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見 聽聞景王至今仍未娶親?
栗子一骨碌爬起身, 完全不再糾結亭中的二人,樂顛顛地向主人奔去,腳步輕快得不帶一絲遲疑。
錢嘉綰不由分說將它抱起, 眸光未掃向亭中,再度福了福身告辭。
她好像生氣了,亭內的二人皆察覺。
又同時舒口氣,惹她不高興的是小貍奴栗子,與己無關。
錢嘉綰將栗子抱出了好一陣,直到消失在亭間人的視野中。
她將栗子放於地,讓它跟著自己回宮。
倒不是她消了氣,而是這傢伙實在太沉。
松晤亭內,失了栗子的轉圜, 亭中的氣氛稍陷入冷滯。
徐成為陛下奉茶, 傅允珩淡淡道:“景王喝不慣中原的茶?”
“本王素來飲南地之茶, 習慣使然罷了。倒是唐突了。”
德順適時上前,為景王奉上一盞新茶。
傅允珩道:“閩地新貢的巖茶,既與貴國相鄰,景王不妨一試。”
“巖茶醇厚留甘, 多謝陛下美意。”
茶並非關竅, 飲過半盞茶, 傅允珩道:
“雪路難行,諸國使團皆是年前入京。景王一行姍姍來遲,可是路上有何波折?”
“偶遇江汛封渡,耽擱了幾日。勞貴國久候, 望陛下海涵。”
茶湯微漾,帝王語氣平淡:“無妨,既入了京又恰逢年節, 景王安心休整便是。待安排妥當,再議和談諸事不遲。”
“多謝陛下體恤。”沈瑾言輕叩茶盞,“本王亦盼年後議定兩國之事,不負彼此生民。”
“中原冬日多雪,南地清寒溼冷。景王初來乍到,可還能習慣北方的天氣?”
“初來確有幾分違和,好在尚在可受之列。使團亦有萬全準備,隨行帶了不少禦寒之物。洛京驛站安置周到,並不妨事。”沈瑾言輕拂袖擺,“況且北地雪色甚美,倒也抵了幾分嚴寒。”
花苑中幾樹梅花凌寒而開,越過宮牆,暗香浮動。
沈瑾言道:“北地的梅花開得比江南遲些,雪擁梅枝,疏花豔豔,倒是清麗雅緻。”
傅允珩道:“梅花遇雪方愈見風姿。朕與貴妃曾同賞過京郊別宮寒梅,景王若有興致,宮中可代為安排。江南冬暖無雪,不知梅花盛放是何等景緻。”
“江南冬日無雪,倒有暗香渡水,梅株依水而生。雖無北地紅梅的蒼勁,卻也能紮根淺灘,經得住江風驟起。”
寒雪簌簌,茶添了半盞。
論及兩地風俗,傅允珩道:“朕與景王年歲相仿,聽聞景王至今仍未娶親。梁太后與梁主竟也不曾為此置議?”
久聞南梁王室兄弟和睦,梁王近不惑之年方得第一子。景王既為南梁無冕儲君,遲遲未成家,不知這其中梁主有幾分私心。
沈瑾言端了茶盞,只道:“姻緣天定,強求不得罷了。”
……
寒風掠過梅枝,松晤亭中交談已散。
御駕擺往永寧宮,傅允珩才踏入宮門,就見小貍奴栗子蔫頭耷腦地趴在殿門前,脖子上繫了一副皮項圈。
他隨口一問,方知它被罰三日不許出門。
栗子委屈地喵嗚兩聲,沒有人為它求情。
傅允珩不曾讓人通傳,待入得殿中,就望見那抹天青色的身影坐於窗邊,怔怔地盯著外間景緻出神。
“怎麼悶悶不樂的?”他坐去她身畔。
錢嘉綰本想起身見禮,卻迎上陛下溫和的目光。
她悒悒道:“臣妾沒有管教好栗子,讓它闖出禍來,擾了陛下議事。還望陛下恕罪。”
“並沒有,”傅允珩溫言安慰她,“不必多心。就算真有甚麼,也有朕為你擔著。”
栗子的闖入雖是意外,但能留在亭中卻是他默許的,否則宮人早便將它抱開。
“今日朕與南梁使臣不過是閒敘,並非莊嚴國事。”
“當真嗎?”
傅允珩聽她問得小心翼翼,她總是這般懂事體諒,謹守分寸。
他情不自禁地想,他該多寵著、慣著她些的。
得了陛下肯定的答覆,錢嘉綰一顆心稍安:“那便好,多謝陛下。”
她眉宇間露出一點笑意來,傅允珩隨她淺笑。
不過她禁足栗子小懲大誡,傅允珩卻是半點意見都無。免得這小貍奴分不清東南西北,貪吃也就罷了,心還向著外人。
他又道:“晚些時候錢家二郎會入宮請安,你們姐弟二人得閒可以一敘。”
今日是正旦日,錢演本就在入宮赴宴的名錄中。陛下特許了恩典,允他至永寧宮請安。
雖說稍稍逾了規矩,但錢嘉綰想著正月初一,又有陛下作主,總是情有可原,不會讓旁人置喙。
她尚未開口,傅允珩卻不大喜歡聽她再謝恩。
他本是忙中抽閒到的永寧宮,見她心情好轉,傅允珩便沒有久留。
他尚有其餘庶務,錢嘉綰送了陛下,瞧栗子打著滾對她撒嬌耍賴,打定主意這回絕對不能心軟。
約莫未時光景,永寧宮總管畢恭畢敬引了錢家二郎君入殿。
“貴妃姐姐安。”
因是私下相見,姐弟間也不拘甚麼大禮。
錢嘉綰吩咐侍女端上備好的茶點,雖說錢演不大愛吃這些,多少也有幾樣合他胃口的。
他在資善堂中進學已有半年,錢嘉綰上下打量這個弟弟。他本就是少年老成的性子,如今瞧著愈發穩重。
姐弟二人互相問候了近況,喝過半盞茶的工夫,二人竟同時開口。
“我有一事要問你——”
“三姐,有件事——”
殿中侍奉的都是錢嘉綰的陪嫁侍女,她示意書蘭去外間守著。
她想,他們姐弟二人要談的或許是同一人。
她道:“你先說。”
錢演壓低些聲音:“今年南梁初次遣使團入中原,正使人選是……”
此事他思來想去還是得先告知三姐知曉,不然晚間朝和殿上設宴,三姐與那人碰面,他怕三姐毫無準備。
“我知道。”
錢演訝然,錢嘉綰苦笑:“今日,我在宮中見到他了。”
姐弟二人陷入一陣沉默。三姐與景王的這一樁舊事,在越王府中知曉的人不多。便是王后也只知道三姐與景王交好,有些順其自然的感情,沒有想過他們已到了談婚論嫁的一步。
錢演之所以瞭解其中細節,是因王祖母當年不放心讓外人傳訊息,損了三姐名聲,許多話皆是由他到景王面前代為轉達。
景王從那年之後再未出使過錢唐,三姐又遠嫁到洛京,錢演本以為此事已徹底翻篇。
萬萬沒想到造化弄人,三年後景王竟入京與三姐再重逢。
錢嘉綰指尖無意識地搭於茶盞,輕聲問道:“他為何會入京?”
外朝政事鮮少傳入後宮,錢演能打聽到得亦不多:“大齊與南梁交戰,南梁失了江北三座州郡。南梁在江南根基仍深厚,雙方遣使是為議和。”
錢唐稱臣於大齊,齊軍南下自然有所策應。錢唐慣來是出錢出糧不出兵,保一方平安。
回憶起當年景象,雖非局中人,錢演亦不勝唏噓。景王與三姐彼此情投意合,他從十四歲起便出使錢唐,最多那一年好似來了三回,相隔兩地硬生生湊出一段青梅竹馬的緣分。
雖說婚事未成,可景王仍迴護著三姐,南梁那邊沒有透出半點風聲,更無人來尋錢唐麻煩。否則單憑南梁國主對胞弟的愛護,只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便是一力反對這門親事的王祖母,也曾萬般無奈地感慨過,論品行論才幹論心性,景王都是一位值得託付的好夫婿。
可惜了,陰錯陽差,情深緣淺。
今夜酉時的元旦正宴,錢演倒寧願三姐稱病不出。但他知道,錢唐的明瑤縣主不是這般軟弱的性子。
……
日色已偏西,梳髮的嬤嬤為貴妃娘娘梳妝畢,躬身退去了殿外。
書蘭與書韻望著端坐在銅鏡前的貴妃娘娘,想到一會兒娘娘會見到何人,彼此眸中都蘊了擔憂。
她們自幼侍奉縣主,無論是在錢唐還是在洛京,都一心一意盼望著主子順遂安康。
錢嘉綰卻平靜許多,在腕間套上了那隻紅寶石珠鐲。
她道:“替本宮更衣罷。”
“是,娘娘。”
錢嘉綰先往頤寧宮,陪明惠太皇太后一同入朝和殿。
暮色四合,簷角宮燈次第亮起。
距酉時還差兩刻,朝和殿上文武百官齊至。七國使臣並西域來使,皆已依序落座。
錢嘉綰扶了明惠太皇太后入座,御座與兩位太皇太后寶椅的安排與除夕家宴相同,錢嘉綰仍坐於明惠太皇太后身畔。
東側為尊,大齊為主,禮待八方來客。御階之下,離錢嘉綰最近的東首第一席,分屬南梁景王。
景王到得不早不晚,倒是出乎鄰國兩位使臣的預料。適才南吳與南漢使者猶在打賭,南梁使團必會壓軸前來。
國力在前,南梁居首他們自是無話可說。
國與國之間的邦交便是如此,眼下在大齊,他們對中原皇帝一派恭順。待回到南方,少不得也要權衡利弊,自謀前程。
明惠太皇太后與明章太皇太后彼此也致意幾句,同在宮中多年,自有場面話可說。
國宴當前,朝和殿上賓客如雲,百官各安其位,寒暄聲恭謹而剋制。
錢嘉綰獨坐於自己的席位上,哪怕面前一道珠簾相隔,她依舊能望清不遠處他的模樣。
原本以為早便放下的前塵往事,此刻如潮水般湧來,依舊牽動她的心神。
她與他初次相見,也是在這樣朔風凜冽的冬日裡。
那一年她十一歲,母后薨逝,越王府盡皆縞素。入目皆是慘淡的白,就如下了三天三夜的鵝毛大雪,落得天地失色,彷彿永遠也不會融化。
她躲開了所有侍從,獨自一人蜷縮在花苑的假山後。王府人來人往,著重白的宮人們操持著喪儀。處處都是從前的回憶,母后帶她識字,給她唸書,教她刺繡,為她描摹小像。
她記得那日真冷啊,風颳在濡溼的臉上,刺骨的冷。
她不記得自己坐了多久,淚眼迷濛抬眸時,她第一次望見了他。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亦不知他是何時來的。
他沒有開口,將一方月白色的潔淨羅帕遞到她面前。
他目光中絲毫沒有探尋的意思,她能夠感知到他的善意。
他靜靜站在不遠處,默默替她擋著吹來的寒風。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南梁的景王殿下,代表南梁前來弔唁。
南梁國勢強盛,遠非其餘諸國可相提並論,各國皆奉南梁使團為座上賓,禮遇殊厚。
一別經年,他與她隔簾相望,眉目間的溫潤和煦,一如初見。
酉時將至,殿外傳來悠長肅穆的通傳聲。由遠及近,層層遞進,聲震宮闕:
“陛下駕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