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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共寢 他將她抱起,帶往榻間

2026-05-15 作者:糖果年

共寢 他將她抱起,帶往榻間

紅豔豔的一串糖葫蘆, 直到竹籤上只剩下最後一個山楂球,錢嘉綰才驚覺自己並未嚐出甚麼滋味。

“陛下覺得如何?”

他們已向馬車的方向行去,此間遊人稀少, 她改回了宮中的稱呼。

傅允珩不大喜愛這等街頭小食,只不過身畔人遞到他唇邊時,他便嚐了一顆。

他如實道:“略有些酸。”

錢嘉綰笑了笑,眼波流轉間,適才不該有的神色被她盡數掩下。

她有些疲倦,原本還不想回宮,經此一遭也失了繼續遊玩的興致。

傅允珩自是由她,廟會上依舊遊人如織,一輛馬車向北平穩駛離, 去往承暉園。

再過幾日便是年關, 回程的車駕中, 錢嘉綰與陛下說起洛京宮城的年節,又道:“那正旦日設宴,各國使臣應該也都到了吧?”

傅允珩答:“還差南梁。”

錢嘉綰“哦”一聲,並未多評判。她踟躕再三, 終是沒有將南梁正副使的身份問出口。

她垂眸, 不動聲色將話題繞遠。望著繡鞋上綴著的兩顆珍珠, 她也不知自己心中盼望的答案究竟是甚麼。

前塵往事已塵埃落定,她又有甚麼可逃避的。

雖是連日陰雨,但宮中已有新年的氣氛。因後宮無主,今歲的年節依舊由明章太皇太后主持。內廷全權操持, 業已駕輕就熟,無需她老人家費太多閒心。

永寧宮內,宮人們依貴妃娘娘心意, 忙著內外裝點佈置。既合宮中慣例,又額外添上三分錢唐風俗。

殿前新掛上兩盞名貴的八角琉璃宮燈,是內廷日前專意送來的。

秋穗手巧,帶著書蘭、書韻幾人剪了窗花,還給栗子的小窩也貼上了一對,讓它歪著腦袋看了好一會兒。

錢嘉綰對它伸出手:“栗子,來。”

它樂顛顛地跑到主人腿邊,錢嘉綰俯身將它抱起。

瞧它圓滾滾的模樣,好似又悄悄沉了些。

“過了新年,我們栗子就五歲了,是不是?”

栗子響亮地“喵”一聲,似是在回答主人的話語。

……

除夕日是個不錯的晴天,錢嘉綰用過早膳,由秋穗、書韻服侍著換上了一品貴妃禮裙。深青色的禮衣顯得莊嚴恭謹,繡端、衣襟皆鑲硃色繡邊,腰間繫白玉雙佩。

她今日要陪著陛下到奉先殿祭拜,已提前一日沐浴、焚香。

除夕的祭典極為隆重,奉先殿內外設宮架樂,侍衛執鋮戟列侍。

錢嘉綰初次陪祭,心中難免忐忑。她熟記了禮制宮規,明惠太皇太后還遣了身邊的福安姑姑來提點教導。屆時內官亦設贊引,免生差錯。

錢嘉綰靜候於奉先殿外,在御駕駕臨、望見陛下平和的眉眼時,她心中不知不覺也安定了幾分。

他們視線相匯,他對她輕輕頷首,她隨在陛下身後側踏入殿中。

大齊開國迄今已歷三代,奉先殿上供奉的是歷朝帝后,錢嘉綰依序拜祭過。

齊高祖雄才大略,於亂世中起兵,一統北方。祖父向高祖稱臣,受封錢唐國王、鎮海軍節度使。

至先帝神座前,正中設先帝神位,題先帝廟號、尊號,朱書金字,端嚴靜穆。

先帝神座旁,東西卻分列三後神主。

東首第一位,乃是先帝元配懿德皇后之神主。她出身大族,與先帝乃是高祖賜婚,是當之無愧的中宮之主。錢嘉綰望清香嫋嫋,那日福安姑姑來永寧宮,屏退左右後悄聲與她提過,懿德皇后無所出,先帝曾以她無子為由,欲廢黜皇后,改立新誕下皇子的宸妃為後。然這樁婚事是高祖欽定,懿德皇后在後位多年並無任何過失。前朝大臣群情激奮,紛紛上書反對陛下易立中宮。而後宮中,因宸妃專寵早已是天怒人怨,懿德皇后敦厚賢德又深得眾望,諸位嬪妃齊齊為皇后娘娘請命。

明惠太皇太后亦反對廢后,而明章太皇太后則持中不言。迫於前朝後宮的壓力,陛下不得不廢止這個念頭,但卻在四妃之上設宸妃位,位同副後,又將宸妃的昭陽宮修建得與鳳儀宮比肩,屢屢為她打破規矩。

而西首第一位,便是陛下生母,懿淑皇后之神主。她在陛下未滿七歲時便芳華早逝,陛下登基後追封她為皇后,皇太后,遙敬哀思。

最後一座稍遠些的,便是那位懷穆皇后的神主。宸妃早逝,陛下不顧朝野反對,執意追封她為皇后,諡號懷穆。在這奉先殿中,她非嫡後,非帝王生母,言官議論,總是名不正言不順。

福安姑姑在祭禮前告訴自己這些,錢嘉綰想背後必是明惠太皇太后的囑咐。她在宮中的時日已久,太皇太后怕她不知曉宮中舊事,被有心人做了文章。

祭禮畢,出了奉先殿許久,禮樂聲漸不可聞。

侍從們遠遠跟著,錢嘉綰望著身畔人清寂的身影,輕輕抬手,握住了他的指節。

他的手有些涼,很快回握住了她的手。

誰都沒有開口,只是靜靜地並肩而行。

錢嘉綰眼眶不知怎的有些酸澀,他與她一般年少喪母,是此生都難以抹去的痛楚。她尚有祖母全心全意的愛護,父王對兒女們也都寬和。而他……他年少即位,這中間的曲折與不易,她從未聽他提起過。

午間的太陽有了幾分暖意,掌心傳來的是彼此的溫度。

她陪著陛下至福寧殿,午後帝王要親臨城樓,觀送大儺儀,視為驅疫逐鬼,護佑社稷。

錢嘉綰在此止步,對他道:“陛下,晚些時候再見罷。”

他目送她的身影離去,直至消失在宮道間。

錢嘉綰回到永寧宮中重新沐浴更衣,預備著今夜昭華殿中的除夕家宴。

陛下後宮雖無人,但家宴上有兩位太皇太后坐鎮。先帝嬪妃眾多,諸位太妃也會前來。還有宗室近支的親王與公主們,明華殿上也是濟濟一堂。

座次的安排尤為考究,殿北正中設三階陛,上置金漆蟠龍御座。兩宮太皇太后席位一東一西,其中以東為尊,為明惠太皇太后所居。

下首東列為諸位親王,宗室,西列為諸位太妃、後宮嬪妃與公主。而貴妃的席位破例同設在階上,坐於明惠太皇太后身畔,名為“孝奉慈闈,恭謹侍親”。

明章太皇太后目光掃過,內廷如此安排,分明是皇帝有心抬舉。偏生禮制上無可挑剔,又給貴妃留下了孝順的好名聲。

夜幕降臨,明華殿上燈火輝煌。

今歲是陛下親政的第六年,大齊政通人和,海內安定。去年一年更是風調雨順,五穀豐登,倉廩充實;邊疆屢奏捷音,大齊拓土靖邊,四夷賓服。

是以今夜的除夕宮宴格外隆重富麗,燈燭璀璨,錦繡鋪陳,鐘磬和鳴,一派四海昇平、皇室雍睦的盛世氣象。

待酒過數巡,夜已深沉,賓客們隨帝妃移步高臺,觀賞焰火。

煙花次第升空,赤橙金紫,明滅璀璨。一朵朵焰花綻於墨色夜空,如蓮開九天,又似星落人間,流光映得宮闕琉璃瓦皆作五色,聲勢浩大,華美無雙。

明惠太皇太后眸中含笑,望見專心致志賞著煙花的嘉綰。陛下陪在她身側,目光從容而溫和。

為這對小兒女牽了一樁金玉良緣,明惠太皇太后心底也由衷歡喜,更有些自得。她打眼一瞧,今夜陛下與嘉綰彷彿是要一同守歲的。等兩輪煙火放完,明惠太皇太后笑著道:“天不早了,哀家年事已高也鬧不動了。就先回宮歇息了。”

內侍宮人執燈引道,殿內外諸人忙恭送太皇太后。

明章太皇太后離去前神色微微有些複雜,錢唐的貴妃,似乎比她預料的還要更得聖寵些。

……

殿上除夕家宴仍在繼續,傅允珩攜了錢嘉綰先行離席。

御道兩旁宮燈明亮,他們的身影投於一處。

錢嘉綰席上飲了幾杯薄酒,如玉的面龐微微透出粉暈。晚風吹動她幾縷髮絲,傅允珩瞧她比在席上賞歌舞時還要高興兩分。

“嗯!”她帶了些許朦朧醉意,“宴飲雖好,但迎來送往的人太多。我……我還是更喜歡與在意的人私下相處。”

燈火映照間,她雙眸明亮如星。

她的手被身畔人一路牽著,溫柔落滿她眉眼。

他們同回了昭宸宮,錢嘉綰還是初次踏足陛下的寢殿。天子居所自是氣派不凡,尊貴無匹。但錢嘉綰左瞧右瞧,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冷清規整,遠不及她的永寧宮舒心漂亮。永寧宮寢殿內一飾一物都是她精挑細選,大到屏風,小到香爐,無一不合她心意。

既是要守歲,錢嘉綰早有準備,吩咐書韻端上了她陪嫁的一副吉祥如意牌。

她不曾問陛下從前是如何守歲的,腦中卻已有了一幅景象。他會坐在書案前,執一卷書,燈火映照出一道孤寂頎長的身影,直至天明。

“唔,我來教陛下。”

傅允珩有些興致:“好啊。”

白玉打造的吉祥如意牌玲瓏精緻,共有一百零六張牌,分紅、藍、橙、黑四色。牌上是數字一至十三,每色各有兩組,共八組,一百零四張牌,最後兩張稱為順意牌。

開局所有牌面朝下洗勻,錢嘉綰道:“每人先摸抽取十四張牌放在牌架上,剩下的作為牌庫。”

她給傅允珩示範:“回合內第一次出牌,必須用手牌湊出吉祥牌組,且總和超過三十,才能順利‘破冰’。”

她將兩種吉祥牌組擺給傅允珩:“一種是三至四張同數字、不同顏色的牌,譬如紅五、黃五、藍五。另一種是三張以上同顏色的連續數字,例如藍三、藍四和藍五,可再接上藍二或藍六,依次類推。”

她帶著他試玩了第一把:“破冰後,每回合都要出牌,與桌面牌組成吉祥牌組。桌面上的吉祥牌組也可任意拆解,只要確保出完牌後都是吉祥牌組即可。若無牌可出,就要從池中抽取一張牌。最先出完所有牌的人獲勝。”

“那順意牌呢?”

他問在關竅,錢嘉綰道:“順意牌可代替成任何牌,一旦用出就不能收回。”

規則略有些複雜,錢嘉綰本以為還要再解釋一番,熟料對面人點頭,示意可以開始。

錢嘉綰自然不與他客氣:“輸贏可是要有彩頭的。”

她讓書蘭備好了一盤金銀錁子,傅允珩答應,也讓徐成去取了些來。

二人各自摸牌,傅允珩看她熟練模樣,笑道:“你在家中也時常玩嗎?”

“算不上經常,多是在守歲的時候,與兄弟姐妹們一起。”錢嘉綰笑起來,“大家正好都收到壓歲金銀,可以好生樂一樂。”

錢氏家訓以孝悌為本,兄弟姐妹間更是講究和睦友愛。只要未娶親,未出嫁,哪怕已經及笄,家中小輩們依然可以從長輩手中收到豐厚的壓歲金銀。

錢嘉綰今年自是落空了,她眨了眨眼,預備從陛下手中贏回來。

她沒有告訴傅允珩的是,她年年守歲都能贏下不少金銀。

吉祥如意牌局委實新鮮有趣,傅允珩聚了精神,二人一來一往,白玉牌依次被放下。

不知不覺便是半個時辰,案上備著的糕點幾乎無人動。轉眼已是戌時中,徐成本可也告退休息。然他在旁瞧得津津有味,愣是沒捨得挪開腳步。

他瞧一眼自家陛下的錢箱,心說貴妃娘娘可當真厲害。

錢嘉綰施施然吃了塊糕點,這局不出意外又是她贏下。

她眸中蘊了抹得逞的笑意,畢竟她只教他規則,卻不授他制勝的技巧。

不過對面人上手極快,從第三局起,錢嘉綰明顯不復前時的輕鬆。但憑著多年的經驗,她依舊穩賺不賠,錢匣中的金銀添了又添。

“唔,陛下竟也學壞了。”

錢嘉綰左等右等等不來一張藍七,原是被陛下留在手中。他無師自通,知曉要藏下些關鍵數字,斷敵手生路。

傅允珩笑了笑:“彼此彼此。”

雖說是錢嘉綰起的牌局,但至後半程,她瞧著陛下比她興致更足。

她打了個呵欠,攏起了自己贏下的金銀:“改日罷,改日再來。”

可不是她贏了銀錢就走,她實在睏倦。

眼下已臨近子時,徐成輕叩了叩門,入內請旨道:“陛下,子時的焰火已準備好。”

傅允珩吩咐如常盛放即可,他一回眸,窗畔的人不知何時已經睡去。

她枕在冷硬的錢箱上,應是不大舒服,傅允珩輕輕託著她的臉頰將她扶起。

她又靠上他的肩頭,他將她圈住,低低問道:“還去看焰火嗎?”

錢嘉綰迷迷糊糊地搖頭,全然沒有守歲開始時的豪言壯語。

子時正,數不清的焰火在太極門前的小廣場騰空,絢爛於天幕。

聲響傳到昭宸宮中時已漸弱,傅允珩輕輕捂住了懷中人的耳朵。

明窗上投映出兩道並肩的身影,煙火散盡,燈花爆了一聲。

他將懷中人打橫帶起,抱去榻間。

她睡得熟了,燭光朦朧透過帷幔,她的睡顏恬靜而又安寧。

傅允珩靜靜端詳許久,在她額間輕落下一吻。

心間似有甚麼被一點一點填滿,填去少年時落下的缺憾。

除夕佳節,萬家團圓。

……

晨曦的幾縷陽光映入寢殿,錢嘉綰被秋穗和書韻溫和地喚醒,想起今日是正旦,她要去向兩宮太皇太后請安。

昨日睡得遲,她尚未完全清醒。惺忪睜開眼,望見全然陌生的寢殿時,錢嘉綰腦中懵了一瞬。

墨髮半數垂落在身前,她低眸看著自己鵝黃色繡玉蘭的寢衣。

昨夜入睡後的印象全無,她只記得自己贏了陛下三十兩金,一百二十餘兩銀。

秋穗去屏風外喚了侍女入殿,侍奉貴妃娘娘梳洗。

書韻笑著道:“陛下還在外殿等著娘娘同去請安呢。”

知道貴妃娘娘疑惑著甚麼,書韻飛快地解釋了幾句。昨晚貴妃娘娘撐不住先睡去了,陛下傳了她們為貴妃娘娘更衣卸釵。娘娘昨夜……是安然宿在昭宸宮的。

錢嘉綰望見龍榻上並排擺著的兩枚軟枕,好不容易穩下的心神,又微微亂了起來。

昨夜家宴上飲的那幾盞酒,著實助人好眠。

錢嘉綰今日要穿著的禮衣已送來,九樹釵鈿並兩博鬢已排在了寢殿臨時抬入的梳妝檯上。

梳髮的嬤嬤悉心為貴妃娘娘挽了發,梳妝妥當,便請貴妃娘娘移步正殿。

侍女們都退在外間,透過屏風摺頁間的罅隙,錢嘉綰瞧見陛下正坐於窗畔讀書。

她腳下猶疑,昨夜同榻共枕,她還得想想今日怎麼面對陛下。

“睡醒了便過來用膳。”窗畔的人淡淡道。

錢嘉綰被他抓了個現行,慢吞吞地從屏風後挪出。

“陛下萬福。”

傅允珩笑了笑,執了她的手,與她同坐去桌前用膳。

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又對著膳桌上羅列的各色吃食,錢嘉綰的態度不知不覺便自然起來。

傅允珩未留人佈菜,錢嘉綰吃著碟中一隻牛乳包,原本她還擔心誤了請安的時辰。但轉念一想,陛下是與她在一處的,心裡便有了些底。

瞧人用著早膳,也不知想到甚麼事還對他輕鬆笑了笑,傅允珩為她添了只她愛吃的蒸餃。

頤寧宮中,明惠太皇太后著了件喜慶的暗紅蹙金團福紋鳳袍,慈和端嚴。

她望著眼前一同請安的一雙小兒女,當真是越瞧越覺得般配。

“快都起來吧。”

明惠太皇太后一早就囑咐人備好了賜禮,一式兩份,羊脂玉雕的歲歲平安佩,蜜蠟嵌寶的如意墜,檀木的手串,赤金的小如意,還有幾盒小廚房新制的蜜食點心。二人皆是一樣的,取個新年的好意頭。

太皇太后單獨賜給陛下的是一柄紫檀嵌羊脂玉的祥雲如意,徐成忙替陛下接了,這恐怕是高祖爺賜給太皇太后的老物件。

“孫兒多謝皇祖母。”

明惠太皇太后又喚了錢嘉綰上前,含笑命人取來一隻烏木錦匣。啟匣一看,內中是一套新打造的累絲鸞鳳嵌寶頭面,以金絲細織纏枝瑞草,正中鸞鳳銜珠。其上鑲嵌的紅寶與珠玉,皆是明惠太皇太后庫中多年珍藏積年的寶貝,意義非凡。

“新年添新飾,願嘉兒歲歲安康,長樂無憂。”

殿內暖意融融,一派新春和樂氣息。

至慈慶宮中,明章太皇太后自是沒有明惠皇祖母那般溫厚隨和。

錢嘉綰也只能安慰自己她老人家就是這般性子,他們做小輩的恭順些便是。

況且新春佳節,明章太皇太后縱然不喜歡她,也不至於一直撐起一張冷臉。

向長輩們請過安,傅允珩仍要回前朝接受百官朝賀。錢嘉綰瞧當皇帝的,正月初一也半點不得清閒。

今日清晨起得早,她要回永寧宮中補眠。永寧宮上下都得了貴妃娘娘的賞銀,正是喜氣洋洋時。

太皇太后與太妃們的賜禮,她吩咐明棋一一登記造冊。

錢嘉綰換下禮衣,一時倒沒了睏意,坐在明窗下翻看永寧宮今歲所得的年賞禮單,又是頗為可觀 的一大筆進項,看得人安心無比。

她想起一事,問道:“栗子呢?”

從回宮就不見它的身影,這傢伙準是又偷偷溜出永寧宮去玩了。

自打它熟悉了宮中的環境,偌大一座永寧宮都不夠它玩的,三不五時就要偷跑出去。

錢嘉綰交代書蘭:“你帶人出去尋一尋,今日宮中設宴人來人往,別讓它受了驚嚇。”

“是,貴妃娘娘。”書蘭笑意盈盈,“栗子只最聽娘娘的話,它若是調皮起來,奴婢等還不一定叫得動它。”

……

日過午時,太極殿階前的正旦大朝賀已散。

文武百官三品以上可至麟德殿側廊暫歇,餘者退回宣政門外廊廡,敬候酉時正旦嘉宴。

御苑靠近前朝的松晤亭前,德順客客氣氣引路:“景王殿下請。”

雖是一樁簡單的引路差事,但其中的門道數不勝數,不容小覷。徐成再三囑咐過一手帶出來的小徒弟,務必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不可有半點閃失。

南梁桀驁,一向不對中原稱臣。但景王遠來是客,大齊要彰顯中原泱泱大國的氣度。兩國和談,當中並無舊禮可循,三省長官、鴻臚寺卿與南梁使臣反覆交鋒多時,達成了一段微妙的平衡。就如陛下接見景王的松晤亭,便是雙方議定的結果。若是定在御書房,便體現出君臣之禮,南梁是萬萬不願的。

德順知曉身上責任重大,一路提心吊膽。這差事若是交由師傅來辦自然萬無一失,可卻未免太給南梁正使臉面,他的身份正合適。

他生怕行差踏錯失了中原顏面,好在一切順遂,他很快就要功成身退。

“請景王殿下稍候,陛下晚些時辰便到。”

亭中新沏了上品的信陽毛尖,德順道:“殿下請用茶。”

景王身後,一名親隨道:“宮中有所不知,我家王爺一向只飲義興的陽羨茶。”

一句話頓時叫德順冒了冷汗,這這這要他如何應對。

沈瑾言輕撥茶盞:“無妨。”

他卻未飲茶,德順一顆心七上八下。他退開些,悄悄比了個手勢,著人將亭中景況一字不落報給師傅。

放下茶盞之際,沈瑾言目光卻驀地被一處所吸引。

冬日裡落木蕭蕭,枯黃的灌叢前,蹲坐著一隻圓滾滾的慄黃色的小貍奴。它圓溜溜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嘴巴一張一合,似是看到了甚麼了不得的人物。

沈瑾言手中茶盞險些未放穩,腦中一個名字呼之欲出。

亭外侍從也留心到了貴妃娘娘的小貍奴,猶豫著是否要將它抱走。可永寧宮中人不在,他們不敢貿然上手。

沈瑾言未喚它,一人一貓相望,唇畔浮起一抹似有若無的苦笑。

“這是宮中養的貍奴?它叫甚麼名字?”

德順看不清景王殿下的神色,如實答道:“回殿下,叫做栗子。”

連御前人都知曉它的名字,她在宮中應當過得安泰。

沈瑾言對它招手,如從前一般喚它:“栗子。”

小貍奴不可置信一般,向前探了探爪,卻留在原地沒動。

沈瑾言看向自己身側的親隨,程書也尚在震驚之中。他取過一個小錦袋,裡間裝著的是栗子愛吃的小魚乾。

殿下吩咐他帶著,沒想到竟當真能用上。

沈瑾言走下松晤亭,半蹲下身,將小魚乾擺在自己面前。

他再度喚它:“栗子。”

小魚乾的香氣隨風送去,縈繞在它鼻尖,栗子遲疑著向他踱步而來。

暖黃色的身影在冬日裡分外醒目,它沒有叼走小魚乾,似是不排斥眼前人,就在他面前大快朵頤。

沈瑾言輕撫著它順滑的皮毛,它的主人當真將它養得極好。

栗子吃幾口便抬頭望一望面前人,像是怕他又消失不見。

它憨態可愛的模樣,漸漸與記憶中那隻小奶貓重合。

恍惚是那年明媚春日,枝頭桃花灼灼,開得燦如雲霞。

一對少年少女並肩坐於桃花樹下,少年輕輕抬手,替她拂去了墨髮間的一瓣桃花。

少女對他粲然一笑,她懷中抱著一隻小貍奴,小心翼翼逗弄著,愛不釋手。

“它是甚麼品類的貍奴?我瞧著與南地的貓兒不大相同。”

他笑了笑,答她:“是波斯的金絲貓。波斯與大梁貿易,將它隨船貢入了梁王宮。”

這小貍奴委實可愛,他沒有提起的是,皇兄本已準備將它送給皇嫂逗趣。虧得自己下手早,搶先一步將它抱回了自己殿中,趕在越王壽誕、隨團出使時送給她。

他默默算著日程,等秋日裡錢唐王太后壽辰,他又可以來見她。

“你可喜歡?”

少年人眉目清朗俊逸,溫潤的嗓音中帶著顯而易見的緊張。

“嗯!當然喜歡!”

他笑起來,望她低眸撫弄貍奴,溫言道:“給它起個名字吧?”

“我早就想好了,”豆蔻年華的少女笑容燦爛,“栗子,就叫栗子,好不好?”

“好啊,栗子!”

“栗子。”他低低喚。

栗子吃完了所有小魚乾,也完全認出了眼前人。

它激動地“喵嗚喵嗚”叫喚,不斷嗅著他的氣息。它圍著他來回打轉,叫聲又急又軟,若是能說話,只怕已說了一籮筐。

沈瑾言撫著它的腦袋,溫柔地安撫著它。

栗子親暱地蹭著沈瑾言的手掌,尾巴高高豎起,激動不已。

它在他面前躺倒,身子扭成麻花,要他來摸它。

離得遠些,自外人看來,也只當是栗子愛吃南地的小魚乾,與景王投緣。

畢竟這世間,愛貍奴的人千千萬。

遠處傳來行禮之聲,沈瑾言拂過衣襬起身。

栗子綴在他腳邊,猶在回味小魚乾的滋味。

亭內外侍從皆跪伏於地:“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福。”

沈瑾言向前行兩步,拱手作揖,見客禮:“大梁景王,拜見陛下。”

“景王有禮。”

兩道視線交匯,不過一息的光景,盡藏權衡與較量。

沈瑾言眸光清湛,大齊這位陛下年少繼位,內誅權臣,外拓疆土,卻並沒有世人想象中的那等肅殺之氣,反而更像是君子如玉,溫潤端方。

傅允珩的目光淡而沉,從容道:“請。”

“卻之不恭。”

二人往亭中行去,栗子敏捷地躲開了來抱它的宮人,一躍上了亭子。

宮人犯了難,陛下與外客在此,不便明目張膽捉拿。徐成熟知陛下心意,擺擺手示意宮人退下。

松晤亭中,傅允珩與沈瑾言分了主賓落座。栗子“登堂入室”,自在地臥在了後者腳旁,豎起一雙耳朵聽著。

沒有人開口驅趕這隻金貴的小貍奴,今日本不談政事,如同尋常的會面一般,閒話相敘。

栗子的在場有如神來之筆,緩和了亭中氣勢,也添了話題。

亭中新沏了茶水,傅允珩道:“朕與景王初次謀面,卻有似曾相識之感。”

“陛下說得是,本王亦然。”

二人一為大齊之主,一為南梁未來之主,名字有一字相似,甚至連年歲都相同。

“景王很喜歡貍奴?”

沈瑾言看向栗子,聲音追憶:“是,本王年少時養過一陣。”

傅允珩看著安然臥倒的栗子,果然蠢笨,連遠近親疏都辨不清。外人隨意喂些吃食,就這般歡天喜地地跟著。

察覺到陛下的注視,栗子討好地對著陛下喵了喵。它似乎是想了想,朝著傅允珩的方向挪了挪。

它夾在二人中間,望望這頭,望望那頭,新歡舊愛不知道該選誰,左右為難。

直到亭外出現了一道熟悉的天青色的窈窕身影。

傅允珩與沈瑾言的目光不約而同一起望去。

她對著亭中落落大方福了福,先是致歉。

爾後,她對亭中喚道:“栗子!過來!”

作者有話說:栗子:媽,你看我發現了誰

女鵝:不敢睜開眼,希望是我的錯覺

評論隨機送30個小紅包,比心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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