患得患失 她……是當真不在意嗎?
拂曉時分醒了一回, 錢嘉綰不知自己何時又朦朦朧朧睡去。
再度被外間動靜擾醒時,天光已大亮。錢嘉綰的雙眸適應過榻間光線,平躺著反應了一會兒。她昨夜連做了幾場夢, 光怪陸離。有些醒來時便已記不清,只留下模糊幾個畫面。
她聽見一道溫和的聲音:“還睡著?”
傅允珩恰散朝歸來,錢嘉綰坐起身,墨髮傾瀉至身前。
她晨起醒得委實晚了些,鬢邊碎髮軟軟貼在面頰。
傅允珩瞧她眸中猶帶些將醒未醒的懵懂,清稚可愛。
他坐於榻邊,將人抱到自己膝上:“昨夜沒睡好麼?”
“嗯。”錢嘉綰垂眸應著,順著他的動作靠在他肩頭。
他仍著帝王袞服,其上刺繡十二章紋。日、月、星辰與山川, 無一不昭示著他乃天下之主。
“今日朝堂上, 朕已為越王世子賜婚。”
錢嘉綰點點頭, 人選是早便定了的,如今也算是塵埃落定。
至於成婚典儀,會由禮部與錢唐共同商議,擇吉日迎定國公嫡女入越王府完婚。
此番中原還一併為滄弟選了一位良娣。依制, 王世子可有世子妃一, 良娣二, 孺人四,其餘則無定數。良娣視作三品,地位僅次於世子妃。冊封良娣的詔書會在五日後頒佈,以示嫡庶有別。
如此一來, 越王府中能留給錢唐貴女的高位分便更少了。
蔣後必定是不高興的,但中原陛下賜婚,由不得 她甘願與否。出身中原的世子妃與良娣, 自然會與祖母更一心些。
“想甚麼呢?”傅允珩指腹撫過懷中人的面頰。
錢嘉綰微微坐直身:“臣妾得閒想見見世子妃與良娣。臣妾遠嫁,還得她們盡孝在王祖母膝前。”
傅允珩自是答允:“過兩日你召見她們便是。”
已近辰時中,他抱了人去洗漱更衣。
昭宸宮中已掛起些艾草、菖蒲,偏殿的早膳還備有粽子。膳房依著貴妃娘娘的口味,特意包了鹹肉蛋黃粽。
軟糯鹹香,錢嘉綰道:“陛下不嚐嚐?”
大齊皇宮中慣來食甜粽,常以蜜棗、豆沙為餡。
傅允珩遲疑片刻,默默搖了搖頭。
錢嘉綰卻是兩種口味都可接受,王祖母就喜食甜粽。
她道:“明日是五月初五端陽,陛下應當便有閒暇了罷?”
朝中上下循例休沐一日,宮中為端午佳節做了許多準備,尤其有龍舟競渡這等一年一度的盛事。
傅允珩淺笑頷首,錢嘉綰眉眼彎彎,期待著與他共度佳節。
……
翌日午時,錢嘉綰以蘭草香湯沐浴畢,便換上了一襲海棠紫繡牡丹瑞枝草的鮮亮錦裙。
她與陛下同乘了御輦,往西內苑去。
日頭高懸,金光遍灑,西內苑中的興慶池上波光粼粼,碧波盪漾。午後有涼風,微風自湖心徐徐而來,拂過水麵,捲起層層漣漪,帶著湖上溼潤清氣。
興慶池中,備賽的十二艘龍舟已一字排開。舟身各施彩繪,旌旗飄揚,鮮明奪目。
“小心些。”
傅允珩穩穩執著錢嘉綰的手,瞧她只顧著望水中龍舟,一時忘了看腳下石階,無奈地搖了搖頭。
錢嘉綰對他一笑,和陛下登上北岸正中的御軒。此處三面臨水,軒敞高闊,乃龍舟賽最佳觀賽之所在。
興慶池畔修建有亭臺樓閣,御軒兩側有一東一西兩座高臺。其中東側的嘉寧臺為明惠太皇太后所居,西側的承暉臺為明章太皇太后所居,不少命婦貴女在其間作陪。再向外延伸便有數座亭榭,錯落有致,供宗室親貴、公卿命婦依序落座。亭臺間有廊廡連綴,同設嘉座。對岸開闊處還設有幄帳、蓆棚,供低階官員同襄盛事。
錢嘉綰舉目遠眺,錢唐的龍舟通身繪以石青色,描繪鎏金蛟龍與五彩祥雲,排在北首第三,分外醒目。
此番十二艘龍舟競渡,前三甲皆可獲得宮中賞賜。
錢嘉綰頗有信心,錢唐多水域,錢唐的健兒們常年踏浪弄潮,自她祖父那一輩起又傳下挽弓射潮的風俗,在這龍舟賽上更是氣勢如虹。
她拈了一塊糕點,側首與陛下議論著即將到來的賽事。
御軒高敞,除過近身服侍之人,並無外客。錢嘉綰與陛下同座一席,等著龍舟賽開場。她眉眼亮晶晶的,身心俱是放鬆。
不遠處東、西兩座高臺則熱鬧許多,尤其明章太皇太后的承暉臺上,有不少命婦攜了家中女兒前來請安。
今上後宮尤虛,凡家中有適齡女孩的世家,無不動了心思,盼著能送女入宮,福廕家族。遠的不必說,單是宸妃一朝得幸、吳氏一族平步青雲的先例猶在眼前,誰能不心動呢?
況且後位懸而未定,花落誰家猶未可知。
各家命婦帶來的都是家中出挑的女兒,其中不乏才貌雙全者。若能得了明章太皇太后青眼,得她老人家一兩句誇讚與舉薦,機會便大了許多。
明章太皇太后身畔一席事先留給了英國公府的女眷,她輕撥茶盞,本是以為皇帝對母家總會照拂幾分。當下最要緊的,是要打破貴妃專寵的局面。哪裡想到皇帝賞了恩典給英國公,無論英國公府與朝中哪家府上議親,他都會頒下賜婚聖旨,為兩家添些榮光。
英國公府唯帝命是從,白白辜負了她對鄭氏嫡長女的一番打算。
至此,明章太皇太后也懶得再在英國公府的女眷身上費神,將目光轉投其他。
她又道:“御軒上此刻是何人伴駕?”
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明章太皇太后吩咐素和道:“命人去將貴妃請來,陪哀家說說話。”
“是,太皇太后。”
承暉臺與御軒相隔不遠,宮人不多時去而復返,在素和姑姑耳旁低聲回了一句。
恰逢興慶池上龍舟賽始,鼓聲如雷,一聲緊過一聲。數艘龍舟並駕齊驅,如離弦之箭,與清風爭先。
“太皇太后,陛下道暫抽不開身,晚些時候他會與貴妃娘娘來給您請安。”
承暉臺中的風波並未落入錢嘉綰耳中,此刻的她正凝眸注目,心神全系在水面那艘石青色龍舟之上。
碧波翻湧,碎金般的日光隨浪舞動。
二十四名划槳者皆是錢唐弄潮好手,身姿精悍,動作齊整如一。槳落水起,力道沉猛,船首破浪而行,舵手將水線打得筆直。
錢嘉綰手中尤握著半塊糕點,根本顧不及吃。
船頭鼓手揚捶擂鼓,衝刺之際,鼓點激越如奔雷,迴盪在水面。錢唐的龍舟一鼓作氣越過前舟,最終奪得第二。
錢嘉綰心中歡喜如春水滿溢,鬢邊步搖輕晃,明豔又雀躍。
她轉眸正正對上陛下視線,她對他挑眉,莞爾一笑。
傅允珩眸中滿是寵溺,錢嘉綰聽著徐總管報來最後的名次。
錢唐所用的龍舟是到洛京後才新打造的,若是用他們慣用的龍舟,興許一開始還能更快些。
然話又說回來,在洛京地界,若是一舉奪魁恐怕也不大好。
瞧她歡喜模樣,傅允珩笑道:“可要與朕同去頒賞?”
錢嘉綰連聲應了,御臺上早已備好賜給前三甲的綵緞、銀錠與端午香囊。
陛下與貴妃相攜而行,一同憑欄頒賜。
落在臨岸世家們的眼中,心底對貴妃娘娘頗得聖眷的認知又添了一重。
更有好事者相較,眼前貴妃娘娘所得之聖寵,比之先年宸妃娘娘所得先帝之恩寵,何如?
龍舟賽畢,臨水的戲臺開始唱演戲目、雜耍。
端午佳節,陛下與臣民同樂。宮中分賜端午節禮,宮人獻上各式繡花香囊,五彩絲線。空地處設了投壺與射柳,宗室子弟與世家中年輕一輩紛紛一試身手。
相熟的好友們賞花、說笑,一派節日氣氛。
又有幾艘小船停泊在水面,一字排開,下一場要表演採蓮舞。
龍舟賽熱鬧,錢嘉綰不曾帶栗子前來,恐它因人多受了驚嚇。她命人給它捉了魚,回去要好生哄上它一番。
此刻得了閒暇,錢嘉綰隨陛下去向明章太皇太后請安。
承暉臺上坐了不少命婦與貴女,見到陛下與貴妃忙起身見禮,讓出位置。
“皇祖母萬福。”
“臣妾給太皇太后請安。”
明章太皇太后道:“都坐罷。”
她本是欲召貴妃一人前來,不想皇帝一道來了,明章太皇太后不知其中是否有貴妃耍的心思。
不過皇帝同在,亦顯出陛下的孝順。
陛下與貴妃娘娘落座後,原本臺上作陪的命婦與貴女們方重新入座。
都道錢唐的貴妃娘娘甚得陛下寵愛,貴妃娘娘的容顏自是生得極美的。只是每一回見,都忍不住叫人又多看幾息。
明章太皇太后道:“今日端陽佳節,龍舟競渡,四方獻技,一派熱鬧昇平之象。哀家心中甚是寬慰。”她的目光落在年輕的君王身上,語氣慈和,又帶著幾分語重心長,“國事安穩,天下太平,百姓安樂,這是極好的。只是皇帝正值盛年,後宮尚清簡,皇嗣宗祀,終究是國之根本。”
錢嘉綰本坐於陛下身旁,狀似合禮數地垂著眸,實則在低頭賞看著裙上精緻好看的刺繡。因有陛下在前,無需她多開口,費神應對太皇太后的問話。
然明章太皇太后此話一出,她便察覺有幾道隱晦的看好戲的目光落在自己面龐。
陛下立妃,首當其衝的就是她這位唯一的貴妃。
錢嘉綰抬眸,與打量她最明顯的那位世家夫人對視,目光不閃不避。
一息後,那世家夫人訕訕的,很快避開了視線。
承暉臺上的小動作落入傅允珩眼中,他本有些不悅。不想身畔人如此反應,倒是讓他心底忍不住笑了一笑。
明章太皇太后繼續道:“如今世家之中,多有端良賢淑的適齡女子。皇帝若能擇賢而立,後宮充盈,宗嗣綿延,哀家便也能安心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這承暉臺中又有數字年華正盛的貴女,錢嘉綰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她一言未發,也沒有看身旁的陛下,目光順著裙襬上的牡丹花枝而動。
殊不知陛下卻在看她。
傅允珩望她低著頭的模樣,她神色中幾無在意,就彷彿此事與她無關。
一個隱隱的念頭在他心底浮出,她……是當真不在意嗎?
他很快否定了這個答案。她遠嫁至洛京,本是家中嬌慣長大的女兒,卻被迫知分寸、識大體。
這是他最初期盼她的模樣;可眼下,他並不希望自己如願。
傅允珩道:“有勞皇祖母掛懷,只是南境未平,朕暫無心思顧及此事。皇祖母諸事操勞,日前鳳體抱恙,朕亦時時牽掛,心下難安。今日端陽佳節,朕見貴妃操持妥當,亦得兩宮太皇太后誇讚。宮務繁瑣,朕意便讓貴妃先替皇祖母分憂,皇祖母覺得如何?”
承暉臺中又靜了幾息。
作者有話說:太皇太后很快就不搞事情嘞,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