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 她在白日裡沐浴了第二回
御輦平穩地行於宮道間, 作為陛下身邊的一等總管,徐成自是要為主子排憂解難。
他貼心道:“陛下,奴才瞧著今日天氣甚好, 不如就走花苑那條道?”
陛下淡淡道:“也好。”
徐成便指揮著儀衛轉了方向,從此處過去花苑還要繞上一段路。
至於御書房中的政務,多是些尋常的請安摺子,沒甚麼即刻就要批覆的。
春來花苑風景如畫,碧草如茵鋪就綠毯,桃杏綻放,燦如雲霞。
御湖映著粼粼天光,湛藍澄澈的天幕間,一隻彩繪風箏翺翔於雲中。
傅允珩目光望著風箏, 御駕在此稍作停留。
碧樹紅花掩映, 徐成含笑, 他已經著人打聽清楚了,貴妃娘娘就在不遠處。
偶有零星的歡聲笑語隨春風送來,傅允珩記得初見她不久時,她就在池畔自在地放風箏。
帶著她那隻不甚聰明的小貍奴。
風箏靈巧地在空中翻飛, 為長線所羈絆, 忽高忽低。
駐足許久, 傅允珩道:“走罷。”
徐成領命:“是。”
回到御書房中,傅允珩翻開幾封無關緊要的奏疏。
徐成在旁侍奉筆墨,不過一兩盞茶的工夫,陛下便將午後的政事料理畢。
徐成趕著將奏案一一發還, 盡力讓自己看起來忙一些。
御書房中靜了好一陣,他聽見陛下傳召。
陛下正翻看著國策,不經意地問道:“年前各地的貢禮中, 可有風箏?”
徐成躬身道:“奴才去尋一尋。”
這些小玩意兒陛下一慣是不過問的,大多都堆在庫房中。
徐成召來庫房的幾名管事,好在風箏不難找。
青州轄下的濰縣,出產的紙鳶聞名遐邇。徐成調出了青州的禮單,果然找到了這一筆貢禮,如數呈到了陛下面前。
七八隻紙鳶風采各異,精巧絕倫。以上等湘竹為骨,糊以雲紋宣紙與輕綃,描金錯彩,是皇家方有的貢奉。
傅允珩目光掃過,命人擇出了右側最漂亮的一隻鳳凰彩鳶,她應當會喜歡。
陛下吩咐擺駕,貴妃娘娘此時已回永寧宮中,御駕便順理成章地往永寧宮去。
傅允珩踏入宮門,事先並未著人通傳,秋穗等人忙迎了御駕。
“稟陛下,貴妃娘娘在殿中讀書。奴婢這便去請娘娘過來。”
“不必了。”
傅允珩自去正殿尋她,而栗子正在庭院中玩著一顆木球。
它見到陛下後慢悠悠地踱了過來,到他面前時還特地伸了個懶腰。
憨態可拘的模樣,書韻道:“回陛下,栗子很喜歡陛下呢。”
圓滾滾的小貍奴的確不會討人厭,它躍過門檻,亦步亦趨跟著傅允珩入了主殿。它張嘴欲叫喚時,被陛下以眼神制止。
傅允珩合上半邊殿門,明窗前的貴妃榻上,錢嘉綰靜靜睡著。
如瀑墨髮只以一根髮帶鬆鬆挽起,幾縷青絲沐浴在光中,閃著細膩光澤。
她枕著半邊面龐,書冊半墜於地,食指還鬆鬆插於書頁間。
傅允珩半蹲下身,輕手輕腳替她將書冊拾起。
他端詳著她的睡顏,生怕吵醒了她。
光影搖曳,栗子撲通一聲跳上了榻尾,一個沒站穩又滾了下來。
錢嘉綰睡得本就淺,迷迷糊糊睜開眼,不經意間與眼前人對視。
她眸中猶含三分懵懂,直叫人覺得可愛又可憐。
錢嘉綰腦中則遲緩地想,自己究竟是睡著還是醒著,怎麼眼前又是他。
她坐起身,傅允珩將書擱於小几上,順勢坐於貴妃榻旁。
他道:“怎麼在這裡睡著,也不怕著涼?”
錢嘉綰不答反問:“陛下怎麼來了,不是朝政繁忙麼?”
她午後在花苑中放風箏,出了些薄汗,心情也隨之好了許多。
她回來沐洗過,在貴妃榻上讀了一會兒閒書,原本是不想睡的。不過春日裡的陽光暖融融照著,不知不覺眼皮便沉了。
錢嘉綰不曾用香露,身上卻帶著沐浴後淡淡的清香。
挽起的髮髻已松,墨髮將落未落,錢嘉綰順手摘下了碧色的髮帶。
烏髮間未飾珠玉,一張芙蓉面龐清麗絕俗。
對於她的問話,傅允珩一時忘了自己來時預備的說辭。
她櫻唇微微翹起,黛眉輕蹙:“朝政要緊,陛下還是早些……唔!”
灼熱有力的手掌扣於她腰間,後腦被托住,所有的話語被吞沒進了深深淺淺的吻中。
唇瓣相貼,觸感柔軟而熾烈。
陽光打落在他們二人面龐,稍稍分開些,視線在一瞬相觸。
對望半息,傅允珩再度深深吻了下去。錢嘉綰摟住他的後頸,一切愈發不可收拾。
日光漫進來,她被他壓於玲瓏精緻的貴妃榻上。
錦袍與襦裙散落,栗子敏捷地跳開,險些被那衣裳兜了滿頭。
它躲遠些,探出一個腦袋一眨不眨地看著。
傅允珩將人完全籠於身下,她衣裙褪盡,指間瑩潤柔膩的肌膚白皙耀目,又慢慢變粉。
窄小的僅可容一人躺臥的貴妃榻上,錢嘉綰只能牢牢地攀附著身上人,玉白修長的雙腿纏他腰身纏得愈發緊。
日色無聲,她想壓抑住自己的聲響,卻在這場時隔數日的歡愛中意亂神迷。
恍惚之中,她覺得自己也就如同那紙鳶一般,扶搖飛上了雲霄。
……
披上了新的寢衣,錢嘉綰被傅允珩抱在懷中,身子猶在輕輕顫動。
傅允珩輕撫著她的脊背,嗓音低沉:“可要喝些水?”
錢嘉綰靠在他身前,感受著此刻的親密依偎,輕輕點了點頭。
栗子趴在殿中,呼吸均勻已經睡熟,露出的肚皮一鼓一鼓的。前爪邊還扒拉著一根絲絛,不知它何時叼去的。
傅允珩倒了一杯水,暖水釜中備著的用來沏茶的水,此刻喝溫度剛剛好。
錢嘉綰就著陛下的手,小口小口地飲著。溫水入喉,嗓子舒緩了不少。
託陛下的福,錢嘉綰在白日裡沐浴了第二回,換了第三身衣裙。
她下了榻便又開始不認人:“天色不早了,勞陛下親自來給臣妾送了風箏,陛下還不回御書房理政嗎?”
這隻彩繪的鳳凰風箏她是很喜歡的,禮她便收下了。
傅允珩心情極好:“這會兒正有東風,朕陪你去放紙鳶?”
錢嘉綰沒好氣地偏過頭不再理他,她連站著都嫌累得慌,放哪門子的紙鳶。
傅允珩瞧她耳間戴了那對羊脂白玉的山茶花耳墜,細膩溫婉的玉光,襯得那一抹未散的紅雲愈發明顯。
栗子這個時候也一覺睡醒,傅允珩逗弄著它,堂而皇之地留在了寢殿之中。
栗子撲騰著他手中的羽毛,睡了一覺養精蓄銳。
錢嘉綰是沒力氣再陪著它折騰,只坐在小椅上默默看著。
夕陽的餘暉斜斜映照入殿宇,兩人一貓,竟有幾分溫馨之感。
慈慶宮內,明章太皇太后派去御書房延請陛下的宮人無功而返。
她蹙眉:“是陛下忙於政事?”
她本意是要陛下來慈慶宮用膳,祖孫二人敘一敘天倫,也讓清儀費心裝扮著。
“回太皇太后,”宮人不敢抬頭,“陛下眼下在永寧宮中。”
明章太皇太后沉吟,這區區幾日的工夫,貴妃倒是有幾分本事。
“這是怎麼一回事?”
御前之人的口風一向緊,根本探聽不出甚麼。
回話的內侍也說不準,只依稀聽得一句,今日貴妃娘娘在花苑中放風箏,好似遇見了陛下。
明章太皇太后道:“去知會徐成一聲,明日讓陛下得空了過來請安。”
“是,太皇太后。”
……
暮色四合,到了晚膳光景,永寧宮中當然也為陛下預備了膳食。
陛下數日不來,秋穗、書韻等人都為貴妃娘娘擔憂,好在沒出甚麼誤會。
侍女殷勤地布著菜,錢嘉綰只低頭吃自己碟中的膳食。午後耗費過盛,連米飯都足足多吃了半碗。
無需多提,陛下今夜是要宿在永寧宮的。
侍女們為此忙碌佈置,錢嘉綰對著銅鏡梳完了發,也不多管他,自己換了寢衣早早便上了榻。
她睡向裡側,在聽到內室門一開一關,以及來人吹熄了燭火的腳步聲時依舊沒動,只留個背影給他。
她感受到身側床榻陷下去些,她被人自然地攬入了懷中,後背貼上他的胸膛。
錢嘉綰動了動,在他懷中給自己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傅允珩低低一笑,聲音貼在她耳旁道:“不裝睡了?”
“哪有。”
錢嘉綰閉了眼睛,她分明就是正大光明地不想理會他。
身上有些累,但她睡不著,腦中思緒亂糟糟的。
她聽了良久清淺的呼吸,知道身後人也不曾入睡。
她想了想,與其自己輾轉,不如求教知道答案的人。
錢嘉綰微微側身,開口道:“臣妾有個問題,想問一問陛下。”
“嗯。”傅允珩的手環在她腰間,語氣溫柔而又耐心。
錢嘉綰轉過身,與他相望,便於將他的神色收入眼底。
她輕輕道:“陛下……會立永安侯府的九姑娘為妃嗎?”
太皇太后一心抬舉孃家的侄孫女,寧清儀非長房嫡女,入宮不求後位便容易許多,恐怕陛下也不會拒絕。
可她對那位寧九姑娘實在沒有好感,她若是進宮,只怕自己往後的日子便沒有那般安生了。
她是能應付寧清儀的手段,卻也覺得麻煩。
她坦然問出,傅允珩一怔,心中漾起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甚至根本不記得寧九姑娘的模樣,只知道她是皇祖母族中人。他從未想到過立妃一節,所以並不知曉懷中人會因此事介懷。
“不會。”他清晰地告訴她。
錢嘉綰鬆口氣:“那若是太皇太后——”
“慈慶宮作不了朕的主。”
話語中的自信與篤定,錢嘉綰莞爾一笑。
也是,她嫁的是年少即位、力挽狂瀾、獨掌朝綱的一國之君,不是甚麼傀儡皇帝。她不用像話本中寫的那些皇帝與后妃一樣,跟著他委屈求全。
傅允珩吻了吻她的眉心,就忽而明瞭了她這些日子為何不來尋他。
她在吃旁人的醋,她……在乎他。
錢嘉綰枕於他的臂膀,他輕撫著她柔順的發。
他低眸吻住她的唇瓣,從前舊事他不願多提,也不知會有甚麼樣的契機提起。
先帝后宮的前車之鑑,父皇辜負了所有人,也未必就對得起宸妃。
從年少時接過這座江山起,他自詡要做的是一位好君主,並不覺得自己能成為一位好夫婿。
也不需要,他只需對得起天下人即可。
他幾乎不曾想過成家時的模樣。
在遇到她之前。
月光朦朦朧朧映照著,溫柔繾綣的吻漸漸地變了味。
被扣於懷中,感知到那份變化,錢嘉綰不可置信地睜大了眼。
“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