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梅竹馬 若是……若是臣妾有青梅竹馬……
時維孟夏, 日影漸長。
端午節將至,錢嘉綰雖是初次操持端午宮宴,但好在有宮中舊例可循, 又有內廷鼎力相助,並未遇到太多麻煩。
她帶人將端午龍舟、宴飲、陳設、賞賜諸事一一擬成,匯成一封《端陽節略》,命宮人呈與兩宮太皇太后慈覽。
明惠太皇太后對此節略讚許有加:“嘉兒年紀尚輕,處置起宮務來倒是有模有樣。”
錢嘉綰彎了彎唇,福安笑道:“依老奴看,貴妃娘娘很有幾分太皇太后當年的影子呢。”
明惠太皇太后對小輩向來寬容鼓勵,誇讚過幾句,又為她周全幾處不足之處。
嘉兒頭一回主持節宴便能有如此章程, 已是極為難得, 往後必定更加進益。
至於慈慶宮那邊, 錢嘉綰已做好了明章太皇太后挑剔的準備。
是以慈慶宮的宮人將批註過的節略送還時,錢嘉綰的心緒尚算平和,甚至覺得比預料中好上許多。
幾處更改還算容易,錢嘉綰便按了明章太皇太后的意思來。
端午節競龍舟, 兩宮太皇太后各有一處水榭觀賽。能入水榭陪伴太皇太后的, 皆被命婦貴女們視作恩寵。譬如明惠太皇太后的水榭中, 便有莊三姑娘一席之地。而明章太皇太后除了孃家親眷外,另添了三位貴女,其中一位乃英國公嫡長女。
到宴飲的次序時,明章太皇太后更徑直將英國公嫡長女的席位擢前三位, 僅次於宗室貴女,對其寵遇有加。
英國公府,正是陛下的母家。英國公攜家眷駐防于山西任上, 四月底將要還京。
書韻為貴妃娘娘打著團扇,書蘭屏退了殿門邊的小丫鬟,回稟道:“娘娘,奴婢方去內廷傳話,路上打聽到些訊息。聽聞英國公府的嫡長女已年滿十八,至今尚未婚配呢。”
“哦?”錢嘉綰喝著綠豆湯,駐地沒有合適的如意夫婿,英國公五年任期滿,回京再為女兒議親合情合理。
見娘娘未放在心上,書蘭又道:“奴婢還聽說,那位鄭姑娘與陛下是青梅竹馬。”
國公府貴女,若是與陛下親上加親,封作皇后也使得。古往今來這等例子比比皆是,況且英國公府還沒有出過中宮之主,正逢其時。
書蘭有些沮喪,若論家世門第,滿京城少有貴女能與她們娘娘相較。可貴妃娘娘就吃虧在出自錢唐,不是中原貴女。
錢嘉綰示意書蘭吃塊綠豆糕:“這些訊息,你從何聽來的?”
書蘭說不出所以然來,不過宮中的傳聞,溯源的確不易。
錢嘉綰道:“若說鄭姑娘與陛下青梅竹馬,少說也得是五年前英國公未離京時。可那時陛下初親政,應當沒有那麼多閒暇。”
書蘭聲音猶疑起來:“那若是再早些……”她想想也覺不妥,懿淑太后去得早,英國公府的姑娘身為外臣之女,哪裡來那麼多機會入宮呢?
錢嘉綰放下碗盞:“就算確有其事,偌大一座宮城,怎麼不偏不倚就讓你聽了去?”
書蘭陷入思考,書韻的反應快些:“娘娘的意思是——”
錢嘉綰笑了笑,表兄妹是真,青梅竹馬可未必。
明章太皇太后在這個節骨眼上抬舉初回京的英國公嫡女,不過是想要她自亂陣腳罷了。最好引得她出手,慈慶宮便可藉此做些文章,讓她以善妒之名失了陛下聖心,畢竟英國公府在本朝的地位可不一般。
書蘭亦回過神來:“是奴婢考慮欠妥了,娘娘見諒。”
“無妨。”書蘭自是一心為她,有時難免急躁些,與書韻恰好互補。不過書蘭從不冒進,更不會擅作主張,這一點錢嘉綰是放心的。
她道:“晚些時候陛下要過來用膳,這一冊節略先不必收起。”
“奴婢明白。”
天氣愈來愈熱,貓兒也慵懶。錢嘉綰一轉頭,栗子果然又蜷在陰涼處,愜意地打著盹兒。
她取了塊肉乾,才一靠近,栗子鼻間動了動,耳朵豎起,一下子便從夢中醒來。
“喵嗚~”
它叼了肉乾,也不睡了,歡天喜地地吃起來。
錢嘉綰撫著無憂無慮的它,這大齊後宮早晚會有皇后,她嫁過來之前心中便有數。
她刻意不去想此事,從前是不在乎,覺得不會影響她富貴無憂的日子。
後來……她唇畔勾起一小抹弧度,是不願平白無故讓自己難受。
她知道自己有些喜歡他,奈何“士之耽兮,尤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
這千古流傳的道理,總是發人深省的。
還是不要陷得太深為宜。她一遍遍說服著自己。
她揉著栗子的腦袋,至少栗子只會屬於她一個人,永遠只會最愛她。
“對不對?”
“喵嗚!”回答她的是小貍奴響亮的喚聲。
……
黃昏時分起了風,涼爽宜人。
偏殿的晚膳已備好,錢嘉綰在鞦韆上自在地晃著,從從容容地候著聖駕。
一旁的栗子刨著土,這一小塊空地沒種甚麼名貴花卉,本就是給它刨土玩的。
它不知聽到甚麼動靜,衝出去兩步,又回頭看主人。
錢嘉綰點頭:“去接他罷。”
栗子這才跑遠去,錢嘉綰倚著鞦韆,很快望見了那抹惦念的身影。
天邊燦爛的晚霞落在了他身上,給那溫潤俊逸的容顏鍍上一層溫軟金芒,叫人一時挪不開眼。彷彿連天光流雲,都格外偏愛他幾分。
“陛下來了。”她的笑意先達眼底。
傅允珩眉宇間落了笑,自然地低眸吻了吻她。
晚風拂面,吹動她鬢邊一縷髮絲。
絢爛溫柔的晚霞下,兩道身影彼此相依。
而他們身旁一隻暖黃色的小貍奴,依舊刨土刨個不停。
待用過晚膳,寢殿中擺了冰,蘊著絲絲縷縷涼意。
傅允珩望見了小案上的節略,錢嘉綰道:“臣妾正有一事想要求教陛下。”
“嗯,好。”
她捧來節略,將之翻到宮宴安排那一節。
古往今來,這宮宴座次最是講究。王祖母曾與她提過,大齊開國之初封了十二位國公,二十四列侯。國公雖同為一品,但其中自有排序。無論是上朝列位,還是宴飲安排,都有固定的先後。
十二位國公傳承至今,有兩家已因罪削爵,流放邊地,餘者則承其次序。
端午宮宴,明章太皇太后將英國公嫡女的位次升前,無疑是打破了這份慣例。
從明面上看,英國公是陛下外祖,在新朝地位水漲船高也是情理之中。
但這份躍升,需要陛下施與。內廷最初既未變更名錄,想來朝中揣摩聖心,還沒有這等變化。
是以明章太皇太后看似只動了英國公女眷的位置,並未超出太皇太后的權力,但實際上卻向前朝傳遞出了風聲:英國公府將與往日不同了。
錢嘉綰不知這是否合陛下的心意,所以在宮宴前,她要讓陛下先行閱過。屆時就算出了差錯,便也不是她的疏失。
她單是讓陛下看座次罷了;英國公嫡女可是太皇太后圈出的,分外明顯,非她所為。
傅允珩眸光微凝,錢嘉綰解釋道:“是明章太皇太后作主,臣妾瞧與舊例不同,不敢拿主意。”
她沒有再問旁的,怕稍不留神,便成了刻意試探。
傅允珩道:“此事朕會交由內廷安排,放心便是。”
錢嘉綰聽不出他的口風,但好在將事情扔了出去。
她點頭,見天色也不早,便道:“那臣妾先去沐浴。”
待她離去,傅允珩傳來徐成,命他著人去慈慶宮中打聽。明章皇祖母無緣無故動了英國公府女眷的位置,總有原由。
慈慶宮中自有御前的眼線,不多時訊息傳回。
如傅允珩所料,他與外祖家有感情,明章皇祖母想借此讓鄭氏女入宮,覺得他不會如往常般回絕。
而青梅竹馬的無稽之談——
傅允珩望向後殿的方向,她大約也聽聞了,心中在意。
可她偏偏又懂事得很,守著分寸,不肯在他面前問起。
傅允珩輕搖了搖頭,眸中既心疼且無奈。他指節無意識地叩於桌案,一聲又一聲。
舅父換防歸京,除過賞賜,宮中是該為鄭家的表妹賜一門親事,以嘉其功勞。
……
夜色沉沉,殘月無光,錦帳間終於雲收雨歇。
錢嘉綰伏在陛下身前,兀自平復著氣息。
陛下抱了她去沐浴,待洗去一身黏膩,換了乾爽的寢衣,她只想沉沉睡去。
“便沒有別的話想問朕?”
“甚麼?”她睏倦不已地嘟囔。
“沒有便罷了。”
他這麼一提,錢嘉綰反而來了些精神,轉過身看向他:“甚麼啊?”
傅允珩卻要等她開口,自己隻字不提。錢嘉綰抿了抿唇,他看上去心情甚好的模樣,難不成是在捉弄她?
她繞著垂在身前的一縷發,心中被他攪得有些好奇。她猶豫一會兒,他耐心地等著她。錢嘉綰想著眼下這個時候,就算她問些出格的話,他應當也不會生氣的。
她一鼓作氣道:“上回臣妾問陛下喜歡甚麼樣的姑娘,陛下還沒有回答臣妾呢。”
感受到他在自己腰間灼熱的手掌,錢嘉綰很快想到上回的經歷,換了個好回答的問題:“那陛下從前有沒有喜歡過的姑娘,有沒有——”她頓了頓,“青梅竹馬?”
她問出了口,傅允珩答他:“自是沒有。”
單父皇留下的朝堂就足夠他忙碌,哪有這等閒暇。
印證了自己心中的答案,錢嘉綰滿意地點點頭,不多時睏意便又漸漸上湧。
圓月懸天,清輝散落滿地,透過蹭蹭帷幔。錦帳四角懸掛著的香囊早已從劇烈的晃動中歸於寧靜,只穗子被撥亂了幾分,留下那時的痕跡。
風吹雲動,層雲蔽了月光,榻間昏暗一片。
良久後,有一道聲音小心翼翼地響起。
“陛下,那若是……若是臣妾有青梅竹馬呢?”
榻間尚存的旖旎氣氛陡然間消散殆盡。
縱然看不清面前之人的神色,可錢嘉綰能感受到帝王的威壓迎面而來,直叫人喘不過氣。
她後悔不已,暗道自己不該問出口。她忙要解釋,只是她的一句玩笑,當不得真。
他卻沒有給她辯駁的機會,不容置喙地問道:“是何人?”
錢嘉綰只覺有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她面龐,讓她無處隱藏。她張口欲答,卻發現自己發不出半點聲音,胸口悶得厲害。
她費力地想要睜開眼,終於如願時,發現透過窗子,天邊已有一道暗淡光芒。
墨髮散落在枕間,而身旁,他依舊安睡著,還未到他早朝的時辰。
錢嘉綰遲鈍地望著他,久久沒能回神。
作者有話說:今天白天開了組會,燃盡了真的燃盡了
男主外祖家的封號有問題,我改了一下(齊國公——英國公),前文也會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