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的過去
第二天早上,艾莉絲醒來的時候,米蘭達已經出門了。餐桌上留了一杯咖啡和一張紙條:“我去上課。鑰匙在門口櫃子上,走的時候幫我鎖門。”
咖啡還是熱的。艾莉絲端起來喝了一口,苦的,沒有加糖。她坐在餐桌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灰港市的冬天就是這樣,沒有大雪,沒有陽光,只有無窮無盡的灰色,像一塊永遠擰不幹的溼抹布。
她把杯子洗了,把毯子摺好,把鑰匙放回櫃子上。臨走前,她在紙條背面寫了兩個字:“謝謝。”
然後她開車回FBI分部。
丹尼已經在辦公室了,桌上攤開一疊文件,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他昨晚大概又沒睡。
“菲利普格雷。”艾莉絲走進會議室,把雜誌和照片放在桌上。
“查到了。”丹尼翻開文件夾。“菲利普格雷,五十三歲,灰港市人。茱莉亞音樂學院畢業,二十八歲回國,被認為是奧克維亞聯邦最有前途的鋼琴家之一。三十三歲被指控性侵未成年學生,案子審了八個月,原告撤告,罪名不成立。但他的職業生涯毀了。”
“撤告的原因?”
“女學生說她受到威脅。不是格雷直接威脅她,是他的支持者。格雷當時有很多粉絲,有些人極度忠誠,會在法院門口舉牌,會在她的社群媒體上留言,會在她家門口等她。她受不了了,就撤了。”
“那時候諾拉維斯特在做甚麼?”
丹尼翻到下一頁。“諾拉當時是格雷的學生。她學了八年鋼琴,從十五歲到二十三歲。性侵案發生的時候,她二十三歲,剛從大學畢業。”
“她是他的學生,也是他的支持者。”
“對。案件結束後,格雷消失了。諾拉也消失了。兩年後,諾拉回到灰港市,開了音樂工作室。又過了兩年,‘潘多拉的琴絃’出現了。”
“諾拉是格雷和卡爾之間的橋樑。”艾莉絲說。“格雷需要舞臺,卡爾需要場地。諾拉把他們連結在一起。”
“那朱利安呢?”
“朱利安是後來加入的。他透過卡爾認識了格雷,被格雷的音樂吸引。或者被他的面具吸引。朱利安喜歡面具。”
丹尼闔上文件夾。
“菲利普格雷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他沒有固定住址,沒有信用卡,沒有手機。他活在系統外面。”
“不可能完全在外面。他需要錢,需要食物,需要一個可以練琴的地方。”
丹尼從文件夾底部抽出一張紙。
“這是格雷最後一次被拍到的畫面。三年前,灰港市郊區,一個小型超市的監視器。”
照片很模糊,但可以看到一個穿著深色外套的男人站在收銀臺前,手上拿著一袋東西。他的臉被帽子遮住大半,但身形和格雷一致。
“超市附近有甚麼?”
“一片住宅區。還有一間關閉的天主教堂。”
“教堂?”
“聖母無原罪教堂。十年前關閉,現在是私人財產。所有人登記的是一個空殼公司,查不到背後的人。”
艾莉絲站起來。
“我去看看。”
“我陪妳去。”
“不用。你去審傑森。他寫了一封信給我?”
丹尼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信封。白色的,沒有署名,沒有郵戳。就像上次出現在她車裡的那個。
“今天早上在拘留所收到的。他交給獄警,說要給妳。”
艾莉絲接過信封,沒有立刻開啟。
“他還說了甚麼?”
“他說:‘她看了就會懂。’”
艾莉絲走出會議室,在走廊上拆開信封。
裡面是一張紙,紙上只有一行字:
“策展人的最後一場演出,在沒有觀眾的地方。”
沒有署名。沒有日期。
她反覆看了好幾遍,試圖理解這句話的含義。
最後一場演出。沒有觀眾的地方。
菲利普格雷是一個需要觀眾的人。他創辦“潘多拉的琴絃”,就是為了重新擁有觀眾。如果他不需要觀眾,他就不會做這一切。
所以“沒有觀眾的地方”不是他的選擇,是他的結果。
也許傑森在告訴她:格雷已經沒有觀眾了。卡爾被抓,諾拉在逃,傑森在押。“潘多拉的琴絃”的核心成員已經散了,格雷失去了他的舞臺。
那他會去哪裡?
一個失去舞臺的演員,會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艾莉絲拿出手機,搜尋“菲利普格雷早期演出場地”。
結果很多。灰港市音樂廳、城市劇院、大學禮堂、私人沙龍。其中一個名字反覆出現:聖塞西莉亞音樂廳。
聖塞西莉亞。音樂家的守護聖人。
她點進去看。那是一個小型音樂廳,位於灰港市舊城區,可以容納兩百人。菲利普格雷二十八歲回國後,第一場個人獨奏會就在那裡。報導中寫道:“格雷的琴聲讓這座老舊的音樂廳重新活了過來。”
音樂廳現在還在嗎?
她查了一下。聖塞西莉亞音樂廳十五年前關閉,後來被改成倉庫,三年前再次易主。新的所有人不明。
又是空殼公司。
艾莉絲打電話給丹尼。
“聖塞西莉亞音樂廳,舊城區。查一下現在的所有人是誰。”
“妳覺得格雷在那裡?”
“我覺得他在任何一個可以讓他彈琴的地方。”
結束通話電話後,她開車前往舊城區。
聖塞西莉亞音樂廳在一條窄巷的盡頭,兩旁是廢棄的商店和住宅。建築的外牆是淡黃色的,曾經很漂亮,現在油漆剝落,窗戶被封死,門口堆滿了垃圾。
她繞到建築後方。後門是一扇厚重的木門,門鎖是新的。她試著推了一下,門沒開。但她聽到聲音了。
鋼琴。
隔著牆壁,隔著門,隔著距離,但她聽到了。
低沉的、緩慢的、像是在自言自語的琴聲。
她後退了兩步,抬起腳,用力踹向門鎖。
門開了。
裡面是一個黑暗的空間。灰塵在從門□□進去的陽光中飛舞。空氣很冷,混雜著黴味、木頭味和某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氣味。
琴聲從深處傳來,更清楚了。
她走進去,經過堆放雜物的走廊,經過空蕩蕩的辦公室,經過佈滿灰塵的售票視窗。走廊盡頭是一扇雙開門,門上掛著一個牌子:“音樂廳”。
她推開門。
音樂廳很小,但很完整。舞臺在正前方,兩側是包廂,觀眾席是一排排紅色的絨布座椅,大部分已經破損。舞臺中央有一架平臺鋼琴,黑色的,在射燈下反光。
一個人坐在鋼琴前,背對著她。
琴聲停了。
“妳來了。”他沒有轉身,聲音在空曠的音樂廳中迴盪。
“菲利普格雷。”
“我很久不用這個名字了。”
“大家都叫你策展人。”
他轉過身。
悲劇面具。下垂的嘴角,皺眉的額頭。在舞臺燈光下,那張面具像是活的。
“妳一個人來的?”
“對。”
“妳不怕?”
“怕甚麼?”
“怕我。”他站起身,離開鋼琴,走向舞臺邊緣。“他們說我是共犯。說我幫殺人犯選受害者,說我知道那些女孩會死,說我甚麼都沒做。”
“你不是甚麼都沒做。你提供了舞臺。”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舞臺。”他站在舞臺邊緣,低頭看著觀眾席上的艾莉絲。“妳的舞臺是FBI的辦公室,是犯罪現場,是審訊室。卡爾的舞臺是採石場的洞xue。傑森的舞臺是舊火車站的地下室。我的舞臺是這裡。”
他的聲音沒有情緒,像是在朗讀一篇早就寫好的稿子。
“我不選受害者。我不殺人。我只彈琴。他們喜歡我的音樂,所以他們來。他們在演出之後做了甚麼,與我無關。”
“你聽過那些女孩的名字嗎?”
沉默。
“莎拉康納利。伊莎貝爾克魯茲。艾米莉陳。”艾莉絲一個一個念出那些名字。“她們也喜歡你的音樂。她們來聽你彈琴,然後被選走,然後死了。”
格雷沒有說話。
“你知道她們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我不想知道。”
“但你現在知道了。”
他站在舞臺邊緣,面具遮住他的臉,但她可以看到他的手。那雙手在發抖。
“妳想抓我。”
“對。”
“罪名呢?”
“協助謀殺。”
他笑了。那個笑聲是從面具後面傳出來的,悶悶的,像是一個人在水下說話。
“妳覺得法官會判我嗎?我甚麼都沒做。我只彈琴。”
“你會知道的。”
艾莉絲走上舞臺。
格雷沒有退後。
她站在他面前,伸出手,摘下他的面具。
面具後面是一張蒼老的、消瘦的、充滿恐懼的臉。和她想像的那個英俊鋼琴家不一樣。這張臉上的每一個皺紋都在說話,說著二十年的孤獨、憤怒和後悔。
“菲利普格雷,你被捕了。”
他沒有反抗。
他只是看著自己的面具在艾莉絲手中,像看著一個老朋友。
“妳知道我為甚麼戴面具嗎?”他問。
“不知道。”
“因為我不喜歡自己的臉。我年輕的時候很漂亮,大家都喜歡我的臉。後來沒有人喜歡了。我就把它遮起來。”
艾莉絲沒有回應。
她把面具放進證物袋,從腰帶上取下手銬。
菲利普格雷伸出雙手。
“妳聽過我彈琴嗎?”
“聽過。”
“覺得怎麼樣?”
艾莉絲銬住他的手腕。
“你彈得很好。”
“謝謝。”
他微笑。那個微笑是真誠的,沒有面具遮擋,也沒有恐懼和憤怒。只是一個鋼琴家聽到讚美時的笑容。
艾莉絲帶著他走出音樂廳,走過走廊,走出那扇被她踹開的門。
陽光刺眼。
警笛聲從遠處傳來。
菲利普格雷瞇起眼睛,看著天空。
“最後一場演出。”他說。“沒有觀眾。”
丹尼的車到了。他下車,看到格雷,看到手銬,看到艾莉絲臉上的表情。
“妳找到他了。”
“他一直在這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丹尼把格雷帶上車。艾莉絲站在音樂廳門口,看著那棟淡黃色的建築。
二號主角被捕了。
但諾拉還在逃。
而朱利安還坐在精神病院的病房裡,等待她的下一次會面。
她拿出手機,刪掉傑森那封簡訊。
“策展人的最後一場演出,在沒有觀眾的地方。”
他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