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分 “難不成它還有個舊爹?”
月兒隱在雲後, 臨近子時,榻上動靜仍未有偃旗息鼓的跡象。
錢嘉綰墨髮散在枕間,有幾縷貼於濡溼的面龐。極致的歡愉漫上來, 泛紅的眼尾暈著溼意。她此刻又乖又軟,與身上人鬧彆扭的力氣都消耗殆盡。
眼前似有白光閃過,前頭幾日曠著的,彷彿要在一夕之間全部補上。
以至於第二日錢嘉綰喝避子湯時,都有些擔憂這藥會不會效力不足。
新得的那隻漂亮的鳳凰風箏就擺在正殿中,錢嘉綰以手支頤,想她大約至少要到後日才有精力去放飛。
她晾了一會兒褐色的藥汁,腦中不經意就閃過昨日的幾個畫面。
她不能不承認,做那事時是當真有千般極樂滋味的, 難以外道。
青天白日, 她拍了拍自己微微發燙的面頰。雖則最開始那兩三回容納得還有些艱難, 但到了後頭,他們……很契合。
錢嘉綰低頭喝藥,想著就憑這一點,確實不能太早有孩子。她還沒……還沒享受夠呢。
貴妃娘娘喝了藥, 明畫收拾了藥盞。藥方中有幾味必不可少的藥材用量不多, 庫房中也備得足足的。至於其他藥材, 除了永寧宮中存著的,也可向御醫院要了來。畢竟滋補養身,不會叫人懷疑。
錢嘉綰逗弄一會兒栗子,便回榻上補眠, 晚些時候要去頤寧宮中用膳。
栗子睡在自己的軟墊上,午後的時光悠閒平和。
慈慶宮內,明章太皇太后命人請了皇帝來。她本是要提立妃一事, 卻在晨起閱過內廷送來的親蠶禮疏議時,蹙起了眉。
親蠶禮乃國之重典,今年的主祭人選定的竟是貴妃。
茲事體大,內廷既沒有來請她的懿旨,想必是皇帝作主。
她看著殿中淡然品茗的皇帝,他寵愛貴妃,要給貴妃這份體面與榮寵。
親蠶禮一向是中宮皇后主持,陛下登基以來,因後宮空懸,近幾年的親蠶禮都是明章太皇太后主祭,偶爾一兩年換作明惠太皇太后。
貴妃位分高,倒也勉強擔得起這個位置,只是明章太皇太后不想如此抬舉她。
她道:“貴妃還年輕,又是頭一年出嫁,恐怕還不熟習其中的禮儀規矩。萬一出了差池,反而有損皇家顏面。不如還是讓東宮太皇太后主祭,貴妃可作為陪祭。”
明章太皇太后並未提自己,顯得她與小輩爭位似的,有失體統。
這一番話合情合理,傅允珩道:“有勞皇祖母掛懷。不過朕想著貴妃素來聰穎,亦勤學好問。又有明惠皇祖母親自指點著,應當不成問題。若說生疏,凡事都有第一回,多歷練幾回便好。”
聽皇帝的意思,彷彿在立後之前,親蠶禮都要由貴妃代行。
明章太皇太后不輕不重地咳嗽一聲,對傅允珩道:“皇帝愛重貴妃,可貴妃畢竟出自錢唐,不熟悉大齊的禮制。”
她提醒著皇帝內外有別,就如皇后人選,必定要出自中原望族的。
傅允珩道:“錢唐國主乃皇祖父親自冊封,錢唐臣服中原,兩浙十三州又歷來是中原王朝領土。以貴妃主祭,更顯大齊泱泱大國之氣度。”
這一番話涉了政治,明章太皇太后不宜再接著往下提。
她轉而道:“既有主祭,總要有陪祭,亞獻與終獻是必不可少的。如今這後宮中並無旁的妃嬪,人選上反倒難辦。”
“定下公主與王妃們便是,祭臺下陪祀更有朝廷命婦,皇祖母不必憂慮。”
眼見著皇帝不接話,明章太皇太后預備挑明來提。孰料皇帝竟先一步開口道:“還有一事,今日正巧與皇祖母分說。皇祖母惦記著母家的親眷,接侄孫女入宮小住,朕本不該多提。只是臣下的女兒久居宮中實在是不合規矩,也恐外間議論,耽誤了侯府千金的聲名。”
“朕想著皇祖母若真疼愛她,不如為她儘快擇一門婚事,朝中多的是品行端正的賢良之輩。屆時慈慶宮中再為她賜一份妝奩,也好全了體面。皇祖母意下如何?”
明明白白的回絕,明章太皇太后一時被堵得說不出話來。
徐成適時上前稟道:“陛下,中書令和鴻臚寺卿求見。”
傅允珩道:“皇祖母若無其他要事,朕便先回御書房了。”
明章太皇太后還能說些甚麼:“國政為先,皇帝去罷。”
傅允珩一禮,從容地出了慈慶宮。
……
頤寧宮內,明惠太皇太后手把手教導著錢嘉綰親蠶禮的儀程。
從迎神,到上香、獻酒,再到採桑、飲福、受胙,事無鉅細都與錢嘉綰囑咐清楚。
她老人家在後宮中安養天年,偶爾尋些事做自己也開心。
況且嘉兒聰慧,一點就通,令她頗有幾分做夫子的欣慰。
錢嘉綰對親蠶禮鄭重以待,不敢有半分馬虎。錢唐重視絲織業,絲織品遠銷海內外,每年都是府庫的一大進項。民間不少百姓以養蠶、紡織為生,虔心供奉蠶神。
錢唐王室亦然,不過錢唐乃藩屬國,沒有資格行親蠶禮這等國之重典。能主祭親蠶禮,錢嘉綰自是恭謹有加,還要在家書中大書特書一筆,報給王祖母知曉。
當中休息的光景,頤寧宮殿內擺上了些精緻小點。
明惠太皇太后記著太醫的囑咐,自己是不敢多嘗。只看著嘉兒吃得歡喜,便也覺得不錯。
錢嘉綰吃著糕點,又與皇祖母請教方才有疑慮的兩處。
慈慶宮那頭反對的風聲錢嘉綰隱隱聽聞,她有些擔憂自己的身份,怕是陛下為了她逾制,朝中反對,令陛下為難。
“這有甚麼,”明惠太皇太后安了錢嘉綰的心,“哀家從前還是淑妃那會兒,便主持過好幾次親蠶禮。”
中宮無後,由後宮其他高階妃嬪代行親蠶禮本就是常事。
“況且就算有皇后在位又如何?親蠶禮主祭人選還不是皇帝一人說了算。”
錢嘉綰敏銳地察覺到些許不同尋常的故事,瞧她期待的目光一眨一眨看著自己,明惠太皇太后半是無奈半是縱容地搖了搖頭,便與她說了一樁宮中舊事。
“從前宸妃獲寵,皇帝以中宮抱恙為由,有兩年都讓宸妃行親蠶禮。那個時候,也不見慈慶宮反對。”
朝野勸諫,皇帝廢后不成,幾乎架空了中宮皇后。
關於先帝盛寵宸妃一事,錢嘉綰每一回聽聞都能有幾樁新事例。
既提到故宸妃,福安暫且屏退了殿中侍奉的宮人。
錢嘉綰好奇問道:“皇祖母,為何先帝如此寵愛那位宸妃娘娘?她是有何過人之處?”
她記得宸妃娘娘入宮並不算早,先帝屢屢為她打破規制,吳氏一族一步登天。
這個問題明惠太皇太后曾經也反覆思量過,聲音裡帶了些回憶:“是位難得的美人,不過這後宮中又從不缺美人。大約感情之事,也沒甚麼人能說得準。”
錢嘉綰以為然,就如她讀史書,前代還有皇帝不顧朝野反對,立了二嫁的寡婦為後的,但是因為喜歡罷了。或許已故的宸妃娘娘就是格外與先帝情投意合。
明惠太皇太后道:“先帝即位也早。當年高祖爺膝下遲遲無子,又因晉王得力,一度要立皇太弟,以晉王繼承大統。後來是寧婕妤,也就是如今的西太皇太后誕下了長子,此事才作罷。”
她也因此母憑子貴,得以晉封賢妃。
“高祖為親生子鋪路,奈何他駕崩得早,先帝即位時帝位多有不穩。那時為了平衡朝綱,先帝廣納朝中重臣之女入宮,又有先帝留下的忠臣扶保,慢慢坐穩了皇位。宸妃就是在此時入宮,原本的先帝對後宮是雨露均霑,後宮那幾年誕下了不少皇子與公主。可自打宸妃承寵後,陛下便獨寵她一人,不顧宮中規矩接連為她晉封。”
錢嘉綰拈了一塊糕點,先帝厚待宸妃,除了是當真喜愛她外,大約也有宣誓大權在握,不願再受朝臣桎梏的意思。
“宸妃專寵,後宮多有怨懟,有孩子的妃嬪好歹還能守著孩子過。偏偏先帝偏心啊,眼裡只有宸妃母子,其他的公主皇子彷彿不是他的血脈似的。”
錢嘉綰想起弘安寺中供奉的那一尊長生祿位,“朕之元子,諱允璋”。
明惠太皇太后彼時是真看不過眼,奈何她只是嫡母,不宜插太多手。
旁人如何錢嘉綰暫無心理會,她輕輕問道:“皇祖母,那……陛下呢?”
陛下前頭有兩位兄長早夭,他還佔了長子的名分。
明惠太皇太后道:“皇帝的生母原是英國公嫡女,在最初入宮的妃嬪中,她是頗為受寵的。誕下皇帝后封了一品淑妃,與先帝有過一段情。後來宸妃專寵,冷落後宮。大約也有人勸過淑妃,子以母貴,總要為了孩子爭一爭。”
“淑妃便爭了一回,皇帝也留宿了。偏偏宸妃不滿,還與先帝大鬧了一場,攪得後宮不得安寧。後來先帝與宸妃重歸於好,從那之後再沒有去過淑妃宮中。”
淑妃鬱鬱而終,臨終前先帝也不曾去看過她一眼。
其實何止是淑妃,後宮妃嬪的日子都不好過,反而變得齊心協力起來。
如今的皇帝不願廣納後宮,明惠太皇太后多少能理解幾分。他年幼喪母,能長成這般溫潤端正,心向社稷的性子,已經是大齊列祖列宗庇護。先帝最對得起傅氏先祖的,就是給大齊江山留了這樣一位繼承人。
但為子嗣計,明惠太皇太后也不能放任皇帝如此,總要勸他立後納妃的。
嘉兒這般性子,其實與皇帝很般配。
錢嘉綰沒有吃手中的糕點,默默良久。
那些被先帝納入後宮的妃嬪們,在入宮之前也都是家中的掌上明珠。先帝迎娶了她們,卻又不曾好好待她們。
就算他覺得自己是為了朝政納妃,並非是出於本心,可他也從中得了益處啊,怎能如此無情?
自然,這等大逆不道的話語,錢嘉綰也只能在心底說一說。
她為先帝的嬪妃們不平。
……
柔和的月光映入永寧宮中,錢嘉綰摟著栗子,忽而憶起初入宮的那段日子。
在全無情誼時,陛下其實就待她不錯,與她說過貴妃的一應尊榮無缺,還命人為她尋了擅做江南菜的廚子。
陛下他……是位極有擔當的郎君。
“喵嗚!”
栗子大聲叫喚,喚回了出神的主人。
錢嘉綰拿過今日份的小肉乾,栗子急切地跳到錦毯上。
錢嘉綰繼續她的諄諄教誨:“栗子有新爹了,知不知道?”
栗子埋頭吃著,偶爾敷衍地回應一聲。
錢嘉綰耐心道:“以後他來了,你要多與他親近些,好好表現,嗯?”
她算是明白了甚麼叫“父母之愛子,必為之計深遠”,她要想栗子在宮中平平安安地過日子,除了自己外,還得給它再尋一座靠山才是。
栗子吃完了肉乾,意猶未盡地舔著爪子,看樣子還想再吃一條。
“聽進去沒有?要好好和你的新爹爹相處!”
光影暗了暗,栗子率先望過去,錢嘉綰隨它望見了倚在屏風邊的陛下。
傅允珩笑著道:“它能聽得懂嗎?”
這麼不聰明的小貍奴,他看它腦中只有肉乾。
錢嘉綰小聲為栗子辯解:“我們家栗子很聰明的。”
萬物皆有靈,栗子雖是貍奴,但她偶爾就是覺得,栗子是能聽明白她的話語的。
她不好意思道:“陛下,臣妾方才無意冒犯。”
閨閣間的私下軟語,她有時也會把自己當作栗子的孃親。
傅允珩絲毫沒有不悅,反而覺得這個新稱呼很是親暱。
他自然知道她有多在乎這隻小貍奴。
他淺淺陪她入戲,思及適才她的話語,所謂“新爹爹”。
傅允珩笑問道:“難不成它還有個舊爹?”
作者有話說:有的朋友,有的
後來,知道自己是後爹的男主:
Ps:我沒有刪過段評哦,修完文它自己就沒有了,嗚嗚嗚我的心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