趙承旭登上御舟,前來向陛下回稟要務。
船艙中燈火通明,宣麟同在此。
趙承旭呈上奏報,這段時日他奉帝命密查景王事宜。
通州換約在即,知己知彼,方能無往而不利。
只是景王城府頗深,行事周密至極,不愧是南梁國主一手栽培的儲君。
趙承旭一番查探下來,確實沒有找到景王的軟肋。他身邊的人口風更是極嚴,難以尋到破綻。
“臣新打探到一樁秘聞,有人揣測景王之所以遲遲未娶,乃是心有所屬。”
這樣的流言很難握有實據。不過景王時常代國主出使,巡視國境。聽聞南梁地方的官員向景王進獻過一些美人,南梁國主與太后都是默許於此的。
只是景王從未收用過其中任何一人,都是將她們原樣送了回去。
唯有一位美人例外些,聽聞她曾在景王下榻的府上多留了兩日,但很快便被景王命人另行安置了出去。
“這是為何?”
稟告此事的原是大梁的一位地方官員,在相州城破之際他歸降了大齊,道出了此樁內情。
景王並未寵幸這位姑娘,否則南梁太后必定是要給她名分的。
趙承旭道:“臣已命人去帶回那位姑娘,看看是否有甚麼新的線索。”
雖則能問出內情的希望渺茫,但順藤摸瓜,總比憑空查探容易些許。
宣麟也覺得不失為一個辦法,傅允珩應允,二人回稟完要務各自告退。
天已黑盡了,徐成望著已經熱過一遍的晚膳,踟躕著是否要入內再請旨一回。
傅允珩按了按眉心,望著新送來的關乎南梁動向的奏報。
南方小國次第平定,兵威日盛,然餘下強國尚存。越到了此時,越不可掉以輕心。
作者有話說:每次爆完金幣的越王:嗯,本王真是位好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