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 傅允珩握住她的手,教她如何扣上……
天灰濛濛地亮著, 聽見屏風外書韻輕喚的動靜,錢嘉綰揉了惺忪的眼,也起身下榻。
如瀑的墨髮柔順地披拂著, 傅允珩瞧人將將睡醒的模樣,猶如晨霧間猶帶露珠的花朵,叫人又愛又憐。
她不甚熟練地替他更衣,踮起腳尖為他繫上衣襟處的玉紐。
傅允珩微低了頭,看她神色專注,指尖靈巧。
“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正好醒了,想多陪陪陛下。”
況且一會兒還要去兩位太皇太后宮中請安,早些收拾妥當也好。
錢嘉綰為陛下束上腰間玉帶,忍不住比了比那身量, 果然寬肩窄腰就是好看。還有夜裡纏起來——
她趕忙止了奇奇怪怪的念頭, 扣上玉帶時有些不得其法。
傅允珩握住她的手, 為她借力,教她如何扣上。
他掌心溫熱有力,伴著極清一聲玉響,係扣合上, 錢嘉綰抬眸對陛下一笑。
侍從們皆候在外殿, 徐成粗粗算著, 今日晨起是貴妃娘娘侍奉陛下更衣,已比往常慢了一刻鐘有餘。
不過有甚麼要緊的,陛下自是樂在其中。
為陛下整理妥當常服,雖只是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但錢嘉綰心中亦是漾起些歡喜的。
大約這便是所謂閨房之樂罷。
傅允珩吻了吻她的臉頰,錢嘉綰道:“膳房有新鮮送來的江魚,臣妾等陛下回來用晚膳。”
“嗯, 好。”
她送了陛下離去,在昭宸宮梳妝過後便先去向明惠太皇太后請安。
卯時末至慈慶宮時,明章太皇太后身邊的侍女青荷迎出來道:“貴妃娘娘萬福。太皇太后晨起身子有些不適,無需貴妃娘娘請安了。”
錢嘉綰便關切幾句,從善如流離開。
慈慶宮正殿內,兩名小丫鬟為太皇太后捏著肩。
見青荷回來覆命,素和姑姑道:“貴妃送走了?”
“是,姑姑放心。”
費心預備的春日宴被陛下一口回絕,太皇太后正是煩心時,自然懶得理會貴妃娘娘。
素和回到太皇太后身側侍立,明章太皇太后道:“賜禮都預備好了?”
逢春日裡,太皇太后總要往永安侯府賜些時令的賞賜。
素和呈上禮單,供太皇太后過目。
她辦事明章太皇太后自是安心,因道:“晚些時候便送去罷。你拿了哀家的令牌,親自走一趟。”
這等小事尋常自是用不上素和的,她瞭然,一禮道:“娘娘安心,老奴省得。”
……
芳草如茵,繁花點綴,栗子靈巧地撲著一隻蝴蝶。
錢嘉綰輕搖團扇,瞧那彩蝶翩然飛舞,引得栗子上下追逐。
她坐於石上,春日的晴陽暖洋洋撒遍周身。
有生客靠近,栗子停下了撲蝴蝶的動作,警覺地盯看著。
錢嘉綰招招手示意它回到自己身邊,來的是兩位年輕的姑娘,身後跟著慈慶宮的侍女。
“臣女給貴妃娘娘請安,貴妃娘娘萬福。”
為首著寶煙紫折枝蓮羅裙的姑娘錢嘉綰認得,是永安侯嫡幼女,閨名喚作華舒,很得太皇太后喜愛。太皇太后壽誕在即,便接了孃家的侄孫女入宮小住。
另一位姑娘衣飾素淨許多,一襲月白色挑梅羅裙,墨髮間簪了一對白玉玲瓏長簪,再用幾支珍珠圓釵並時鮮的鮮花作裝點。首飾雖不出彩,卻被她搭配得清雅靈秀,素妝之下亦難掩出挑容顏。
錢嘉綰笑道:“這位姑娘本宮倒不曾見過,不知是哪家府上的?”
寧華舒便先答道:“回貴妃娘娘,清儀是臣女家中四房的堂妹。”
寧清儀福了福身:“貴妃娘娘萬安。臣女在家中行九。”
永安侯府尚未分家,這一代小輩都按族中序齒。
錢嘉綰雖說不知曉永安侯府後宅事,但聽寧七姑娘著意強調“四房”,便也明瞭幾分。
她無意摻和這對姐妹之事,本以為請過安她們很快便會離開。
寧華舒也的確是此意,不過寧清儀瞧石後探出的一個圓溜溜的腦袋,笑著道:“這是貴妃娘娘豢養的貍奴嗎?好生可愛。”
自家栗子受了誇讚,錢嘉綰倒也欣然接受。
寧清儀有意與貴妃娘娘搭話,見這位宮中盛寵的貴妃著一襲櫻色宮裝,那衣料她不曾見過,裙襬上勾勒的大片海棠花枝都是以金絲銀線繡成,在春光下蘊著一層溫潤柔和的金影。
墨髮挽了隨雲髻,搭了一套金累絲嵌珍珠的頭面。耳上是一對水滴形的珍珠耳墜,瑩潤柔和。
樣樣件件都精緻華貴,但不難看出,這只是貴妃尋常的一套裝扮。她只輕輕巧巧坐在那處,便壓過了滿園春光。如此傾國動人之姿,難怪能入宮得陛下寵愛。
寧清儀笑道:“貴妃娘娘這身衣裳顏色可真好看,襯得娘娘容顏如玉,清豔又溫柔。”
她眸中含著羨慕,錢嘉綰搖動團扇,這位寧九姑娘的樣貌生得極好,楚楚動人,打扮上亦有巧思。哪怕站在鮮衣華服的堂姐身畔,也能讓人一眼就瞧中她。
錢嘉綰道:“九姑娘若喜歡,本宮贈你兩匹便是。”她喚來書韻,“去庫房中尋些顏色鮮亮的料子,送到二位姑娘處。”
寧清儀不料貴妃娘娘如此大方,忙一禮道:“貴妃娘娘賜禮,清儀豈敢當。”
“無妨。”
錢嘉綰笑了笑,同是這個年歲,自然都想穿得漂亮。她身上的衣料是王祖母特意選來的,庫房中還堆著不少錢唐的綾羅,本就是留著賞人的。
寧華舒帶寧清儀一同謝了恩,心底卻是不甘願的。些許衣料罷了,她才不稀罕貴妃賜禮。
錢嘉綰抱起栗子,安也請了,禮也賜了,總也差不多。
寧清儀卻猜想貴妃娘娘是好說話的性子,又含笑道:“臣女初入宮中,今日一見娘娘,只覺與貴妃娘娘十分投緣。不知臣女是否有幸,能去貴妃娘娘宮中小坐片刻。”
此處離永寧宮不遠,寵妃居所,寧清儀自想一觀,也好得些借鑑。
錢嘉綰撫著栗子:“本宮的貍奴認生,永寧宮中不便迎外客。日後有機會再提罷。”
栗子還不知道自己被主人安了這麼個名頭,它只是覺得眼前的陌生人喋喋不休,怎的還不走。
它哈著氣,圓溜溜的眼睛眯成三角,怎麼看都還是可愛。
貴妃娘娘婉拒,寧清儀有些訕訕的。
寧華舒反而高興起來,原本想告退的意思,卻在聽得不遠處通傳聲時改了主意。
陛下駕到,場中眾人都紛紛見禮。
寧清儀又驚喜又忐忑,未料到自己入宮第二日便能得見天顏。
她恭敬行著禮,餘光望見陛下俊美無儔,清雋溫潤,心跳得愈發快。
待她將將起身,卻見陛下身邊的總管示意她們皆退下,根本不曾留說話的機會。
她只得告退,與堂姐走出一陣,寧清儀忍不住回頭,望見陛下與貴妃娘娘同坐於石間,似是在逗弄貍奴。
原來貍奴亦能爭寵,她暗暗記下今日所見。
陽光透過蓊鬱枝葉,碎金似的灑落滿地。
錢嘉綰笑道:“陛下今日的政務忙完了?”
“嗯。”傅允珩問了貴妃在此處,便也來花苑中走走。
他以二指撥弄著栗子腦袋間的絨毛,倒是尋出這又懶又饞的小貍奴的一個優點:“栗子春日裡倒乖。”
貓兒思春,尤其春日裡愛叫愛鬧,不得安生。
“它麼,”錢嘉綰笑起來,“是有心無力呀。”
王府御醫動的手,乾脆利落,對栗子也好。
她笑容狡黠靈動,一顰一笑皆是可愛,傅允珩失笑。
栗子“喵嗚”一聲,虧得聽不懂他們在說甚麼。
……
回到慈慶宮中,寧華舒便不再理會身邊的堂妹。若非姑祖母開口讓自己帶著她在宮中走走,她才不願與她同行。
寧清儀進了自己的住處,這間西廂房是慈慶宮中臨時撥給她小住的,與堂姐的正堂完全不可相較。
但對她而言,已是超乎想象的華貴與體面。雖同出自永安侯府,但她的父親只是養在祖母跟前的庶子,全然沒有襲爵的可能。眼下他們這一房還能居於永安侯府,等到分家之後,日子便更難過了。
她又是姨娘所出,嫡母雖待她尚可,但奈何四房不爭氣。趁還在侯府的日子,她一定要抓住姻緣,為自己搏一個好前程。
除了帶入宮的貼身侍女,素和姑姑另撥了兩名宮人在屋中服侍。
寧清儀坐於桌前,望著擺在桌前的三匹錦緞,是永寧宮命人送來的,裁剪成衣裳一定好看。
她最自負的便是美貌,家中堂姊妹無一人能與她相較。就如華舒堂姐,穿戴上再好的衣料首飾也不及她。素和姑姑奉太皇太后之命到家中相看時,也是一眼就選中了她。
貴妃娘娘縱有傾城色,但她與貴妃是不同的美。若是盛裝,她自詡不會輸於貴妃太多。各花入各眼,後宮中總是百花齊放春滿園的。
寧清儀輕撫著桌前貴妃所賜的三匹錦緞,這樣好的料子,她平素見一面都難,貴妃隨手便能賞了她。
出身無法更改,但姻緣是她有機會能把握的。
只要能獲得陛下的寵愛,她便能改變自己的命運,讓看不起她的人匍匐在她腳下。
她指間慢慢收攏,這宮中潑天的榮華,她必定要想辦法留下。
……
二月十二始賀花朝,最堪遊賞。
宮中花苑慣例設錦幄戲臺,一年年承襲下來的規矩,在宮中已成定製。排演戲目以“百花獻瑞、吉祥慶壽”為題,明章太皇太后雲獨樂樂不如眾樂樂,邀了數字貴女入宮聽戲。賞花、剪綵、簪花,不失為一份雅興。
道是“有花堪折直須折”,春來花苑風景如畫,總該細賞才是。
苑內花團錦簇,御書房中也不是慣來的冷清。
錢嘉綰放下金剪,將手中彩紙展開示於傅允珩:“陛下瞧,臣妾剪的牡丹如何?”
她若不提,傅允珩倒也看不出這是牡丹。
他誇讚兩句,問道:“今日花苑熱鬧,怎麼不去花苑聽戲?”
“唔,臣妾覺得剪綵也很有意思啊。”她疊了彩紙,“陛下想要甚麼?臣妾也給陛下剪個彩頭。”
“你還會剪甚麼?”
“那可多了!陛下便瞧好罷。”
錢嘉綰學得很快,對自己頗有信心。
花苑中貴女如雲,臺上的戲精彩,臺下的戲更精彩,她才不想去沾染是非,免得說不清楚。
她道:“過兩日等陛下清閒,臣妾陪陛下聽戲好不好?”
“好啊。”傅允珩答應。
他換過一本奏案,偶爾望向明窗前,瞧她神色專注。
她必定是喜歡這等盛事的,排的幾齣戲目,總有她愛看的。
春光明媚,她卻願意在這裡陪著他。
作者有話說:栗子是小公貓~古代就常給公貓絕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