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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晚餐

2026-05-14 作者:冷筆

晚餐

米蘭達的公寓在三樓,陳氏音樂工作室的正上方。艾莉絲到得早了,提著一瓶紅酒站在樓下,抬頭看著那扇亮著燈的窗戶。雪已經停了,屋簷還在滴水,地面上薄薄的積雪被路燈照成淡黃色。

她按了門鈴,等了幾秒,門開了。

米蘭達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色毛衣,頭髮隨便紮在腦後,沒有化妝。她看起來和在地下樂團演出時完全不一樣,像一個普通的、疲憊的、正在過日子的二十九歲女人。

“妳真的來了。”米蘭達說,語氣裡有驚訝,好像她以為艾莉絲會放鴿子。

“我說了會來。”

“進來吧。”

公寓不大,但比艾莉絲的小屋溫暖得多。牆上掛著幾幅音樂家的海報,書架上塞滿了樂譜和CD,客廳角落有一架直立式鋼琴,琴蓋開著,譜架上放著一份開啟的樂譜。廚房裡傳來燉湯的氣味,牛肉和蔬菜混合在一起的濃郁香味。

艾莉絲把紅酒遞給米蘭達,在沙發上坐下。

“妳會做菜?”

“我爸爸教的。”米蘭達走進廚房,聲音從裡面傳出來。“他受傷以前,每個週末都會煮一大鍋東西。牛肉湯、義大利麵、烤雞。我媽媽走了以後,他就變成家裡負責做飯的人。”

艾莉絲知道馬庫斯的太太。她在米蘭達十歲的時候離開了,搬到西岸,重新結婚,再也沒有回來。馬庫斯一個人把女兒帶大,從未抱怨過。

“他現在還做飯嗎?”艾莉絲問。

米蘭達從廚房探出頭。“坐輪椅怎麼做?爐子太高了,他構不到。”

這個問題的答案很簡單,但背後藏著很多艾莉絲沒有想過的細節。一個癱瘓的人,不只是不能走路,是不能做很多很多事。不能做飯,不能自己洗澡,不能去以前常去的咖啡館,不能在天氣好的時候散步。

這些都是她造成的。

“不是妳造成的。”米蘭達像是看穿了她的想法。“是他選擇擋那一刀。他說過,就算回到那一天,他還是會擋。”

“他這樣跟妳說?”

“對。在我最恨妳的那段時間,他每天跟我說一遍。說到最後我煩了,就不恨了。”

艾莉絲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湯好了。”米蘭達端著兩個碗走出來,放在餐桌上。“過來吃。”

牛肉湯很燙,艾莉絲吹了幾口氣才喝下去。味道很濃,很暖,和她自己煮的那些泡麵完全不同。

“好吃嗎?”米蘭達坐在對面,自己也在喝。

“好吃。”

“這是我爸爸的食譜。他讓我一定要學會,說以後可以煮給喜歡的人吃。”

“妳煮給誰了?”

米蘭達聳聳肩。“還沒遇到喜歡的人。”

她們安靜地喝湯,咀嚼的聲音在小小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窗外的風聲、屋簷的滴水聲、暖氣管道的低鳴聲,交織成一個柔和的背景。

“卡爾被抓了。”艾莉絲說。

“我在新聞上看到了。”

“他承認了六件。還有三件是朱利安做的,不是他。”

“那個瘋子?”

“他不是瘋子。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執行正義。”

米蘭達放下湯匙。“妳在幫他說話?”

“我在理解他。”艾莉絲抬起頭。“理解不代表認同。我需要知道他為甚麼這樣做,才能知道怎麼阻止下一個。”

“還有下一個?”

“還有一個。策展人。菲利普格雷。他還在逃。”

米蘭達的臉色變了。“菲利普格雷?那個鋼琴家?”

“妳認識他?”

“不認識。但我聽過這個名字。”她站起身,走到書架前,從上面抽出一本舊雜誌。“這是十年前的一期《音樂週刊》,裡面有一篇他的專訪。他曾經被認為是灰港市最有前途的鋼琴家,後來被指控性侵學生,案子沒有成立,但他從此消失了。”

她翻到那一頁,遞給艾莉絲。

雜誌上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年輕男人坐在鋼琴前,手指放在琴鍵上,側臉對著鏡頭。他長得很好看,五官深邃,頭髮微卷,穿著黑色高領毛衣。照片下方寫著:“菲利普格雷,三十三歲,被譽為‘灰港市的蕭邦’。”

艾莉絲拿出朱利安給她的那張照片,放在旁邊對比。身形吻合,氣質吻合。雖然悲劇面具遮住了大部分臉,但那種姿態、那種坐在鋼琴前的樣子,是同一個人。

“他的性侵案,誰是原告?”艾莉絲問。

米蘭達想了想。“我記得是一個女學生,十七歲。當時很有名,因為格雷是名人,案子被媒體追了很久。後來女學生撤告了,原因沒有公開。格雷的律師說她是為了錢,女學生的律師說她受到了威脅。真相沒有人知道。”

“她現在在哪裡?”

“不知道。可能離開灰港市了。”

艾莉絲把兩張照片收進口袋。

“妳會抓他嗎?”米蘭達問。

“會。”

“他沒有殺人。”

“他協助殺人。提供場地、觀眾、掩護。他知道那些女孩在他的演出之後會被選走,他甚麼都沒做。”

米蘭達沉默了一會兒。

“我以前很崇拜他。”

“崇拜?”

“他的音樂。我聽過他早期的錄音,蕭邦的夜曲,彈得比任何人都溫柔。妳聽的時候會覺得這個人一定很善良,因為邪惡的人彈不出這樣的音樂。”

艾莉絲沒有回應。她知道善良和才華沒有必然的關係。有些最邪惡的人擁有最迷人的外表、最溫柔的聲音、最動人的才華。朱利安就是一個例子。他像醫生一樣溫和,像教授一樣博學,但他殺了三個人。

米蘭達收拾了碗筷,洗了兩個杯子,倒了紅酒。

她們坐在沙發上,喝著酒,聽著窗外偶爾經過的車聲。

“妳最近睡得好嗎?”米蘭達問。

“不好。”

“還是做噩夢?”

“還是。”

“夢到甚麼?”

艾莉絲喝了一口酒。“小時候的事。還有馬庫斯。”

“我爸爸說妳小時候發生過一件事。”

“我母親被殺。”

“我知道。他跟我說過。他說那是妳選擇當側寫師的原因。”

艾莉絲握著酒杯,指節泛白。

“我那年八歲。放學回家,門沒鎖。我進去找她,她在客廳地板上,身上都是血。兇手還在屋裡。他看到我,走過來,蹲下來,跟我說了一句話。”

米蘭達沒有催促。

艾莉絲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說:‘不要哭。哭了就不好看了。’”

窗外的風停了。

“後來呢?”米蘭達的聲音很輕。

“後來他走了。我坐在地板上,抱著我母親,沒有哭。因為我覺得如果我哭了,他會回來。”

米蘭達伸出手,放在艾莉絲的手背上。

“妳可以哭。他不會回來了。”

艾莉絲沒有哭。

但她也沒有把手抽走。

她們就這樣坐著,直到酒喝完,直到窗外的天色從黑變成深藍,再從深藍變成灰。

艾莉絲沒有回去。

她睡在米蘭達的沙發上,蓋著一條薄毯,聽到樓下傳來的鋼琴聲。米蘭達在練琴,彈的是蕭邦的夜曲,和菲利普格雷當年錄音裡彈的是同一首。

她閉上眼睛,讓那些音符包圍自己。

沒有噩夢。

只有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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