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尋 景王曾有意與錢唐聯姻
晨霧盡散, 千里澄江似練。
御舟駛近揚州碼頭,儀仗分列兩岸,旌旗蔽空。殿前都指揮副使宣麟佩劍於前, 禁軍與地方守軍列陣警戒,沿江肅立,鴉雀無聲。
淮南節度使、淮南轉運使、揚州知州等地方文武官員,早已率僚屬在碼頭東側靜候。
碼頭正中特設御道氈幄,錢唐越王與閩昌殷王亦奉詔先期抵達,率各自近臣立於幄前,恭俟天顏。
鳴鞭三聲,御舟泊岸,禮樂齊作。
“臣等恭迎陛下, 萬歲萬歲萬萬歲。”
“貴妃娘娘千秋。”
江風獵獵, 山呼萬歲之聲直衝雲霄。聲勢之隆, 盡顯帝王南巡威儀。
錢嘉綰隨陛下緩步下御舟,仍為眼前之景所震撼。
她遙望見父王正立在迎駕的朝臣前列,今日的場景,無暇與父王說話。
揚州設有皇家行宮, 於年前重新整修完畢, 御駕在此駐蹕。
傅允珩尚有政務在身, 命左右禁軍護送貴妃先行回行宮。
煙花三月,恰是揚州最美的時節。
貴妃儀仗行於揚州繁華的街巷間,行人退避。錢嘉綰無心賞看風景,一顆心早已飛入揚州行宮。
蒙陛下恩典, 越王太后已攜府中女眷候於貴妃居所,此刻正翹首以待。
尚未等王太后見禮,錢嘉綰已然雙手扶住了祖母, 眼眶登時便紅了。
楊太后只望著自己的孫女,不願離開一眼。
王后蔣氏與其他命婦一同拜下去:“臣婦給貴妃娘娘請安,貴妃娘娘萬福金安。”
“都免禮罷。”
錢嘉綰攙著王祖母入了正堂,她只想與王祖母敘話,暫無心理會其他。
依貴妃娘娘的吩咐,書蘭與書韻讓其餘人等都先退下。
“臣婦告退。”
世子妃莊令嫻留下,只在外間侍奉著。
蔣氏扶著侍女的手離去,她是萬不情願來此的。只是她乃堂堂正正的越王王后,若是稱病不來,可不叫世子妃佔盡了風光。
錢思綰咬了咬唇,貴妃華美的裙襬消失在她的視野中,她跟隨自己的母后離開。
日光暖意融融,堂中楊太后撫著錢嘉綰的面龐:“讓祖母好生看看。”
雖說每月都有書信往來,嘉兒也一直道自己安好。但楊太后只有親眼見到心愛的孩子,才能真正安下心來。
她的嘉兒眸光澄澈,恍若還是當年未出嫁的模樣,不曾受夫家磋磨,楊太后心底安穩了許多。
世子妃莊令嫻親自上前斟茶,楊太后道:“你且去歇著吧,這兩日你也累了。”
莊令嫻盈盈一禮:“是,祖母。”
錢嘉綰卸了幾支金玉花釵,與祖母撒嬌道:“戴著可沉了。”
楊太后笑容中滿是慈愛,點了點她的鼻間:“難不成你還不喜歡?這可是你的福氣。”
錢嘉綰依偎在祖母懷中,卸下了所有心防,感受著難得的重逢時光。
楊太后撫著她的背,不厭其煩地問起她在宮中的日子,錢嘉綰都一一答了,自是報喜不報憂。
被祖母問了一籮筐,錢嘉綰好半晌才能插上幾句話。
中原賜婚以來,祖母在王府中的日子更舒心些。
世子妃與杜良娣全心全意站在祖母這一邊,蔣後則扶持了一位顧良娣。
“令嫻溫婉大方,行事又端方得體,連你父王都對她讚不絕口呢。”
她又是好友的侄孫女,楊太后當然對她諸多照拂。
錢嘉綰稍有些吃味,但世子妃對祖母很是孝敬,有她事無鉅細照料祖母,她晚些時候還得向她道謝。
至於杜良娣,她家世門第都遜色於世子妃,同樣知書達理。
她們皆出自中原,彼此間很是和睦。縱然蔣後想法子為世子納了錢唐貴女,也威脅不到她們的地位。
錢嘉綰垂眸:“其實也是中原強盛,無論世子妃與良娣出自何門,王府都得好生供著她們。”
楊太后欣慰笑道:“出嫁幾年,倒有了不少長進,懂事多了。”
“王祖母——”
知道王祖母在說她從前的情緣,錢嘉綰乾脆將臉埋進王祖母懷中。
楊太后摟著她,雖說歷了些波折,總算還是為嘉兒尋到了合適的良緣,不枉折騰這一場。
說起姻緣,錢嘉綰奇道:“對了祖母,四妹還沒有出嫁嗎?”
四妹小她兩歲,也已滿十九。
楊太后輕輕嘆口氣:“原本是許給了杜家三郎的,都已經過了納徵之禮,定了婚期。只是有一日杜三郎同友人去郊外騎馬,不慎墜了馬,摔斷了一條腿,日後行走會有些麻煩。”
落了殘疾,仕途便也沒了指望。
“王后執意要退婚,杜家答應了,連帶著和蔣家一門將成的姻親也散了,留了不少埋怨。”
錢嘉綰沒吭聲,前腳未婚夫婿出事,後腳便退婚,傳出去名聲不大好聽。但總是四妹的終身大事要緊,越王府的王女本就是下嫁,何必還要委曲求全,為了那點名聲搭上一生。
“是這個理。”
楊太后也如此想,孫女手心手背都是肉,這一點上她還是支援蔣氏的。
“那四妹的婚事?”
“就是因為此,如今才不好辦了。”
眼見著五姑娘與六姑娘都定了親,王后心裡也著急。這一回來揚州她帶上了四姑娘,就是想看看有沒有良緣。
錢嘉綰點了點頭,畢竟是骨肉至親。若當真要她幫忙,她也能說上幾句話。
……
行宮承輝殿內,帝王設宴,宴請錢唐、閩昌二位國主。
傅允珩南向獨坐,越王與殷王各坐於東、西首位。
御筵已布,帝王賜酒,越王與殷王起身再拜,傅允珩令左右近侍扶起。
“卿等遠道來朝,不必拘此繁禮。”
越王躬身回道:“臣居於東南,久慕天威,今日得覲清光,禮不敢廢。”
殷王亦是恭謹,閩昌與錢唐都是前代大亂時自立為王,後得中原冊封。大齊帝王頒詔,此行不得不來。
侍從斟酒,傅允珩道:“江南氣候溫潤,風物清嘉,果然與北方不同。江南半壁能粗安無事,百姓不致流離失所,皆是卿等守土之功。”
越王忙道:“陛下過譽。臣等不過守土自保,仰賴陛下天威,南北無事,方能得此安穩。”
殷王應聲道:“臣等微末之功,皆蒙陛下威德。”
他們二人俱已是不惑之年,卻要對尊位上二十出頭的帝王俯首。誰又能想到當初年少繼位的君王,能將大齊治理作如此氣象。連南梁都要避其鋒芒,他們更是無可奈何。
傅允珩笑道:“守土安民,便是大功。天下諸國,各安其位,各得其所,便不用興師動眾。今日不過敘宴,但飲酒賞樂,共樂此日。”
“是。臣等敬陛下,願中原鼎盛,南北長寧。”
傅允珩飲盡杯中酒,殿中一時安和從容,
宴過三巡,越王舉杯道:“陛下心繫萬方,不以微陋為遠。臣區區小國,得庇朝廷,常恐不逮。小女在宮,屢蒙陛下恩眷,臣感激不已。”
傅允珩神色稍和:“貴妃在宮中一切安好,卿不必掛念。”
殷王握著杯中酒盞,錢唐尚有一層姻親作保。宴上雖和樂,可誰又能真正安下心來?
齊軍在南地勢如破竹,據探子回稟,恐怕要不了一月,南漢便要徹底降了。同為一國之主,越王與殷王皆有些悲涼之感。
錢唐與閩昌國小力弱,早早地對中原稱臣,仰賴中原庇護,得存至今。大齊橫掃南境,而今尚有南梁抗衡。
若是到了最後的關頭,祖宗傳下的基業,他們又能何去何從?
殷王飲了杯中酒,心中暗歎,天下大勢,本就非一隅之力可挽。事到如今,也只得暫且保住眼前的安穩,走一步看一步罷了。
……
連日政事繁雜,揚州行宮書房內,宣麟與南陽侯世子趙承旭同在此回稟政務。
南漢國中大局已定,歸降在即。下一國便是南吳,不知大齊將士是一鼓作氣,還是稍作休整,全憑陛下聖裁。
此次南巡,宣麟總攝通州換約之事,時時留心南梁動向。吳地國主對南梁示好,恐有些棘手。
趙承旭總領江南機要,前時奉帝命清查景王行蹤,調楚、通、楊三州記檔。
他呈上奏報:“啟稟陛下,經臣所查,景王於景瑞四年前確實頻頻往來錢唐,有案牘可循的便有七次之多。”
宣麟凝眉,在陛下閱畢奏報後,便也接過來讀。
南梁在南地一直謀求盟友,欲效法古時合縱連橫之術。
景王乃南梁朝野預設的儲君,他屢次出使錢唐,看來南梁國主對錢唐拉攏之心尤甚。
陛下登基初年朝廷暫無暇南顧,錢唐搖擺於中原與南梁之間,後重新靠向中原。錢唐與南梁比鄰,位置至關重要。南地諸國各有算盤,錢唐年年對中原遣使納貢,甚至嫁女入洛京,卻也不能完全信任。
趙承旭稟道:“陛下,臣搜尋景王行蹤時,還探得一事。南梁彷彿曾有意以景王與錢唐聯姻。不過臣多方探查,尚無確鑿實證。不知此事是否只是一樁流言。”
為穩妥起見,趙承旭還是先行回稟。
陛下命他經營南地,這兩年暗樁漸成氣候,探回不少訊息。但在此事上,除過兩三句傳聞,確實沒有更多的證據。趙承旭也只是順藤摸瓜查訪,畢竟是數年前的舊事,若要深挖,恐耗費更多人力,他暫止步於此。
宣麟以為然,無論錢唐與南梁的聯姻是否確有其事,但到底未成,於當下的大局並無太多阻礙。況且陛下對錢唐過去所為並無深究之意,南地暗樁每日要經手之事太多,更要緊的是景王眼下與錢唐的聯絡。
傅允珩道:“通州之行安排得如何?”
宣麟逐一稟來,待得今日的議事散去,已是一個時辰後。
宣麟與趙承旭各自告退,傅允珩批閱著朝中送來的奏報,晚些時候發還京都。
日色偏移,茶水重新沏過一回。
政務暫告一段落,傅允珩按了按眉心。閉目養神之際,他忽而又想起方才所說的那樁聯姻。
確實是無關緊要,但他心中不知怎的總有些在意。
“陛下,”徐成在外稟道,“貴妃娘娘給您送了點心來。”
徐成通傳一句,自是不攔貴妃娘娘的。
傅允珩聽見熟悉的腳步聲,睜開眼,便望見她明媚笑顏。
他示意人坐到自己身畔,錢嘉綰才從祖母處回來,心情甚好。
她開啟手中食盒,取出兩碟精緻小點。
“這是臣妾從前在家中時最喜歡吃的點心,陛下嚐嚐。”
王祖母特意帶了王府的御廚來,果然家中的味道就是與洛京不同。
她喂到陛下唇邊,傅允珩就著她的手嚐了一塊。糕點的香甜在唇齒間漫開,恰到好處,絲毫不覺甜膩。
錢嘉綰在祖母那裡已吃了好些,這會兒又忍不住吃了一塊。
傅允珩瞧她眉眼間漾著的歡喜,亦淺笑了笑。
錢嘉綰餘光望見御案上堆積的奏報,她怎麼瞧著南巡路上,陛下倒比在京都還要忙碌,也不知哪裡來的這許多朝事。
她關切道:“陛下可忙完了?”
作者有話說:聯姻未成,對當下大局是無甚影響。
但對朕有很大的影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