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他想起隊長大人只給他半刻鐘時間,趕緊收起嘴角那抹得意的笑,一溜小跑進了穀道。
穀道裡很暗,魔氣很濃。
兩側高聳的絕壁擋住了大部分光線,空中瀰漫著腐爛的氣息。
陳奕踩著溼滑的碎石往深處走,一邊走一邊警惕四周。
雖然谷口的敵人已經被清空,但誰知道里面還有沒有殘兵。
走了一段路,前方終於有了動靜。
是腳步聲
兩個人的腳步,一前一後。
陳奕停下腳步,微微眯起眼睛看向黑暗中走來的身影。
李青兒從穀道深處走了出來
她身上的素青長裙幾乎沒沾甚麼血,只是衣角處有幾道被魔氣灼出的焦痕。
她的青蓮劍已經歸鞘,步履從容,身後跟著五個狼狽不堪的宗門弟子。
五人身上都帶著傷,其中最嚴重的那個整條左臂都用布條吊在脖子上,臉色慘白,但眼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顯然他們都沒想到能在這種絕境裡等來救援,而且還是宗主的真傳弟子親自來救。
當他們走到谷口,看到那片被清空的戰場和堆成小山的魔族屍體時,五個人同時停住了腳步,集體陷入了一種安靜到詭異的沉默。
然後,那個吊著胳膊的弟子艱難地開口了:“這些……都是一個人殺的?”
陳奕沒回答,因為他正忙著在李青兒面前維持一個“不算太狼狽”的站姿。
一邊擦臉上的血,一邊低調地試圖把胸前那道最深的抓痕用手擋一擋。
李青兒的目光從屍山上掃過,然後落在陳奕臉上。
她的目光在那道還在滲血的抓痕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二百多魔族,一個超凡境魔將。”
她的語氣依然清淡,但停頓的時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長。
“你一個人做到的?”
“隊長,我動作有點慢,差點把時間超了。”
陳奕擦了擦臉上的血跡,笑出一口白牙。
“不好意思哈!”
李青兒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第三次落在他身上,這一次停留了許久。
她看到他的衣襟被撕碎,看到精壯的上身佈滿深深淺淺的抓痕和淤青,看到那些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癒合,也看到他用袖子偷偷擦掉嘴角血跡的模樣。
“你受傷了”
李青兒問
不是疑問句,是陳述句。
“皮外傷,不礙事。”
陳奕擺手
李青兒沒有再說話
她只是從懷中取出一瓶丹藥,倒出兩粒,手指在袖口下微微頓了一下,然後輕輕放在他手心。
她的指尖微涼,像一滴清晨落在葉片上的露水。
“青蓮養元丹”
她的聲音依然清冷,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幾分。
“一天一粒,內服。”
然後她轉身,對五個還在目瞪口呆的弟子說。
“回宗”
走出兩步,她忽然又停了一下,沒有回頭,聲音低了幾分道:“下次……不用這麼拼命。”
陳奕捏著那兩粒丹藥,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那道走在最前面的青色背影。
他忽然覺得,這趟斷魂谷跑得還挺值的。
回到宗門後,那五個被救回來的弟子像五個人形大喇叭一樣,逢人就把斷魂谷的事添油加醋地講一遍。短短半天之內,整個神劍宗都知道了機動支援隊的新戰績。
“聽說沒有?青兒師姐一個人殺進兩百魔族中救出斥候小隊!一劍斬殺數十魔族!連雙翼魔將都攔不住她!”
“那個從天元大陸來的陳奕更離譜,他一個人單挑二百個魔族加一個超凡境魔將,打完還把魔將扇暈了!”
“我聽斥候隊的人說,他們出谷的時候看到谷口的屍體堆成了山,屍山,真的是屍山。”
“最離譜的是他居然沒用劍,從頭到尾就用手指頭戳,指劍,聽說過嗎?把手指頭當劍使,二百個魔族被他用手指頭戳死了。”
“帝尊境跨大境界單挑超凡境魔將還帶一群小弟?傳錯了吧!神荒界的靈力是不是偏愛莽夫?”
“可那個陳奕就是帝尊境啊!而且上次在東翼防線,他確實扇死了一頭四翼魔將……”
“四翼……雙翼……怎麼聽上去像翼越多他越興奮……”
各種關於陳奕和李青兒的傳聞在宗門內不脛而走,越傳越離譜,越傳越邪乎。
有的說李青兒和陳奕在斷魂谷聯手大戰三百魔族,配合默契天衣無縫,一個青蓮劍意縱橫全谷,一個指劍點殺群魔辟易;有的說陳奕為保護李青兒肉身扛了雙翼魔將一爪,胸口被抓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眼睛都不眨一下,反手一劍指把魔將戳了個透心涼;還有的直接開始編故事,說甚麼兩人在谷中並肩殺敵、以命相交,情愫暗生,劍意與劍意之間都開始共鳴了……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免不了傳進一些好事者的耳朵。
林坤第一時間跑來串門,把一顆棗子扔進嘴裡,意味深長地看著陳奕道:“斷魂谷、青蓮養元丹、她指尖微涼,你確定你是去打魔族的?”
陳奕面不改色道:“當然是去打魔族的,別的都是順便。”
“順便?呵呵。”
李天笑呵呵地拍了拍陳奕肩膀道:“你不知道現在整個宗門都在傳你們倆的事?好傢伙,茶餘飯後最新話本,主角就是你跟那位青蓮仙子。我聽人說,有好幾個暗戀李青兒的核心弟子已經看你不順眼了。”
“看我不順眼的人還少?”
陳奕無所謂地聳聳肩
林坤無語:“你就不能低調一點?”
“高調做人,高調做事。”
陳奕一本正經地回答,然後話鋒一轉。
陳奕繼續問道:“天哥他們呢?沒回來嗎?”
林坤道:“還沒呢?”
陳奕道:“話說回來,李青兒在總宗的威望怎麼樣?”
林坤翻了個白眼,這傢伙剛問李天他們呢?怎麼話題又變了?
林坤道:“你這不廢話?宗門四大美之一,宗主真傳,青凰王朝長公主,單拎任何一個身份都夠嚇死人,她全佔了。要不是她不怎麼與人來往,總宗想當她道侶的人能把劍峰排滿。”
“哦”
陳奕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半晌冒出一句。
“那挺好的”
林坤摸了摸下巴,總覺得他在琢磨甚麼奇怪的事情。
與此同時,斷魂谷救回來的那批斥候裡有個小弟子,休整後第一個登門道謝。
他拎著兩壇靈酒,一瘸一拐地爬到陳奕住的臨時營帳前,認出陳奕時眼眶一下就紅了道:“陳師兄,謝謝你!要不是你,我們就出不來了。”
陳奕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接過酒放在一邊,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好養傷!”
小弟子用力點頭,走了幾步又回頭,壓低聲音道:“師兄你跟青兒師姐在谷裡是不是……嗯?我總覺得師姐看你的眼神不對。”
陳奕表情一滯道:“哪裡不對?”
“她從來沒給任何人親手遞過丹藥!”
陳奕默默摸了摸懷裡那個丹瓶
那天晚上,陳奕躺在營帳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總是反覆回放著斷魂谷穀道裡的那一幕!
她走出黑暗,劍已歸鞘,素青長裙上沾著幾點魔血,臉上依然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她給他丹藥時,指尖是涼的,語氣也是涼的,可偏偏那個瞬間讓她從格格不入的“長公主”忽然變成了一個有溫度的人。
只是一瞬間
但那一瞬間像一顆青蓮子落進他心裡的湖水裡,漣漪一圈又一圈,怎麼也停不下來。
第二天清晨,陳奕照常去機動支援隊報到。
他本來以為今天又是無聊的巡防任務,但還沒走到集合點,就看到宗門上空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傳送陣光柱。
這道光柱和之前所有傳送陣的光芒都不同。
它更大
更亮
更霸道
金光之中隱隱有數道如真龍般盤旋的劍氣在遊動,浩蕩的威壓如潮水般湧向四面八方,修為低的弟子直接被壓得躬身彎腰,連幾個超凡境的長老都臉色凝重地後退了一步。
傳送陣中,數十道人影緩緩浮現。
陳奕停下腳步,眯起了眼睛。
最前面的那道人影,氣勢最為恐怖。那是一個老者。
鬚髮皆白,面容古拙,雙目開合間有雷霆劍意閃爍。
他站在那裡,周圍的空氣都隱隱扭曲,空間法則在他身邊如水流般盪漾。整個人就像一柄出鞘的神劍,光是目光就能將人劈成兩半。
他的修為
陳奕在心裡快速判斷。
超凡境……
巔峰
只差一步就能踏入超凡之上的那個未知境界!
“太上長老沐天霸!”
“連太上長老都回來了!”
“那是沐瑩瑩,太上長老的孫女,宗門四大美之一。”
陳奕聽到“沐瑩瑩”三個字時,心頭猛地一跳,目光立即順著眾弟子的議論聲移動。
果然,在那道恐怖身影的身後,站著一個身材高挑的絕美女子。
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長裙,身姿修長挺拔,比陳奕記憶中高了足足半個頭。
跟他差不多高了
面容清秀可人,眼睛很大很亮,笑起來的時候應該很甜。
但現在她的眼眶是紅的
紅得很厲害
像是一路忍著淚忍到現在,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碎光。
她就是沐瑩瑩
原天元大陸神劍宗青雪峰師姐
那個他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
陳奕張了張嘴,想喊她的名字。
但有人比他先喊了
“陳奕”
一道鵝黃色的身影從傳送陣中飛撲而來,快似一道閃電。
那雙修長的腿跑起來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衝勁兒,裙襬獵獵翻卷,像一面迎著風的戰旗。
沐瑩瑩根本沒有管周圍有沒有人看,也沒有管甚麼男女授受不親的禮儀,她擠開人群,仗著身高腿長一把將陳奕的腦袋摁進自己懷裡,雙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下巴抵在他的頭頂,像抱著一個失而復得的巨型抱枕。
然後她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陳奕一愣
主要是被摁得差點喘不上氣
鼻尖被師姐的鎖骨硌得生疼,鼻腔裡全是淡淡的花香,腦子裡嗡嗡作響。
他跟沐瑩瑩最多就是朋友,怎麼這丫頭看到他就把他往她懷裡送呢?
而且還哭得如此傷心?
這一哭哭得驚天動地
眼淚像決了堤的河水,瞬間打溼了陳奕的發頂。
沐瑩瑩的肩膀劇烈地抽動著,聲音斷斷續續道:“你……你沒死……真好……嗚嗚嗚……我以為你死了……我在天元大陸找了你好久好久……找了好多地方……你這個混蛋欠我那麼多頓飯沒還就跑沒影了……”
陳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