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歡舊愛 “你們……不一樣。”
御駕臨時駐蹕的楚州州府, 自是不比宮禁之中,前朝後宮涇渭分明。
錢嘉綰微垂了眸,對面前之人福了福身:“陛下。”
傅允珩眸中溫煦, 望見她烏髮間簪著的一朵嬌豔海棠,猜想她應當是在錦漪園中賞花迷了路。
她身後,沈瑾言拱手一揖,傅允珩頷首還禮。
錢嘉綰小聲道:“那臣妾先回去了。”
傅允珩應好,命德順送了貴妃。
錢嘉綰回身,也落落大方地對桃花樹下那人福了福。
他同樣還了禮。
錢嘉綰先行離開,鬢邊的海棠花在清風中微微顫動,留下一縷淡香。
傅允珩收回視線之際,卻發現景王的目光好似在她背影多停了一停, 簡短的如同是他的錯覺, 風一吹便散。
陛下與景王殿下有話要談, 書蘭趁無人注意時拾起了貴妃娘娘落下的那朵牡丹,快步跟上離去。
待踏上小徑走出許久,錢嘉綰問德順道:“景王為何出現在此?”
她鎮定自若,德順絲毫未多心, 將自己所知如數稟告貴妃娘娘。
陛下與南梁這位景王定於通州議政。南梁在江北尚餘三州之地, 南梁使團自金陵啟程, 中途借道楚州能省去不少水路,否則還要繞行海上。
陛下允南梁假道,御駕既同在楚州,景王登岸後便前來拜見。
“原是如此, 這也是應該的。”錢嘉綰道,“你回陛下身邊侍奉罷,不必跟著本宮了。”
“是, 貴妃娘娘。”
德順見再往前不遠便是州府後院,也放心告退。
錢嘉綰沒有回寢居,而是隨意尋了處臨水的亭子小坐。
書蘭守在外間,知曉娘娘想一個人好生待一陣。
娘娘神色無礙,書蘭熟知自家娘娘的性情,亦是安心的。
水聲潺潺,無功而返的書韻打問了一番,方尋到了此處。
她沒有找到珠釵,好在那樣的累金絲珠釵娘娘匣中還有兩三支一樣的,單是在髮間做些陪襯。她已經囑咐花苑的宮人,若尋到送來便可,娘娘另有賞錢。
書韻原本想入亭中回稟貴妃娘娘一句,書蘭悄悄將她攔下。
她見書蘭面色不大好,忙關切地問:“這是怎麼了?”
離得遠,書蘭也不敢明目張膽地答,只以氣聲說了“景王”二字。
書韻一怔,怎能如此湊巧?
書蘭仍是心有慼慼焉,天知道她在花苑中見到景王時腦中懵得有多厲害。
虧得有景王殿下提醒,娘娘才知道陛下來了。
書韻與書蘭一同守在亭外,雖說已過去了五六年,但景王殿下風采如昔。
故人驟然相見,總是叫人有些遺憾的。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錢嘉綰倚欄而望,輕輕摘下了鬢邊的那朵桃花,捧於掌心。
桃花鮮豔燦爛,瓣色如凝霞勻染,花心綴著點點嫩黃蕊絲。
她靜靜端詳它許久,俯身將它送入了水中。
桃花隨水而去,只留下一道淺淺漣漪。
……
桃花樹旁的四方亭中,侍從新沏來一壺清茶。
傅允珩與景王寒暄幾句,對方禮數週全過府拜謁,他自然以禮待之。
一樹桃花開得絢爛,江南的春日總是來得更早一些。
既不談政事,二人客套地聊聊山川風物,兩地民俗,不免有些冷場。
傅允珩輕撥茶盞,忽而覺得還是有那隻小貍奴在場為妙。
沈瑾言的目光則無意落在對面人玉帶間繫著的一隻香囊,遠山雲紋繡工精湛,配色清雅不俗。
熟悉的針法,他知道是出自她之手。
察覺到沈瑾言的視線,傅允珩略略挑眉。
沈瑾言開口道:“陛下的香囊,繡樣格外精巧,不似宮中官作常見樣式。想來刺繡之人費了不少心意。”
提到她,他就見原本有些清冷疏離的帝王,眉宇間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的確如此。”他道。
沈瑾言低頭品茗,他亦擁有這樣一隻香囊,只是從未有機會佩戴過。
最初得到時是捨不得,再後來——他唇畔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苦笑,是不合時宜了。
只會給她平添困擾。
喝過一盞茶的工夫,沈瑾言略坐了坐便告辭。
傅允珩遣人送了景王,日後於通州再見。
“景王殿下這邊請。”
楚州本屬南梁,故地重遊成了外客,其中心緒難以外道。
海棠花開得正盛,沈瑾言目光為之吸引,腳下繞了些路途。
聽聞大齊的陛下待她甚好,洛京後宮中只有一位貴妃,集萬千寵愛於一身。
無論嫁給誰,她總是能讓自己過得好的。
沈瑾言心中分不清是釋然,還是澀然,他希望這位陛下能一直如此待她。不要給了她希望,最後卻令她傷心失望。
陽光明媚,花葉間有一道金芒閃過。
程書會意,快步上前檢視,草葉間原是一支金累絲珠釵。應是才落下不久,上頭並未沾染太多塵土。
他拾起擦淨,將這隻珠釵呈到殿下面前。金絲盤作桃花模樣,蕊心綴了蜜蠟,玲瓏雅緻。
沈瑾言指間輕輕摩挲,是她今日鬢邊所戴著的珠釵。
“交給此處的宮人罷。”
“是,殿下。”
……
揚州禮賓院內,王后蔣氏方從太后居所告退。
越王府奉詔入揚州朝見,因舟車勞頓,太后身體抱恙。御醫診過是有些水土不服,好在無大礙。
世子妃莊令嫻守在太后榻前侍疾,蔣氏縱然再不情願,面上功夫總得做足,前來服侍婆母湯藥。
但太后只讓孫媳婦近身侍奉,對她很是冷淡。
蔣氏心中憋悶得慌,這位出身中原國公府的兒媳,擺明了是與太后一心,面上對她恭敬,實則根本不將她放在眼中。
偏自己又奈何她不得,世子妃乃大齊陛下賜婚,連越王都再三囑咐過她,必得對兒媳寬和待之。他不過就是見中原勢盛,連帶著她這個做王后、做婆母的還要忍讓起來。
蔣氏不敢逆了越王心意,況且後宅中還有太后為世子妃撐腰,手把手教她王府事務。她們祖孫二人聯手,幾乎就要將她這個王后架空了。
自打兒子成婚,蔣氏就沒有幾日順心的。有中原橫插一手,她心儀的外甥女只能屈居良娣之位,位序還要排在中原賜婚的杜良娣之下,怎能叫她甘心。
四姑娘錢思綰伴在母后身側,扶著她下了臺階。
小女兒的婚事是蔣氏的另一樁犯愁事。思綰早已到了出閣的年歲,卻因婚事出了波折,至今仍待字閨中。
雖說越王的王女不愁嫁,但思綰將滿二十,外頭的流言到底是不好聽。
蔣氏有心讓小女兒與祖母親近,想著能不能借太后之手,為她相看一樁中原的婚事。
此番隨御駕而來有不少中原朝中的青年才俊,錢思綰憂心道:“母后,你說祖母的病,這兩日能好嗎?”
“能好,怎麼不能好。”蔣氏不滿道。
等見到她日思夜想的寶貝孫女,王太后的病還不是藥到病除?
三姑娘還沒回來呢,這兩日太后的眼中可曾裝過其他人?
錢思綰為母后順著氣,暫且不吭聲了。
……
楚州州府內,錢嘉綰拆開了頤寧宮送來的信箋。
明惠皇祖母關懷,讓她與陛下在途中好生照料自己,又問及她是否已見到了祖母。
好好的信紙間多了幾個梅花形的爪印,一看便知是栗子在搗亂。
她不在京中,估摸著頤寧宮的人也縱容,倒叫栗子無法無天起來。
明惠皇祖母信中還提到栗子,說它在頤寧宮一切都好,讓她不必太過掛念。
錢嘉綰想想也是,這小貍奴必定是吃好喝好,半點不委屈自己的。
估摸著等她回去,栗子又要對她嘰嘰咕咕好一陣。
錢嘉綰吩咐人備了紙墨,預備給皇祖母時候回信。另有一封信是明惠皇祖母寄給祖母的,錢嘉綰好生放於匣中,預備親手交到祖母手中。
她的信寫了一半,外間傳來行禮之聲。
“陛下萬歲萬福。”
錢嘉綰將手中的一句寫完,傅允珩已入了屋中。
他道:“忙甚麼呢?”
錢嘉綰揚了揚手中信紙,囑咐書韻將明惠皇祖母的信取來,給陛下一同看看。
她暫且收了筆,傅允珩順勢在她的位置上落座,將人攬到身旁。
趁他分 神讀信的當口,錢嘉綰道:“陛下,景王回去了?”
她看著天色還早,自己統共也沒離開多久。
“嗯。”傅允珩讀著信,語氣中帶了些玩笑,“難不成還要留他用膳?”
錢嘉綰勾了勾唇,笑容稍作勉強。
她不再問有關他的話題,他卻主動繼續提道:“朕與他幾面之緣,政事之餘,也實在沒甚麼可說的。”
看得出來,對面同樣感到為難,拜會一場禮數到了便可。
想到那副場景,錢嘉綰忍不住低眸笑了一笑。
“臣妾還以為,陛下應對朝事永遠遊刃有餘,無所不能呢。”
傅允珩捏了捏她的臉頰,在朝臣面前自是要端著君王的氣度,在她面前當然無妨。
“貴妃娘娘,”德順在外稟道,“錦漣園中有人送了只金釵來,不知是否是娘娘的?”
書韻呈了上來,金釵已擦拭乾淨。
錢嘉綰將其插回髮髻間:“是何人拾到的?”
她想著命人給些賞賜,德順道:“回貴妃娘娘,是景王身邊人。”
錢嘉綰的動作一頓,餘光望見陛下並未留心,鬆了口氣的同時,也不知自己在松甚麼氣。
屋中一時靜了下來,錢嘉綰瞧見陛下腰間香囊有些歪。她悄悄伸手將其扶正,露出最精巧的繡樣。
她自是得意於自己的繡工,傅允珩想起道:“景王倒也讚了兩句。”
“誇讚香囊麼?”
“是。”心上人一針一線繡成,其中心意最是難能可貴。
景王所用,大抵便如他所言,皆是宮中官作。
錢嘉綰踟躕片刻,終是忍不住問道:“沒有王府中人為他繡嗎?”
“景王尚未成婚。”
傅允珩倒能有些理解對方,既無心愛之人,婚事成與不成皆可。而景王不成婚,於南梁朝政會更有益些。南梁朝中上下只奉一位主君,不會有甚麼奪嫡紛亂。
錢嘉綰輕嘆口氣,他應是有自己的考量。
她也盼著他能過得好些。
傅允珩讀罷信,瞧她出神的模樣,鬢邊一朵海棠花依舊嬌豔。
他將人抱到自己膝上,俯身吻上了她的唇瓣。
吻漸次加深,錢嘉綰閉了眼眸,周身被他的氣息所籠罩,也擯去了雜念。
良久後,傅允珩方放開了她。
錢嘉綰倚在他懷中,輕輕平復著氣息。
傅允珩輕撫著她,指尖把玩著她一縷青絲,想起白日桃花樹下的情形。
“那時可是認錯人了?”
他與景王身形有些相仿,她應該是來尋自己的。
“沒有,”緩了片刻,他聽見她小聲的回答,“你們……不一樣。”
作者有話說:兩三個月後,我們的皇帝陛下才更參透最後那句話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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