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淪 “朕當真,不需要你的懂事。”
萬萬沒想到話題會引向此節, 錢嘉綰眸中閃過訝然。
太皇太后必定是不願分權的,陛下有意提起此事,是為了堵住太皇太后立後納妃的話語, 還是……當真有此心?
錢嘉綰說不準,此刻多少雙眼睛看著,她面上依舊未露多少神色。
明章太皇太后道:“皇帝孝心,哀家甚是欣慰。只是宮務牽扯甚廣,非一時操持節慶便能熟稔。貴妃尚年輕,又非自幼長於京都,恐怕暫不便為哀家分憂。若真有此心,日後再提就是。”
她說最後半句話時,看向的卻是錢嘉綰。
錢嘉綰長睫微顫, 倒也沒有失望。
傅允珩道:“皇祖母所言有理, 貴妃是需多歷練。皇祖母代掌宮務不宜多叨擾, 朕便讓貴妃先與明惠皇祖母求教。”
命婦們眼觀鼻鼻觀心,陛下話裡話外的意思,好像是執意要抬舉貴妃娘娘。
當著這麼多外命婦的面,明章太皇太后不想與皇帝爭執這些, 有失皇家體統。
她閉口不言, 傅允珩道:“臺上這一出《八仙過海》, 皇祖母最是喜歡。朕與貴妃便不攪擾,先行回去了。”
“皇帝去罷。”
傅允珩攜了錢嘉綰離去,承暉臺上命婦和貴女們行禮如儀:“恭送陛下。恭送貴妃娘娘。”
登上兩級石階,錢嘉綰望見興慶池上撐起幾艘小舟。仲夏時節泛舟採蓮是一大樂事, 尤其聽著曲,踏著浪。只是今日西內苑中人太多,她沒甚麼興致。
傅允珩瞧她目光落遠又收回, 仍舊不怎麼開口。
他道:“還記得方才朕說的話?”
錢嘉綰點了點頭,傅允珩道:“得暇時便多與明惠皇祖母討教。”
他是預備將執掌宮務的權力先分些與她。前朝後宮相通,後宮中的權力同樣能給人以倚仗,叫人安心些。
錢嘉綰微愣,他是要分去明章太皇太后的權柄,也是真心在為自己考量。
她應道:“陛下信任,臣妾多謝陛下。”
是夜昭宸宮內,傅允珩沐浴歸來時,榻上人已然睡熟了。
她朝向裡側,眉宇間有些疲色。為了端午宮宴,她是用心在忙碌的。
傅允珩上了榻,輕輕將人擁入懷中。她熟悉著他的氣息,並未醒來。
他在她額間蜻蜓點水般落下一吻。
月夜無聲,傅允珩望著懷中人的睡顏,思緒卻愈發清晰。
有些事,是該好生思量,做個了斷了。
……
天氣越來越熱,日過午時,陽光刺目。
錢嘉綰輕搖團扇,雖則炎熱,但洛京的夏日並沒有錢唐那般溼熱難捱。
栗子趴在水缸前看著它的魚,它吃得飽飽的,是以此刻只是盯著。錢嘉綰準備午憩一會兒,不想慈慶宮中來了人。
雲岫一禮:“貴妃娘娘,太皇太后請您去一趟呢。”
“太皇太后有何事?”
“奴婢不知,貴妃娘娘去了便知曉了。”
書蘭袖下的手忍不住握緊,太皇太后有甚麼話,晨起請安的時候為何不能一併向娘娘提了?大中午地傳召娘娘,分明就是在為難她們永寧宮。
“好。”
錢嘉綰神色如常,起身去後殿更衣,吩咐書蘭與書韻跟著。
慈慶宮正殿中冰用得不多,錢嘉綰踏入時並不覺得涼爽多少。
“臣妾給太皇太后請安,太皇太后萬福。”
“免禮。貴妃上前來。”
太皇太后面前的桌案上擺了十餘幅畫卷,侍女展開了其中三兩幅,皆為朝中貴女,尚未婚配。
“正巧藉著端午宮宴,朝中有不少出挑的姑娘。哀家欲為皇帝擇選妃嬪人選,貴妃幫著一同看看。”
明章太皇太后命侍女將畫像一一呈給貴妃看,畫上貴女各有千秋,或清麗,或明豔,或以才情見長,端的是名門淑秀,俱為良選。
錢嘉綰道:“太皇太后抬愛。只是臣妾乃晚輩,不敢插手立妃之事。”
明章太皇太后唇畔噙笑:“畢竟是要選入宮的,說來日後還要與貴妃長久作伴。”
“太皇太后做主,臣妾豈敢越俎代庖。”
她固辭之,明章太皇太后頷首道:“貴妃謙遜,哀家倒是已經選出了幾人。你覺得,南陽侯府的這位六姑娘如何?”
錢嘉綰只能看那一眼畫像:“太皇太后的眼光,自然是極好的。”
“如此說來,貴妃也滿意了?”
“太皇太后折煞臣妾了。”
明章太皇太后命人將幾幅畫卷留出,今日的貴妃沒有往昔那般伶牙俐齒,看來是真有兩分難過了。
貴妃年輕氣盛,只是後宮中的女人,哪能真能奢望獨寵呢?早些適應,日後也省得更傷心。
明章太皇太后道:“這些畫卷,便由貴妃送去御書房罷。”
錢嘉綰抿唇:“太皇太后,陛下正與諸位大人議事。臣妾送去恐怕不大妥當。不如晚些時候,讓——”
“有何不妥?”
錢嘉綰與太皇太后目光相視,知道她就是有心在為難自己:“立妃是家事,更是國事。太皇太后為陛下作主,畫卷出自慈慶宮才更順理成章些。”
“此乃哀家的懿旨。貴妃受寵,難道要不把哀家放在眼裡?”
“臣妾不敢。”
明章太皇太后不容置喙:“你即刻送去御書房罷,不得有違。”
殿中悶得慌,錢嘉綰不願再多留。她沒有再糾纏:吩咐書蘭和書韻接過畫卷:“臣妾告退。”
“素和,送一送貴妃。”
出了慈慶宮,正午的陽光曬得人晃眼。錢嘉綰立於原地,書蘭趕忙上前為貴妃娘娘打了羅傘。
錢嘉綰閉了閉眼,方才的折辱之感一陣陣襲來,愈發強烈。
她知道陛下早晚會納妃,她不能攔更不該阻攔。可她做不到主動去逢迎,尤其還要像眼下這般,將畫像親手呈到陛下面前。
“娘娘……”書韻眸光中滿是擔憂。
錢嘉綰道:“你帶人將畫像送去御書房罷。”
太皇太后命她送去,卻沒說一定要她親自送去。
就算太皇太后真要怪罪,她擔著便是。
書韻一禮,自是聽從貴妃娘娘的吩咐。
書蘭扶著貴妃娘娘,腦中已氣得有些發懵。
太皇太后要為陛下選妃便選罷,但怎麼能這般欺負縣主?
要是王太后知道了,縣主在宮中受了這麼大的委屈,王太后是要落淚的。
……
御書房中重臣齊聚,朝廷出兵荊平在即,連日來戶部與兵部不曾懈怠。
徐總管好心,讓書韻與其他兩位宮人候在了涼爽處。
書韻額間沁了薄汗,也不知道娘娘那處怎麼樣了,書蘭有沒有多勸著貴妃娘娘些。
直到申時中,御書房的殿門才開啟。議事已散,幾位大臣陸陸續續告退。
徐成又等了一刻,方入殿通傳。
“陛下,永寧宮中的宮人為您送了東西來。”
一向都是糕點湯羹一類,但徐成頗有分寸地添了一句:“是明章太皇太后命貴妃娘娘送來的。”
傅允珩手中御筆一頓:“送的是何物?”
“回陛下,是幾幅世家貴女們的畫像。”
靜默少頃,傅允珩擱了筆:“讓人進來。”
書韻帶人惴惴不安地行了禮:“奴婢給陛下請安。”
傅允珩未言,徐成會意地撤下了畫像。
傅允珩道:“慈慶宮中是何情形,你一五一十道來。”
書韻不無緊張,揣摩著聖意,陛下會為貴妃娘娘撐腰嗎?
她口齒清晰,不敢添油加醋,將午後之事如實道來,包括太皇太后給貴妃娘娘下的命令。
她隱隱約約點明的是,貴妃娘娘並未親自前來御書房,娘娘心中……是不願的。
傅允珩推了面前政務,命徐成擺駕道:“去永寧宮。”
“是,陛下。”
然御駕到了永寧宮外,傅允珩卻並未見到惦念著的人。
她不在寢殿中,也不在頤寧宮,傅允珩道:“貴妃去了何處?”
書蘭亦感到著急:“回陛下,奴婢等也不知。娘娘說要出去走走,不讓奴婢等跟著。”
她們不敢不聽貴妃娘娘的命令,只有栗子追出去跟了上去。
傅允珩蹙眉,徐成代陛下問話道:“貴妃娘娘出去有多久了?”
“快有一個時辰了。”
“你們都沒有去尋?”
書蘭垂下頭,娘娘心情不好的時候就喜歡一個人待著,她們也正在猶豫要不要出去找尋。
徐成犯了難,望著緘默不語的陛下,這可如何是好?
……
落日西沉,天邊已現火燒雲。
御湖旁僻靜的一角,錢嘉綰獨自坐在石上,任由裙襬垂落在草葉間。她身旁繞著一隻暖黃色的小貍奴,小貍奴不會說話,但誰都能看得出來,它在努力哄自己的主人高興。
“喵嗚~喵嗚~”
栗子蹭著主人的手掌,圓溜溜的眼睛中沒了往日高興的神采。它不再惦記今日沒吃到的肉乾了,跳入主人懷中,腦袋貼在她身前輕輕蹭著,只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喵嗚。”
錢嘉綰看它飽含擔憂的模樣,眼睛從沒離開過自己。小貍奴並非甚麼都不懂,主人的喜怒哀樂它能明白。
錢嘉綰摸了摸它,想告訴它沒事。離家千里,還好,栗子始終陪在她身邊。
她眼眶有些酸澀,抬起臉龐,望向天邊那燦爛的雲霞。
視線不知怎的變得模糊,霞光暈染開來。
有兩滴淚砸在了栗子暖黃色的皮毛間,被絨毛託著,聚在了一處,亮晶晶的。
錢嘉綰長睫輕顫,任由情緒將自己淹沒。
她想家了,想王祖母了。
她離家,太遠了。
栗子在旁急得團團轉,它撥弄著前爪,想要嘗試摸一摸主人。
它一直守候在主人身旁,滿心滿眼皆是她。
偶爾有宮人經過,栗子衝過去對他們哈著氣,威風凜凜,不許他們靠近。
直到那個人出現。
在栗子有限的認知裡,他是個值得信任的人。
栗子奔回到主人身邊,“喵嗚喵嗚”地提醒著她。
傅允珩望見石上那一抹身影,腳下這一步邁出去意味著甚麼,他清楚。
他毫無猶疑。
錢嘉綰隨意用手背抹了淚,裝作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她不是愛哭的性子,在他面前覺得有些丟人。
“陛下怎麼尋到這裡來了?”她不看他,“朝政繁忙,臣妾就是出來散散心。”
傅允珩與她並肩坐了片刻,輕輕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淚珠。
絢麗的晚霞下,兩道身影映於一處。還有一隻小小的貍奴伴在他們身旁,毛茸茸的耳朵立著,在影子中分外明顯。
“此事朕會處置,”傅允珩開口,“不會再有下次了。”
錢嘉綰一怔,望入他眸中時,他的目光裡有一些她看不明白的東西,像是定了甚麼決心一般。
在她愣神之中,傅允珩淺笑了笑,只將她輕抱入懷中。
“朕當真,不需要你的懂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