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腰 陛下駕到
慈慶宮正殿外, 素和迎出來道:“貴妃娘娘,太皇太后此刻正在午睡。貴妃娘娘有何事,不如晚些時候再來?”
“無妨, 本宮在這兒等著太皇太后便好。”
貴妃階品高,素和吩咐人將貴妃娘娘帶去偏殿小坐,也算是彌補了上一回將貴妃引入殿中的愧疚。
侍女沏上清茶,錢嘉綰喝不慣烏龍茶,卻藉此清心凝神。
太皇太后對栗子發難,歸根到底還是要打壓她罷了。
太皇太后遲遲不見,她便也耐心等著。
日色明淨,期間寧清儀還來偏殿請了安:“臣女見過貴妃娘娘。”
“嗯。”
太皇太后出手,寧清儀並不覺得貴妃能有何辦法, 陛下也未必就會向著她。
錢嘉綰懶得理會她那些小心思:“無事便下去吧。”
“是。”寧清儀單是來瞧戲, 也不想被貴妃借題發揮。
前日寧華舒已被接回侯府, 如今慈慶宮中只有她這麼一位表姑娘。
寧清儀才不願回去,宮中錦衣玉食,她要長長久久地留下。
日色漸漸偏移,約莫到了未時中, 太皇太后午憩醒, 梳髮更衣了小半個時辰, 方有閒暇召見錢嘉綰。
“臣妾給太皇太后請安,太皇太后萬福。”錢嘉綰禮數從容周全,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明章太皇太后端坐於鳳位:“貴妃難得午後過來,有何事?”
“回太皇太后, 臣妾宮中豢養著一隻貍奴。今日太皇太后遣了人過來,道它逢星宿不利,衝犯貴人, 臣妾特來請罪。”
“一隻小獸而已,難為你走這一趟。上蒼既有好生之德,將它送出宮便是。”
“太皇太后恩寬,臣妾感激不盡。只是栗子跟隨臣妾多年,臣妾實在捨不得它。既是司天監所卜,臣妾想著能否請司天監另尋一折中之法,破了這星象?臣妾日後必定好生約束栗子,不叫它惹出麻煩來。”
“這隻貍奴衝犯的乃是皇家子女宮,事關國本,何等重要!豈能容你三言兩語搪塞,當作兒戲?”
“是,只是太皇太后也說栗子不過一隻小獸,想來司天監總能有破解之法。”
明章太皇太后聲音不怒自威:“逐出宮去便是最一勞永逸的法子。哀家懿旨已下,你是要抗旨不成?”
太皇太后目光銳利,錢嘉綰跪下道:“臣妾不敢。”
她身後,書韻與秋穗也都一同跪下,掌心俱捏著一把冷汗。
明章太皇太后斥道:“陛下登基至今,膝下尤虛懸,哀家為此日夜憂心。你身為貴妃,不但沒有謹守后妃之徳,勸諫陛下廣納後宮,雨露均霑,為皇家開枝散葉。反而恃寵生驕,為了區區一隻貍奴鬧到哀家面前,攪得後宮不寧!難道錢唐越王府,便是如此教養你的?”
錢嘉綰咬唇,明章太皇太后道:“那隻貍奴,可送出宮去了?”
青荷上前回話:“啟稟太皇太后,尚未。蓋因永寧宮中……”她餘光瞥向跪於殿中的貴妃娘娘,面上一副為難模樣。
明章太皇太后道:“你跟著哀家久了,竟連這麼一樁小差事都辦不成。”
“都是奴婢無用,太皇太后切莫動怒,奴婢這便去——”
“且慢。”錢嘉綰清亮出聲,不卑不亢,“何須勞動太皇太后身邊的人手?倒是臣妾做晚輩的罪過。臣妾這便向太皇太后請旨,即刻攜栗子移居別宮。待到天象轉圜,臣妾再與栗子回宮不遲。如此,也算兩全其美,全了臣妾為太皇太后分憂的孝心。太皇太后覺得如何?”
慈慶宮正殿中突兀地靜了一瞬,連素和心底都是一沉。
明章太皇太后一掌拍於鳳座,滿殿之人皆跪於地。
“請太皇太后息怒。”
“貴妃,你這是在要挾哀家?”
錢嘉綰跪得筆直:“臣妾豈敢。只是太皇太后有所不知,臣妾未出閣時,有位雲遊四方的道士曾為臣妾卜算過一卦。說臣妾命格中有一劫,豢養這隻貍奴方可逢凶化吉。道士所言非虛,臣妾有幸嫁入天家。所以臣妾出嫁時才帶著它,否則洛京與錢唐山水迢迢,臣妾要甚麼樣的貍奴沒有,何必多此一舉呢?”
“太皇太后您篤信天象之說,臣妾亦對此深信不疑。是以臣妾離不得栗子,但臣妾情知皇嗣為先。故而自請帶栗子離宮,望太皇太后成全。”
她叩首下去,再抬眸時與太皇太后相視,不閃不避。
她是錢唐王女,不是任人拿捏欺侮的軟柿子。朝廷禮重錢唐,她是陛下冊封的一品貴妃,這樁聯姻非同小可。
殿中人俱伏於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素和望著分毫不讓的貴妃娘娘,單單為了一隻貍奴,貴妃娘娘何至於此啊。
真要是遣了貴妃離宮,傳出去太皇太后與貴妃的名聲,誰能落得了好?
分明是兩敗俱傷的境地,難道還要太皇太后低頭不成?
沉默無聲的對峙,直到殿外侍從通傳聲響起:“陛下駕到!”
殿中人除了太皇太后,皆行禮如儀。
傅允珩踏入殿中,抬手道:“皇祖母萬福。”
“皇帝免禮。”
在太皇太后的目光中,傅允珩徑直扶起錢嘉綰。
“都起來罷。”
“謝陛下。”
傅允珩攜了錢嘉綰入座,殿中此時才沏上清茶。
皇帝護在貴妃身前,明章太皇太后不悅道:“這個時辰皇帝朝政繁忙,是誰驚動了皇帝?”
傅允珩道:“如皇祖母所言,皇嗣為先。既有星象困厄,合該解開始末。”他淡淡吩咐,“去傳司天少監。”
徐成恭聲道:“是。”
陛下來時已命人去召這位張少監,不多時人就候在了慈慶宮外。
“微臣張惟敬,叩見太皇太后,叩見陛下、貴妃娘娘。”
張惟敬的資歷徐成一併命人查清,他今年三十有二,乃是承襲其父張司監的位置。
張司監曾受太皇太后提拔,為太皇太后立下過不少功勞。
後宮爭寵,司天監雖沒那般起眼,卻自有獨到的用處。
傅允珩道:“是你卜得的天象?”
“回陛下,正是微臣。”
“近日的天象又如何,可有轉機?”
“啟稟陛下,天象示警非一日之兆。子女宮煞影未消,仍與宮闈間此等陰柔小獸氣脈相沖……臣據實以卜,不敢妄言轉機。”
錢嘉綰握著杯盞,情知他必定是太皇太后得用之人。
傅允珩道:“依你所學,可有其他化解之法?”
太皇太后在上,張少監沒有改口:“回陛下,恐一時暫無萬全化解之法。將此貍奴遠遣出宮已然是上策。”
“好,”傅允珩淡淡一笑,“傳朕旨意,司天少監庸碌無能,空耗官祿,難堪大用。著即革去官位,永不再用。”
張少監膝蓋一軟,跪倒在地:“陛下開恩,太皇太后,太皇太后——”
沒能等他發出更多的聲音,御前侍衛已將其押住。
明章太皇太后坐直了身,出聲道:“皇帝?”
錢嘉綰也險些沒有回神,看向陛下。
一國之君殺伐果決,他要處置的官員,便是明章太皇太后也阻攔不得。
張少監旋即被壓出殿中,他在司天監供職多年,卻懷有二心,分不清誰才是真正的主子。
傅允珩道:“皇祖母,此人無能,司天監有的是人才。”
他傳話給徐成:“召司天監的長官前來。”
“是,陛下。”
傅允珩端起茶盞,見其中茶湯乃是烏龍茶,命殿中侍女重新沏了綠茶來。
錢嘉綰喝了兩口新茶時,司天監的李司監也到了。
人逢喜事,李司監本是上任司監的徒弟。若非新朝提拔,這個位置本還輪不到他坐。
如今少了這個敵手,他更明白自己該效忠的唯一主君是誰。
“回陛下、太皇太后、貴妃娘娘。臣觀星象卦理,此兆雖示警,卻屬小煞,並非無可化解。司天監可擇一吉日,於觀星臺設壇行簡儀,焚香告天,恭請一道鎮煞安宅符,懸於那貍奴居所,自能調和氣脈、化解衝犯,穩護子女宮。臣雖不才,這幾分把握還是有的。”
“好。”傅允珩轉向明章太皇太后,“皇祖母覺得如何?”
此話並非問詢,而是告知。
明章太皇太后壓下心頭諸般情緒,妥協道:“依皇帝便是。”
……
出了慈慶宮許久,踏上回永寧宮的宮道,錢嘉綰鄭重地對帝王福了福:“多謝陛下替臣妾保住栗子。”
她真心實意地致謝,若無陛下,今日之事不會這般輕巧揭過。
感激的話語,卻充斥著客氣與疏離。
傅允珩眉宇間微不可查地蹙起:“以後這種事,應該早些告訴朕知曉。”
她沒有命人來尋過他,還是徐成旁敲側擊地稟了永寧宮中事,他才從御書房中趕來。
錢嘉綰垂了眸:“臣妾知道了。臣妾……不想讓陛下為難。”
再怎麼樣,明章太皇太后都是陛下的嫡親祖母,血濃於水。
今日鬧了這一場,明章太皇太后必定是徹底厭了她。
但她不後悔,無論如何她是一定要保住栗子的,不能讓旁人動它分毫。
她情緒不無低落,出嫁之後,到底是比不得在家中。夫家長輩給的委屈總也避不開的,只能自己嚥下。
湛藍的天幕下,一隻暖黃色的小貍奴翹首等在永寧宮門前,見到主人立刻便撒開短腿向她奔來。
它滿心滿眼皆是她,跑得急切不已,收著爪子撲入了主人接來的懷中,心無旁騖。
錢嘉綰攜栗子,再度向陛下道了謝。
“不必,”傅允珩道,“朕尚有政務,先回御書房。”
錢嘉綰送了陛下,自是感念他拋下政事來為自己解圍。
她貼了貼栗子的臉頰,栗子無端受難,她還得好生安撫它。
……
御書房中政務已所剩無幾,原本一兩炷香的工夫便可處置完全。
然傅允珩自慈慶宮中歸來,手中御筆已許久未動。
他在慈慶宮外聞聽的話語,為了留下栗子在身邊,她不惜離宮別居。
縱然知道這是一時氣憤之語,可她心底必定是曾有這樣的念頭,亦能承受得起移宮的後果。
換言之,她沒有考慮過他。
一點墨跡在宣紙間暈染,傅允珩難得地心煩意亂,將其揉皺投入紙簍中。
他在想些甚麼,他是在吃一隻貍奴的醋?
何其可笑。
“陛下,”徐成候著時辰入見,“可要擺駕貴妃娘娘宮中用晚膳?”
陛下未語,卻是回絕之意。
徐成忙不敢再言語,白日回稟司天監的風波時,他亦是忐忑的。但陛下對貴妃娘娘的迴護,讓他覺得自己做了正確的選擇。
可這會兒他看著無心政事的陛下,完全摸不著頭腦。從前陛下處置完政務,多是會在御書房讀書,偶爾去花苑散散心,去御苑跑馬。自從貴妃娘娘受寵後,陛下總是惦記著永寧宮的。
天已漆黑,傅允珩沒有見任何人,仍靜坐於御書房中。
“去將那幅畫尋出來。”
陛下不曾明言,徐成揣摩聖意,小跑著去庫房翻找。
正是明惠太皇太后最初送來的那幅貴妃娘娘的畫像,徐成費了一番工夫尋出。
傅允珩望著懸起的畫卷,畫中人著一襲藕荷紫織金牡丹錦裙,亭亭立於櫻花樹下。風吹裙動,裙襬大片大片的牡丹盡態極妍。偶有幾片飄落的花瓣點綴於墨髮間,映襯著美人如玉容顏。
而並不偏僻的角落,鞦韆架上還有一隻小貍奴。它撲騰著花瓣,給畫中添了些生氣。
貍奴入畫,明明白白昭示著從錢唐到洛京,它是她堅定不移的選擇,不遺餘力地維護。
栗子於她不可或缺。
那麼他對她而言,傅允珩與畫中人相視,是不是其實根本可有可無?
作者有話說:這幅畫可以看本文封面喲我還有一張漂亮女鵝的封面,過段時間換上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