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緣 後來者居上
晚風輕蕩中, 她提起裙襬向他奔來。
如水的月光下,她的眉眼愈來愈清晰。
傅允珩對她展開雙臂,瞥見前後都無人跟隨著, 錢嘉綰才放心地撲入了他懷中。
傅允珩將人接了滿懷,還未感受足夠此刻的真切相擁,錢嘉綰已不好意思地站直了身。
這裡可是在宮道上,人來人往的。有甚麼話,還是回去再說為宜。
傅允珩自然地接過錢嘉綰手中的燈籠,此處離昭宸宮還有好一段距離,傅允珩道:“怎麼跑出來這般遠?”
“這裡是陛下回昭宸宮的必經之路,我怕等在別的岔路錯過了陛下。”
她執著陛下的手:“我們回去罷。”
她沒有開口問陛下今夜與太皇太后都說了些甚麼,而是看著他們二人的影子:“陛下可要用些宵夜?”
她覺得陛下在太皇太后宮中, 大約用不了多少膳食:“臣妾讓人備了雞絲蓴菜的小餛飩, 還有水晶蓮子百合羹和松仁碧玉涼糕。還有紫蘇青梅飲, 晾涼喝風味最好了。”
傅允珩的手心被她半攏著,聽她訴說著再尋常不過的話語,心卻彷彿有了歸處。
踏入熟悉的寢殿時,一隻小貍奴正繞在桌角邊, 蠢蠢欲動地想夠桌上的膳食。
察覺主人歸來後, 它舔了舔前爪上的毛, 若無其事地走開,一套動作一氣呵成。
傅允珩的眸中有了些許笑意,如此貪吃的模樣,錢嘉綰小聲道:“臣妾原本想讓人將栗子送回去的, 它賴著不肯動。”
二人同在桌前坐下,銀箸輕碰玉碟的聲音響起,栗子無需人召喚就奔了過來。
今日的栗子勞心勞力, 錢嘉綰也給它加了一份宵夜。
事實上不單是傅允珩,錢嘉綰今夜也沒甚麼胃口。此時此刻他們清清靜靜相伴著,碗碟中的膳食變得也分外可口。
錢嘉綰吹涼一隻小餛飩,見栗子吃著自己碗裡的,還惦記著她勺中的,好笑地搖了搖頭。
直到夜色過半,二人相擁臥於榻上。錢嘉綰聽著身畔人清淺的呼吸,方開口問道:“陛下,太皇太后是不是怪罪了臣妾?”
“皇祖母會想明白的。”
簡簡單單八個字,錢嘉綰輕輕抬眸。
“怎麼了?”
錢嘉綰道:“臣妾還以為就算陛下不怪罪臣妾,也會為了保護我……對我冷落一些。”
“為何會如此想?”
“話本子裡都是這麼演的。”
傅允珩默了一息,著實參不透其中道理。
錢嘉綰讀過的話本中,舉凡君王,大多有有許許多多的身不由己,不得不讓心愛之人跟著一同受些委屈。好在最後總是有情人終成眷屬。
她初看時覺得感動,現下再回想,又有了些不一樣的感受。
“那是他們,”傅允珩將人擁得更緊些,告訴她,“但朕不會。”
從容篤定的話語,讓人覺得安心無比,錢嘉綰心中漾起絲絲縷縷的甜。
她睡不著,腦中天馬行空地想著。
“臣妾還有一句話,想問一問陛下。”
“嗯,你說便是。”
“就是……明章太皇太后要為陛下納妃,陛下都拒絕了。那為何會答應娶臣妾呢?”
從她的畫像送入洛京,到冊封貴妃的旨意傳至越王府,當中並沒有太多猶豫的時辰。
她起初只是以為這是一樁順利的聯姻,以為後宮很快會進新人。畢竟不止錢唐對陛下有益,立朝中貴女為妃,對陛下而言同樣有益無害。
但陛下娶了她,那是不是意味著,她對陛下而言還是有些不同的?
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眸,傅允珩稍顯猶豫,還是如實作答。
之所以立她為妃,除了政局上的考量外,亦是因為明惠皇祖母的情面,皇祖母難得地向他開口。還有便是他憐她年幼喪母,無依無靠。只要她不圖情愛,他庇護她的後半生不是甚麼難事。
都是些中規中矩的理由,合在一處才締結了這樁姻緣,少一樁都未必能成。
錢嘉綰失望地眨了眨眼:“陛下就不能說些好聽的哄哄臣妾。”。
她還以為能有一段美好些的開始,譬如陛下見了她的畫像,其實對她有所心動。
“朕……”
“算了,”錢嘉綰不指望他,自己安慰自己道,“那也是我與陛下有緣,對不對?”
後來者居上,月老為她牽的正緣就是他。
她感到有些睏倦,靠在他懷中,很安心地闔眸睡去。
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綿長,傅允珩望她恬靜的睡顏,心中似有甚麼被一點一點填滿。
何其有幸,他在最合適的年歲遇見了她。
他們的緣分是命中註定。
……
日升月落,兩度歲月流轉。
景瑞九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些,冰雪消融,初春的陽光已然有了些許暖意。
一隻圓滾滾的小貍奴趴在御書房次間的窗沿上,半眯著眼,尾巴輕掃著,愜意地曬著太陽。
錢嘉綰望見庭中柳樹抽出的新芽,冬去春來,今年已是她嫁入洛京的第三年。
一道殿門隔去外間議事的喧囂,次間內不知不覺中已添了不少錢嘉綰慣用的物件。
她手中是一本新編纂的《文苑英華》,其中彙集的皆為江南風物。《文苑英華》乃朝中重典,江南篇章總共有三十冊,主持編修此節的正是她的二弟錢演。
二弟高中景瑞七年的進士,列第一十七名,陛下授他從六品秘書省著作佐郎一職。著作佐郎專司研讀史料、分判局務、參與典籍校理。二弟博覽群書,又出自錢唐,這一份與書為伍的官職尤為適合他。
錢嘉綰替二弟打聽過,入仕自著作佐郎始,乃是文士清貴晉升的通途,前途無量。
王祖母盼著她與二弟能在洛京相互扶持照應,前些日子錢嘉綰見過二弟,如今的二弟得償所願,她亦由衷為他歡喜。縱然難歸錢唐,但二弟能在洛京一展才華,勝過在越州備受蔣氏一族打壓。
外間議事的聲響漸散,大臣們告退。栗子望見了不少生人,敏捷地從窗臺上跳下。
“栗子,來。”
栗子向主人跑去去,錢嘉綰俯身將它抱起。它圓滾滾的腦袋親暱地蹭著她:“喵嗚,喵嗚。”
它鬧著要出去玩耍,錢嘉綰抱著栗子出了次間,這會兒正是一日裡天氣最和暖時。
她的幾樁宮務已悉數料理完畢。自打從明章太皇太后手中接過執掌後宮的大權後,錢嘉綰已日漸駕輕就熟。雖說比初嫁入齊宮後忙碌不少,但誰會拒絕手中有些權柄呢?況且後宮清淨,並無太多紛爭。
這兩年明章太皇太后再沒有提過立妃之事,錢嘉綰便也不去深思,只安心過好自己的日子。
陛下應當是不得閒暇的,錢嘉綰尚未開口問詢,她發現御書房北側懸掛著的輿圖好似又換成了一幅新的。
近年來大齊接連開疆拓土,先克荊平,再逼降筠州,又奪南漢半數疆土。大軍南下勢如破竹,先易後難,軍政並用。臨境則圍而不攻,先遣使曉諭勸降;凡歸降藩國國主,皆授虛爵,厚祿養之。若有違者,城破之時絕不寬待。
如此恩威並用,江山統一大業日就月將,可期而待。
錢嘉綰並不知曉太多前線軍務,只越來越明白祖父的高瞻遠矚。錢唐從未有稱帝的野心,祖父道中原乃天下正統所在,宜尊奉中原,恪守藩臣之禮。
錢唐年年向中原納貢,有中原庇護,亂世之中錢唐得以保境安民,數十年來少有兵戈之禍,成為一方淨土。
錢嘉綰道:“陛下忙碌,臣妾帶栗子去花苑走走,折一枝春色來給陛下。”
栗子已迫不及待想要出殿,傅允珩望著窩在她懷中得意洋洋的小貍奴,並未反對。
他隨意翻過一頁奏案,在錢嘉綰出殿門前不經意道:“方才中書令與左、右僕射前來議事,商議的是南巡之事。”
“甚麼?”錢嘉綰的腳步立刻頓住,眸中亮了起來。
她回眸望陛下,瞧陛下忙碌又不忙碌的樣子。他話題開了個頭,偏偏卻不繼續說下去。
“喵嗚。”栗子催促著。
錢嘉綰想了想,將栗子交給殿外的書韻,讓她先帶栗子去玩耍,答應晚間給栗子添些好吃的。
栗子不滿地“咕嚕”一聲,還是跟著書韻去了。
錢嘉綰折返,期待道:“陛下要南巡嗎?”
“嗯,是。”
她在御案旁為陛下磨墨,繼續問他的話:“那我們甚麼時候動身啊?”
傅允珩笑了笑,有心逗弄她:“你要隨朕一起去?”
錢嘉綰理直氣壯:“陛下難道會不帶上臣妾?”
她才不信,她道:“陛下,南巡要到何處啊?”
傅允珩將人攬到自己身旁坐下,與她展開兵部職方司新畫上的輿圖。
御駕擬自洛京啟程,經陳留與衛縣,至宋州登船轉水路。沿汴河南下,經多條水路,至楚州入淮揚河,經寶應、高平,最後抵達揚州。
此一帶疆土已歸齊二載有餘,形勢穩固。天子出巡,意在撫定江南,觀風問俗;震懾地方,安撫新附百姓。同時祭祀山川,犒勞前線將士。
錢嘉綰指間輕描摹過擬定的路途,與她北上出嫁時多有重疊,但因打通了幾州關隘,能少繞行數處山水。
揚州,古詩云“春風十里揚州路”“十里長街市井連”,可見其中繁華。自揚州渡江,離錢唐越州已然不遠。
孰料還有更好的訊息,傅允珩道:“鑾駕抵揚州總在二月底。朕會召錢唐與閩昌國主,攜家眷至揚州覲見。”
錢嘉綰歡喜得幾乎愣住,那是不是,是不是她有機會見到祖母?
她的目光久久凝望在揚州城,笑容明淨燦爛,心早已飛了出去,只恨不能立刻到那一日。
傅允珩唇角噙著寵溺笑意,伸手攬住她的纖腰,將她穩穩抱坐在自己膝上:“就這般高興?”他似乎告訴她早了些,白白叫她等待那般久。
“嗯!”錢嘉綰滿目憧憬,語聲清悅,“去揚州,臣妾長這麼大,還從未到過揚州呢!”
同為江南風光,讓她感到十分親切。
“就好像要回家了一樣!”
她兀自沉浸在滿心期待裡,話音未落,身側男子已然俯身,溫熱唇瓣不由分說覆了上來。
方才還飄在揚州煙雨中的神思,剎那間被他盡數拽回,牢牢鎖在唇齒之間。
他吻得輕而深,帶著不容推拒的佔有,又含著幾分縱容的溫柔。吻愈漸熾烈,輾轉廝磨間,氣息盡數纏在一起。
直到錢嘉綰氣息凌亂,髮髻微松,指尖無力地攥住他衣襟,傅允珩才緩緩鬆開。
他道:“這兒也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