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面 “到朕這裡來。”
晨光清和, 明暖的日光透過帷幔。
錢嘉綰朦朦朧朧睜開眼,發現身旁人猶在枕邊。
她靠過去,聲音含著幾分晨起的懵懂:“陛下今日不去處置朝政嗎?”
一到楚州他便忙個不休, 錢嘉綰白日裡也少見他,只是讓人多送去些湯羹點心。
傅允珩揉了揉她的臉頰,瞧她半夢半醒的貪睡模樣,將人擁入了自己懷中。
錢嘉綰給自己尋了個舒服的位置,眼睛不由自主又閉了回去。
她的墨髮輕輕拂在自己指尖,傅允珩眸中愛憐。
楚州乃新歸附之地,政事緊要。不過連日忙碌,他總要勻出一日陪她。
懶起的時光自在悠閒,溫柔纏綿的吻落在瑩潤的面頰與頸間。
錢嘉綰被他弄得無法再入睡, 腦中清明幾分:“唔, 甚麼時辰了?”
傅允珩略望了望天光:“約莫辰時中罷。”
錢嘉綰懶洋洋點了點頭, 那是該起身了。
雖說如此想著,但她依舊沒有動彈。
她貼在他懷中,傅允珩撫著她的烏髮,道:“今日天氣晴好, 晚些時候我們去城中轉轉?”
“好啊。”錢嘉綰早有此心, 本以為只能自己獨自前去。
楚州的政務似乎告一段落, 錢嘉綰道:“陛下,那我們何時動身去揚州啊?”
傅允珩知曉她惦記著甚麼:“大約後日罷。”他與她說起昨日的奏報,“越王與王太后大約今日午後便會抵達揚州。”
“當真嗎?”錢嘉綰歡喜更甚,重逢的日子已近在眼前。
她一鼓作氣起身, 坐在銅鏡前梳妝更衣。用早膳時,書房中又有楚州的官員前來回稟要務。
傅允珩暫且前去處置,對她道:“朕晚些時候回來接你。”
錢嘉綰懂事地應好, 從不多過問他的朝事。
她在房中好生地裝扮了一番,又讀了小半本話本,時間仍綽綽有餘。等到在州府中用過午膳,錢嘉綰隨陛下登上了出府的車駕。
街巷間已過了最為熱鬧的正午,往來行人不算多。
錢嘉綰倚在馬車窗旁,望著市井風貌。楚州雖不比越州、揚州富庶繁麗,卻也是漕運咽喉、魚米之鄉,百姓衣食豐足,一派安居樂業的安穩氣象。
清淮河穿城而過,馬車在城中一處碼頭停下,河上停泊著一隻精巧畫舫。
錢嘉綰將手交到陛下掌心,借他的力穩穩登上了畫舫。畫舫中一應陳設俱全,顯然是陛下提前命人安排妥當的。
她坐於舫中,河岸美景盡落於眼中。二人未帶太多侍從,船伕在船頭搖櫓,畫舫沿河緩行。
春和景明,舫內傅允珩親自烹煮一壺清茶。
錢嘉綰目光自兩岸桃紅柳綠收回,面前人一舉一動皆是行雲流水,十足十的賞心悅目。
她雙手捧頰,對自己這位夫婿的容貌再滿意不過。雖說成婚三年,可她還是喜歡欣賞,星眸中蓄起點點笑意。
傅允珩為她斟了茶,瞧見她歡喜模樣,又有些歉疚。他該多勻出些閒暇陪伴她的。
錢嘉綰飲了一口清茶,就著舫中備下的茶點,一切都是那般恰到好處。
有絃樂琵琶聲順著水波淙淙流淌而來,見錢嘉綰目光停留,傅允珩吩咐畫舫向那處靠去。
樂聲出自一處臨水的茶樓,傅允珩與錢嘉綰登了石階,畫舫暫且泊於空處。
茶樓中正有人在唱評彈。一樓大堂中設了戲臺,支起一張小案。有二人對坐,一人懷三絃,一人抱琵琶,指尖輕撥,絃索相和,頗具默契。錢嘉綰拉著陛下在一處雅間落座,饒有興致地想要聽一曲。
“陛下從前可曾聽過?”
評彈乃是江南特有的小調,在洛京鮮有聽聞。
不拘是甚麼,傅允珩都願意陪她聽一聽。
錢嘉綰喚來店中小二,未點清茶,只多要了些果脯點心,並兩盞青梅飲。
她大方地給了一吊賞錢,問道:“今日唱的是哪一齣戲?”
小二熱情得很:“夫人,是近來時興的《珍珠塔》。”
茶客們往來歇腳,一齣戲往往一次只唱其中兩三折。小二掂著賞錢,笑容滿面地為二位貴客述了前因後果。
《珍珠塔》說的是一位官宦子弟,名喚方卿。他家道中落,卻志在讀書。為籌措入京趕考之資,去襄陽找姑母借些銀錢。姑母嫁入了富戶,卻嫌方卿家貧沒有本事,不但分文未借,還當眾羞辱於他。
方卿走投無路時,是表姐陳翠娥出手相助,將一座珍珠塔贈給他,助他入京應考。
無需小二接著往下講,錢嘉綰便能猜出後來的結局。必定是方卿高中了進士,衣錦還鄉。姑母悔不當初,想要挽回方卿,與夫婿主動將女兒許配給了他。而方卿和表姐本就情投意合,成就一段良緣。
好沒意思的劇目,錢嘉綰難掩失望。好在琵琶聲還算動人,既已在此坐下,錢嘉綰便勉強一聽,權當警醒。
今日茶樓中要唱的正是贈塔一節,陳家的小姐將珍珠塔藏於點心盒中,贈與方卿。臨行前二人依依惜別,方卿與表姐互留信物,私許終身。
瞧她不大喜歡的模樣,傅允珩命人取來了茶樓中的戲折,下一齣戲由得她來點。
錢嘉綰湊近些,悄悄告訴他:“我從前與家中姐妹都挺愛聽。但有一回蔣王后說,這類戲目大多都是失意書生所作,不讓王府裡多唱。後面再想想,果然如此。”
話本中還好,方書生肯定能高中,畢竟這是書生暢想之作。
但若換了現實裡,姑娘下嫁可得慎之又慎。
不知不覺暮色四合,今夜的晚膳錢嘉綰與陛下就在街頭用。
街頭有不少特色的小食,錢嘉綰挨個兒嚐鮮。蒸糕、糖餅、油炸的饊子、炒米糖,各具風味。錢嘉綰與陛下分食,能嘗的便更多些。
至於那熱氣騰騰煮出的湯糰,竟是用肉餡、筍丁、香菇丁包的鹹口。
錢嘉綰吃了兩個覺得甚好:“陛下嘗一嘗?”
看著她笑意盈盈喂到自己唇畔,本是難以接受的傅允珩到底是勉強吃了一口。
“如何?”
“不如何。”
錢嘉綰笑起來,沒有多勉強。她另要了一碗藕粉圓子,香甜軟糯,春日吃正好,也合陛下的口味。
越州的藕粉最有名氣,王祖母年年都會遣人送來,是以錢嘉綰無需惦念。她思量著明日要吃藕粉糖糕,多撒些桂花蜜。
畫舫晃晃悠悠,待預備回楚州府衙時已是月掛中天。錢嘉綰踩著青石板磚,看月光傾瀉在河面。
馬車尚停在遠處,這一帶不便通行。
傅允珩看著身畔人:“累了”
“嗯。”錢嘉綰如實地點點頭。
他笑了笑:“上來罷。”
他穩穩當當地將人背起,錢嘉綰伏在他肩頭,只覺分外地安寧與甜蜜。
午後的琵琶樂聲迴盪在耳畔,她不自覺哼唱起了江南的吳儂小調。婉轉悠揚,伴著歸家的路途。
……
江南春曉,連日晴光滿地。
明日便要啟程赴揚州,錢嘉綰心情甚好,提前吩咐人收拾了行裝。
昨日睡前她便想好了今日要穿的衣裙,單獨將之留出。一襲簇新的桃緋色軟煙羅織金百花錦裙,色澤鮮潤,嬌而不佻,綺而不靡。
她墨髮還未挽起,如瀑般柔順地垂在身後。如玉的面龐不施脂粉已然明豔照人,裙襬蹁躚間彷彿落了滿身的春光。
書蘭與書韻為貴妃娘娘梳妝,將青絲細細篦勻,梳作流雲髻,斜簪一支赤金銜珠海棠步搖,間以幾支累絲珠釵相點綴。頸間是一枚赤金鏨雲嵌寶項圈,腕上一對赤金纏絲玉鐲,光華流轉,被那盛極的容顏如數壓住。
錢嘉綰撥了撥耳飾,未傳步輦,預備去錦漪園中賞花。錦漪園正連通楚州州府後院,相傳乃是百年前一位親王的舊邸,赫赫有名。聽聞當年那位藩王坐鎮江淮,性喜雅緻,耗費數年心力引泉疊石、拓建亭臺,一草一木、一軒一榭都極盡工巧。
如今歲月流轉,王府早已湮沒無聞,這座花苑卻因緣際會保留了下來。為作迎駕之用,特意新栽了數種花卉。三月時節園內繁花競放,嘉樹成蔭,曲廊迴環映水,美不勝收。
錢嘉綰飽覽春色,信手摺下一支垂絲海棠,輕嗅其香。她喜愛得緊,在手中把玩片刻,將它簪於自己的髮髻間。旁側又點綴兩枝粉豔碧桃,花枝輕軟,相映成妍。
錢嘉綰臨水照了一照,莞爾一笑,頗為滿意。
她閒閒逛著,賞夠了春景,便吩咐回去,也是存了給陛下看一看的心思。
算算時辰,這會兒陛下應當有閒暇。
她換了另一條路折返州府,發覺鬢邊珠釵不知何時少了一支。
書韻細心,道:“許是方才落在湖邊了,奴婢回去尋一尋。”
書蘭仍跟隨在貴妃娘娘身畔,她認路的本事可不及書韻。
過牡丹花圃時,錢嘉綰又駐足賞了片刻。她精心折了一朵玉樓春,想著要給陛下簪上。
她穿過兩重月洞門,漸漸有些迷失在花影中。她撥開一叢花枝,此間幾步一景,似是春色留人住。橫豎是在楚州州府中,倒也無妨。
一樹桃花越牆而開,此時已過了桃花開的最盛時,枝頭青葉初綻。花光葉色交映,倒也春意盎然。
越過重重花影,她遙望見桃花樹下,立著一道清雋頎長的身影。
錢嘉綰走近幾步,他聽見腳步聲回首。
望著驟然出現在自己眼中的明媚傾城的女郎,沈瑾言眸底有驚豔之色閃過,呼吸不由滯了幾分。
四目相望,錢嘉綰怔在了原地。
又是一別經年,他依舊鐘愛青色。他一身竹青色暗雲紋的錦袍,束玉冠,溫潤如昔,與那年桃花樹下的身影漸漸重合。
唯獨少了一隻栗子。
錢嘉綰手中那朵白牡丹無聲滑落於地,恍惚之中,幾乎都要以為這是自己的一場夢境。
可,她為甚麼會有這樣的夢境?
微風拂過,吹落幾瓣桃花。花瓣隨風而去,給此情此景更添幾分輕靈與夢幻。
錢嘉綰動了動唇,似是想要確認著甚麼。
沈瑾言對她溫柔而笑,他未開口,錢嘉綰卻彷彿讀懂了他眸中之意。
她旋身,望見了不遠處小徑上,向他們從容行來的一道玉白色身影。
傅允珩只著常服,玉白的袖口間繡有幾竿翠竹。
此番景王為南梁正使,赴通州與大齊商議換約之事,中途假道楚州。
適逢御駕在此,於情於理便前來拜謁。
既非正式相談,便也少些繁縟禮節。
傅允珩望著誤闖了花苑,有些手足無措的心上人。
他語聲溫和:“過來。”
“到朕這裡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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