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光 有時候彆扭,才恰恰說明在意。
薄暮低垂, 書韻入殿點起幾支燭火,眉眼間含了幾分憂色。
“娘娘,御書房中還沒有訊息傳過來, 可要遣人去問一聲?”
“不用了。”錢嘉綰收起手中未曾翻動幾頁的書冊,“傳膳罷。”
書韻應“是”,便與秋穗去張羅。
錢嘉綰起身,白日裡她為了維護栗子頂撞了太皇太后,陛下雖未明言,心底應當也有不悅。
若是今夜還來永寧宮用膳,未免太過驕縱她,更不合帝王平衡之道。
錢嘉綰如是說服著自己,況且有栗子陪她用晚膳, 也並不覺冷清。
栗子吃著香噴噴的小肉乾, 還添了一小份切碎的豬肝與羊肝。
平日裡怕栗子吃得太多太胖, 錢嘉綰都是為它限定食量的。
但今日不同,栗子受了委屈,得多補一補。
看著大口大口吞吃著肝糜的栗子,錢嘉綰揉揉它的腦袋, 眸底一片柔軟。
栗子“喵嗚”一聲, 忙裡抽閒回應著主人的愛撫。
可愛的模樣逗得錢嘉綰笑了一笑, 栗子陪著她背井離鄉,拘在這四方天地中,她可不得對它好些。
書韻與秋穗為娘娘佈菜,勸道:“娘娘不再用些嗎?”
桌案上好幾道菜娘娘幾乎都未動, 錢嘉綰道:“你們端下去分了罷。那道牛乳糕給書蘭。”
書蘭為護著栗子遭人掌摑,錢嘉綰囑咐她這兩三日都在房中休息,不必到殿中侍奉。
“是, 娘娘。”
……
一連數日,御駕都不曾駕臨,永寧宮彷彿一下子沉寂下來。
小花苑內,錢嘉綰獨自坐於鞦韆上,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點著。
二三月之交,春光明媚,花開了滿園。
栗子繞在她腳邊,嗅著微風中沁人心脾的花香,自在地打了個滾。
自從上回出事後,錢嘉綰近日來都限著栗子出行,不讓它四處亂跑,只能在飲食上多多補償它。
永寧宮上下都很喜歡栗子,有它在,給這座華麗宮苑添了不少歡聲笑語。
錢嘉綰俯身抱起它,也難怪宮中的娘娘們總要有個孩子傍身。
她輕撫著它順滑的皮毛,陛下幾日不來,也不知是不是就此倦了。
又或許,此刻他正忙碌於選妃。畢竟明章太皇太后明裡暗裡提起,總是想要後宮充盈。
如此一來,永寧宮便沒有那般引人注目,她的日子亦能輕鬆些。
帝王之愛便是如此,能得多長久呢?
錢嘉綰將栗子貼於身前,還好,她還沒有陷得太深。
開春移栽過來的牡丹已有幾株灼灼盛放,栗子老老實實地在花圃外看著。
前段日子它鑽進花圃中,扒拉壞了一株牡丹花苗,可被主人好生教訓了一通。不但捱了兩下打,還三日沒有肉乾吃。
小貍奴也通人性,錢嘉綰摸了摸它的腦袋,誇獎道:“真乖。”
花圃中央,盛開的姚黃素有“牡丹第一品”之稱,金蕊吐芳,花瓣有如金雕玉琢。外圈與它並立的乃是玉芙蓉牡丹,純白重瓣,瑩白如雪,素為齊宮中所推崇。
繁花似錦,不負春光。錢嘉綰笑了笑,回憶起數月之前,還有人與她一同挑選移栽花種,陪她憧憬著開花的季節。
如今眼前景緻,只餘她一人獨享。
不過有甚麼要緊的,牡丹傾國,一個人賞看也不會減分毫風采。
待到了盛花期,必定更加美不勝收。
春和景明,東風送暖。
御書房迴廊下,德順望著矗立了許久的師傅,好奇道:“師傅,您瞧甚麼呢?”
徐成粗粗算了算:“貴妃娘娘有四五日沒來了罷?”
師傅這麼一提,德順也反應過來,貴妃娘娘確實許久不曾親自來了。
他一拍腦門:“不過師傅,貴妃娘娘午前不是才讓人送了些點心來嗎?”
提起這樁差事徐成便嘆氣,他入御書房回稟時,陛下擱了手中筆。神色雖未有變化,然徐成直覺陛下彷彿高興了些,像是在等著甚麼人。
他只好一五一十回稟道:“陛下,貴妃娘娘遣了身邊的書蘭姑娘給您送了時令的糕點。”
“放這兒罷。”
“是。”他趕忙擺了糕點,不敢在御書房中多留。
這般好的春景,陛下就這麼成日將自己拘在御書房中。但徐成轉念一想,前幾年似乎也是如此,只是因貴妃娘娘入宮才顯得有些不同罷了。
師傅徒弟二人繼續當著差事,等著等著沒等來貴妃娘娘,卻等來了慈慶宮的寧九姑娘。
徐成打量著,在太皇太后宮中住了一段日子,這位寧九姑娘衣飾愈發鮮亮,襯得人更出挑。
明章太皇太后的安排徐成有甚麼不明白的,他客客氣氣地請寧九姑娘稍候,自己入御書房通傳。
“陛下,太皇太后宮中做了些新鮮小點,讓寧九姑娘為您送來了。”
吸取上回經驗,徐成這一回將話稟得飛快。
“嗯。”傅允珩御筆未停,並未分出心思。
徐成出來後,便對寧清儀道:“九姑娘將食盒交給奴才便好。”
寧清儀期待著徐總管能有些別的話,但沒有,他盡職盡責地守在御書房前。
到底是太皇太后孃家人,徐成多賣了一個好:“陛下忙於朝政,不得空見人呢。”
“多謝徐總管。”
寧清儀著實失望,本以為貴妃娘娘已有失寵跡象,她能有機會面聖的。
望著腳步遲緩,就差一步三回頭的寧九姑娘,徐成輕輕搖了搖頭。
眼下陛下是誰都不想 見吶。
陛下想見的另有其人。
至於這些點心,徐成便徑直給御前之人分食了。畢竟陛下的御案擺不下,只命他處置。
德順嚼著糕點:“御案那麼寬敞呢!師傅您帶我們收拾得整整齊齊,怎麼會——”
徐成敲了敲德順的腦袋,恨鐵不成鋼:“吃吧你就!”
天光漸移,御書房外紛紛擾擾並未落入傅允珩耳中。
政務是兩炷香前便已批覆完畢的,他清閒下來,一時也不知要向何處去。
面前一碟牡丹花酥,花瓣捏得纖薄勻淨,正中綴一點蜜漬花芯,淡黃的顏色恰如姚黃牡丹。
如此繁複的手藝,必定只出自膳房之手。
他將那枚糕點放下,因本就不喜甜食,並未品嚐。
到了酉時,徐成前來請旨,御駕往何處去。
傅允珩道:“回昭宸宮。”
“奴才明白。”
……
明麗的春景驅散了幾分不該有的煩悶,錢嘉綰如常傳輦轎至頤寧宮中,陪明惠太皇太后用膳說話。
她這一回到頤寧宮特意帶上了栗子,給明惠太皇太后瞧一瞧。
慈慶宮中始末明惠太皇太后是已知曉的,聽聞陛下出面,那位沒落到甚麼好,連司天少監都被罷了官。
她道:“多少年了,用的還是這等手段。”
關上殿門,明惠太皇太后也將錢嘉綰當作自己人,自是想說甚麼便說甚麼。
錢嘉綰不宜接話,只聽著皇祖母來提。
明惠太皇太后雖也不喜貍奴,但卻是護短的性子,倒也沒責怪錢嘉綰反應過甚。錦娘在信中提起過,說嘉兒很愛這隻栗子。
況且這已不是一隻貍奴的事,借貓發揮對付一個小姑娘,虧慈慶宮想得出來。
若是嘉兒任由她拿捏了這一回,往後便有第二回,第三回,還不如第一回就頂了回去。
“那邊不曾過分為難你罷?若受了委屈,只管來告訴皇祖母。”
就宮中的那些手段,明惠太皇太后有化解的法子,她在名分上壓著對面一頭。
慈慶宮此番被落了面子,她心中亦是痛快的。
錢嘉綰聽出太皇太后話語中的迴護,福了福身:“多謝皇祖母。”
慈慶宮中她依舊規規矩矩按著日子去請安,那日栗子的風波,她與明章太皇太后並沒有在明面上撕破臉。
說來說去,明章太皇太后也不過是忌諱陛下專寵,要敲打她罷了,如今反而相安無事。
近來明章太皇太后忙著安排陛下納妃,自沒有心思料理她。
永寧宮中遇冷,明惠太皇太后有所耳聞。
月盈則虧,水滿則溢,受寵太過對嘉兒反而不是好事,沉寂些也好。
“太皇太后,陛下到了。”
錢嘉綰嘗糕點的動作一頓,若無其事般嚥下。
明惠太皇太后道:“快請陛下進來。”
頤寧宮的宮人恭謹引了陛下入內,見到太皇太后身邊的錢嘉綰,傅允珩的目光沒有多停留。
錢嘉綰則行了萬福禮,同樣沒有多看他。
“都坐罷。皇帝是才從御書房過來?”
“是,來給皇祖母請安。”
傅允珩與錢嘉綰一左一右坐於明惠太皇太后身側,誰都沒有主動開口。
一個品茗,一個吃點心,明惠太皇太后是真看不懂了。難不成,是她這兒的茶和點心格外好?
她與身後的福安對視一眼,怎麼瞧著這兩人還像是鬧了彆扭似的。
沒那般簡單。
明惠太皇太后輕搖了搖頭,她活到這個年紀,甚麼事沒見過。
有時候彆扭,才恰恰說明在意。
明惠太皇太后不動聲色,等他們吃夠了點心,喝夠了茶,便藉口身子乏了要午睡,趕了他們二人一同出去。
這種事情旁人摻和不得,由得他們自己說開。
錢嘉綰隨陛下一同出了頤寧宮,短短的一小段路,不知怎的格外漫長。
她盯著地面拼接得嚴絲合縫的石磚,開始一塊一塊地數著。
昭宸宮和永寧宮的宮人們默契地分開兩段,只有栗子不知道,歡天喜地繞在他們二人身旁,時而喵嗚叫喚幾聲。
一道門檻出現在眼前,跨過門檻,去御書房與永寧宮是兩個不同的方向。
二人無聲地停了一會兒,爾後各自走自己的路。
栗子難得放出來一回,賴著不肯回去,在石磚上撒嬌打滾,耽誤了錢嘉綰一些光景。
宮人拿它沒有辦法,錢嘉綰將沉甸甸的它抱起時,栗子不滿地喵嗚一聲。
看著它,錢嘉綰忽而自嘲地笑了笑。
她倒是還不如栗子。分開這幾日,她分明是想見他的,何必這麼避而不談。
“陛下!”她喚住了那抹離去不遠的清雋身影。
幾乎是她甫一出聲,傅允珩便停住了腳步。
他回身,隔著一小段距離,二人相望。
對視片刻,錢嘉綰問道:“陛下近日朝政繁忙?”
傅允珩答:“略有一些。”
“哦,”錢嘉綰福了福身,“那臣妾告退。”
她抱著栗子,可不敢攪擾陛下的政事。
她轉身離去,預備帶栗子去花苑玩耍,省得它哼哼唧唧不肯回宮。
“這總行了罷?”她撥了撥它的耳朵。
直到貴妃娘娘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宮道間,徐成才小心翼翼抬頭望了眼仍留在原地的陛下。
他復低了頭,甚麼都不敢說,只當自己不存在。
作者有話說:男主:有個臺階朕就下了,朕——朕臺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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