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戲 她與一國之君的精力自是不能相比……
午後天光澄澈, 幾束暖陽斜斜映入御書房中。
次間專供帝王休憩的御榻上,錢嘉綰朦朦朧朧將沉入夢鄉。
倒也並非她貪睡,天知道昨夜在昭宸宮中, 陛下是幾時饒過她的。
瞧陛下依舊精神奕奕,錢嘉綰想她與一國之君的精力自是不能相比。
她慢慢睡熟,午後的御書房靜謐而又安寧,偶有書頁翻過的清響。
“陛下,”德順入內稟告,今日未時是他當差,“慈慶宮中命人送了一品人參山藥雞湯來,永安侯府的九姑娘正在外候見。”
“嗯。”
寧清儀來時著意裝扮了一番,一襲淡青色繡蘭花的挑銀襦裙恰合她周身氣韻, 襯得她格外清新嬌美。
她拂了拂裙襬, 確保衣飾無誤, 見到方才通傳的德順公公出了御書房。
德順一禮道:“有勞九姑娘送來。您將湯交給奴才便好。”
寧清儀壓下心底的失落之感,只好借從侍女手中接過食盒作掩飾。
“有勞德順公公。”
“九姑娘客氣了。”
慈慶宮中備好了一封打點銀子,送入德順袖中。
寧清儀離去前望那緊閉的御書房門,撫了撫鬢邊精心挑選的珠釵, 眸中失望之色有一瞬到底是難以全部掩下。
“走罷。”她扶著貼身侍女圓珍的手。
御書房中, 錢嘉綰一覺醒來便有點心嘗。
她與陛下同坐於膳桌前, 中央正溫著的人參山藥雞湯一看便知熬得極好,湯色澄亮,鮮香醇厚。
只是……錢嘉綰微微蹙眉,隱隱瞧見裡頭還擱了幾片當歸。
她知道陛下是不喜歡當歸的味道的, 偶爾太醫開藥方,也會刻意避開這味藥材。
錢嘉綰本欲命人撤下,想了想御前之人應當不會犯這樣的小錯, 便問道:“這湯是從何而來?”
德順也發現了裡頭的當歸,叫悔不疊自己方才當差的失職,沒能留意到其中的東西。
他硬著頭皮道:“回貴妃娘娘,是慈慶宮的小廚房做的。”
錢嘉綰意外之餘,竟又覺出兩分合理。
她望著神色如常的陛下,心中不知怎的有些難受。
還未等陛下開口,錢嘉綰道:“這湯頗費功夫,必得是從晨起便開始熬製的。膳房用了心,春日裡添些藥材,溫和補氣。”
她笑著道:“臣妾先替陛下嚐嚐好不好喝。明日臣妾讓小廚房熬燕窩蓮子 羹,還是冰糖杏仁酪?”
傅允珩望她,感受到她的小心與緊張。
其實他早就不在意這些了,只是這般被人關心和在乎著,竟覺出些從未有過的滋味來。
他笑了笑,答她:“第一個。”
錢嘉綰笑著點頭:“好啊,臣妾小廚房的燕窩蓮子羹熬得最好了。”
她拈了塊時令的海棠糕:“陛下嚐嚐這個。”
她不動聲色示意人將那道人參山藥雞湯挪得遠些,陛下不喜歡的吃食,何必勉強自己吃下。
……
慈慶宮正殿內,明章太皇太后吩咐人召來寧清儀,問及御書房中情形。
寧清儀含了得體的笑意,婉轉道:“回太皇太后,貴妃娘娘也在御書房中。”
她自然沒有提及自己不曾見到陛下,不過她在御書房外認出了貴妃娘娘身邊的侍女。就是那日花苑中侍奉在貴妃娘娘身側的,她有些印象。
明章太皇太后輕撥茶盞,這兩日苑中搭臺唱戲,難怪貴妃不曾露面,原是在御書房中爭寵。
她道:“去永寧宮傳話,明日叫貴妃也來聽戲。”
“是,娘娘。”
明章太皇太后眸中劃過不悅之色,後宮必得添些新人了。否則貴妃一日日地獨佔恩寵,已然生出禍患。
太皇太后未賜座,打量著面前的寧清儀。雖說身份是差了些,但四房的庶女,好歹也是永安侯府本家的女兒。
她原本是屬意讓華舒入主中宮,好讓永安侯府出一位皇后。但奈何陛下暫無此心,立後茲事體大,她亦不能一力做主。只好先設法立幾位皇妃,分去貴妃的寵愛。
清儀的樣貌是侯府這一代女兒中最出挑的,素和已查問清楚,她的母親本是婢子出身,因生得好顏色才被主子收房。
明章太皇太后飲了口清茶,清儀比之貴妃是還遜色幾分,但也是難得的美人。
她這樣的出身亦好拿捏,稍加點撥後是個懂事的。
花朝宴慶賀三日,明章太皇太后道:“十五花朝節朝中休沐,哀家會請陛下至席上,你好生準備。”
“是,太皇太后。”
寧清儀不敢如寧華舒一般喚姑祖母,進退得宜。
明章太皇太后吩咐青荷道:“去庫房中選兩套頭面出來。再拾些好料子,給九姑娘裁幾身新衣。”
寧清儀忙感激地謝了恩,太皇太后瞧她裝扮清麗有餘,卻顯得小家子氣。
寧清儀感受到太皇太后眸中的不喜,一一聽從著安排。
雖她覺得,淡青一類的顏色是最襯自己的。但太皇太后覺得不滿,自然要改掉。
她告退出了殿中,青荷則前去與七姑娘商議。
太皇太后吩咐要給九姑娘裁衣裳,但明日必定是趕不及的。青荷想著先問七姑娘借一身衣裳,她們姐妹二人身量相仿,應是無妨。
青荷所請,寧華舒一口答應下:“我這便讓侍女取幾身衣裙,送去給九妹妹挑選。”
“多謝七姑娘。”
青荷與寧華舒關係不錯,七姑娘是永安侯府嫡女,從前也時常入宮小住的。太皇太后只是一時抬舉九姑娘罷了,怎可能與七姑娘相提並論。
青荷告退後,寧華舒勾了勾唇,吩咐自己的心腹侍女:“去打聽打聽,明日貴妃娘娘穿甚麼顏色的衣裙。”
“姑娘放心,奴婢省得。”
……
今日要去花苑中聽戲,錢嘉綰特意早起了半個時辰,坐於銅鏡前悉心裝扮。
天氣也好,這身碧霞色雲鸞穿花的流雲蜀錦裙她是頭一回上身,在陽光下必定好看。
侍女才為她梳完髮髻,錢嘉綰額間貼上一枚花鈿。傅允珩已換好常服,暫且不急著去御書房,就坐在一旁看她梳妝。
錢嘉綰饒有興致地親自描摹妝容,她執著螺子黛,給自己試了三種眉型。
本想開口問問陛下哪一種最好看,但想想恐怕也是白問一場。
錢嘉綰獨自思忖著,忽然間手中卻一空,那螺子黛被陛下拿在了手中。
她驚奇地望去,就被陛下輕輕抬起下頜,他認真端詳著她右邊畫好的卻月眉。
他想,她應該是在等自己為她畫另半邊。
閨房描眉,詩詞中也常有歌詠。他從前無意中讀到時只覺兒女情長,到了自己身上方能領悟幾分其中樂趣。
錢嘉綰著實欲言又止。
她幾乎已妝成,因描眉最拿不定主意方留到最後,萬不能功虧一簣啊!
可她望見陛下專注神色,到底是將話語嚥了回去。
傅允珩開始動筆,對上心上人殷切灼灼的目光,忽然覺得手中螺子黛似有千斤。
他仔細地描摹著,只覺比在御書房中批閱軍政要案還要謹慎。
中規中矩地畫完,錢嘉綰望銅鏡中自己的妝容,誇讚道:“陛下畫得不錯。”
她尚有機會補救,確實不錯。
趁著還未點上口脂,錢嘉綰輕輕在陛下側顏印了一吻。
彼此相視而笑,漾在心間的盡是歡喜。
梳妝妥當,錢嘉綰的步輦在辰時中到了花苑。東西兩處主位都還空著,明惠太皇太后雖不愛這等熱鬧,但內廷依舊預備了她老人家的鳳座。
貴妃娘娘的步輦落下,已候在此的世家貴女們紛紛上前見禮:“臣女見過貴妃娘娘。”
“貴妃娘娘萬福。”
滿苑繁花競放,貴女們衣裳鮮亮,花映春光,人比花嬌。
只不過這一片奼紫嫣紅之中,多了些許微妙的色彩。
人群中寧清儀低眸望見自己碧霞色的裙襬,衣枚下的手蜷起。
她情知自己是被擺了一道,但寧華舒有恃無恐。她可是送了三身衣裙到寧清儀房中的,她果然選了最華美的一套,可與她無尤。
碧霞色奪目,寧清儀能感受到四周投來的看戲的目光。
貴妃娘娘清悅的聲音在此時響起:“花朝節宴遊,都不必拘禮。”
錢嘉綰去自己的寶椅上落座,同是碧霞色,但花樣紋飾大不相同,她自是沒有放在心上。
她又沒有霸道到這般地步。
錢嘉綰本是輕鬆的心情,卻沒想到那位寧九姑娘還要到她面前請罪。
“貴妃娘娘,臣女無心之失。臣女並非有意衝撞貴妃娘娘的。”
“無妨,一件衣裳罷了。”
“臣女惶恐,望娘娘恕罪。”
寧清儀拜下去,錢嘉綰吩咐書韻將她扶起,不想受她的禮。
“你不必擔憂,好生參宴便是。”
“貴妃娘娘寬宏,臣女實在感激涕零。”
她糾纏不休,錢嘉綰有些不悅。眾目睽睽之下,自己又沒怎麼著她。她非要在自己面前演上這麼一出,倒顯得她多不能容人似的。
寧清儀唱戲唱全套:“若貴妃娘娘不喜,臣女這便回去將這身衣裳換下。”
錢嘉綰耐心告罄:“你既然想換,那由你便是。”
寧清儀預備好的話語卡在半道。
對上貴妃娘娘清亮的目光,寧清儀訥訥道:“是。”
等明章太皇太后駕到,臺上好戲正可開鑼。
太皇太后單單點了一出《長生殿》,戲本子便交到了貴妃娘娘手中。
錢嘉綰翻看過一遍,也點了兩折自己愛看的。
面前紫檀木案上擺了膳房新做的新鮮小點,錢嘉綰的位置又靠在正中。
風和日暄,穿著喜歡的衣裳,吃著點心看著戲,自是叫人倍感舒心愜意。
鳳座旁,素和望著安然端坐聽戲的貴妃娘娘,心道這位主子當真是越王府中捧著長大的千金,半點沒有主動來太皇太后跟前侍奉的意思。
寧清儀已換了一身杏色的衣裙,坐在太皇太后身旁的小椅上,奉茶捧話,殷勤得緊。
明章太皇太后撥弄指上一枚藍寶戒指,她前些日子也曾與皇帝提過貴妃嬌縱,既已嫁入洛京,總該有些為人媳婦的模樣。身為后妃,更該是朝中命婦之表率。
不想皇帝卻道:“南方未曾一統,錢唐乃是諸國中最為尊奉大齊者。朝廷禮重錢唐,自然也要厚待貴妃。否則傳出去,恐令天下有心歸附之邦妄生揣測,於大局不利。”
這究竟是當真為了國政,還是皇帝有心為貴妃開脫,明章太皇太后不得而知。
但皇帝如此一提,她一時倒還當真動不得貴妃。否則礙著了皇帝的一統大業,豈不是她成了罪人?
明章太皇太后飲了口茶,動氣傷神,如太醫所言,合該修身養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