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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連鎖

2026-05-14 作者:冷筆

連鎖

卡爾維斯特被捕的訊息在第二天早上登上灰港市所有媒體的頭版。

“藝術家”落網。二十個月。六名確認受害者。可能更多。聯邦調查局召開記者會,局長親自出席,丹尼站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穿著西裝打領帶,表情嚴肅。記者問了很多問題:為甚麼花了三年?是同一人嗎?還有共犯嗎?

丹尼的回答很謹慎。“案件仍在調查中,不便透露細節。”

艾莉絲沒有出席記者會。她坐在FBI分部會議室裡,面前攤開所有證據,試圖把最後一塊拼圖放進去。

卡爾被捕了。但策展人還在逃。

那晚在舊火車站,戴著悲劇面具、彈鋼琴的那個人,不是卡爾。卡爾在採石場洞xue裡寫筆記本的時候,策展人在候車大廳彈琴。同一時間,兩個地方。卡爾不是策展人。

那策展人是誰?

她把所有已知人物寫在白板上:卡爾維斯特,真正的“藝術家”,連環殺人犯,現已被捕。諾拉維斯特,卡爾的妹妹,負責場地和後勤,在逃。傑森米勒,卡爾的兒子,朱利安的學生,六起謀殺的執行者,已拘留。朱利安布萊克,前精神科醫師,傑森的老師,卡爾的學生,自願入獄,現關押在柳溪精神病院。

她在朱利安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圈。

他是唯一一個不在外面的人。但他是最早被關進來的。四年前,在卡爾案發之前,朱利安就被捕了。如果卡爾才是真正的“藝術家”,那朱利安當年為甚麼認罪?他承認的那些謀殺案,是他自己做的,還是替卡爾頂罪?

她需要答案。

朱利安的病房今天很安靜。沒有音樂,沒有收音機的聲音,連空調的嗡鳴都停止了。他坐在書桌前,正在寫字,聽到門開的聲音也沒有抬頭。

“妳抓到卡爾了。”他說,語氣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早就知道他在哪裡。”

“我猜到了。”

“你沒有告訴我。”

“妳沒有問。”

艾莉絲走進病房,站在他身後。桌上那張紙寫滿了字,不是英文,是拉丁文。她認出其中幾個詞:“AUDI, VIDI, TACE”。聽,看,沉默。

“你當年為甚麼認罪?”她問。

朱利安放下筆,轉過身。

“因為我確實殺了人。”

“三個?”

“三個。”

“不是卡爾做的?”

“卡爾做的是另外六個。”朱利安的語氣平靜。“我們在同一段時間創作,風格相似,但簽名不同。妳們把我們的作品混在一起了。”

艾莉絲的心跳加速。“你殺的那三個人,是誰?”

“家暴者。施虐者。那些法律無法制裁的人。”朱利安站起身,走到窗邊。“第一個是我的病人。她丈夫打了她七年,她報警十七次,沒有一個警察願意做筆錄。後來她跳樓了。她丈夫在葬禮上哭得比誰都大聲。我殺了他。”

“第二個?”

“一個牧師。性侵了十一個男孩。教會幫他壓下來,調到另一個教區。我在他的新教堂停車場等他。”

“第三個?”

“一個法官。他收了賄賂,釋放了一個強暴犯。那個強暴犯後來又攻擊了三個女人。”朱利安轉頭看著艾莉絲。“我殺了三個人。每一個都該死。我不後悔。”

“法律不允許你這樣做。”

“法律允許他們繼續活著。”朱利安的聲音變冷。“艾莉絲,妳在FBI待了這麼多年,妳比我更清楚這個系統的漏洞。有些人逍遙法外,不是因為他們聰明,是因為法律太慢、太軟、太容易被操控。我只是動手比法律快了一點。”

艾莉絲沒有反駁。她不能反駁。因為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她見過太多次了。受害者等了幾年等不到正義,加害者靠著律師和漏洞脫罪,最後受害者的家屬自己動手,然後變成另一個罪犯。

“所以你不是替卡爾頂罪。”

“我從來沒有替任何人頂罪。我只是不否認那些不是我做的事。”朱利安走回書桌前,拿起那張寫滿拉丁文的紙。“妳們抓到我的時候,問我認不認罪。我說我認。妳們問我做了幾件。我說六件。妳們沒有問哪六件。所以我把卡爾的三件也扛下來了。”

“為甚麼?”

“因為我想進來。”

“進監獄?”

“進這裡。”朱利安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柳溪精神病院。我需要一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完成我的研究。”

“甚麼研究?”

“人性。”他微笑。“艾莉絲,這裡關著各種各樣的人。殺人犯、強暴犯、縱火犯、戀童癖。他們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我花了四年聽那些故事。比任何大學圖書館都值得。”

艾莉絲沉默了很久。

“你不恨卡爾?”

“我為甚麼要恨他?”

“他利用你。”

“我利用他。”朱利安的笑容沒有改變。“他用我頂罪,我用他的案子當入場券。我們各取所需。”

“你利用傑森。”

“傑森需要一個老師。我正好有空。”

“你利用我。”

朱利安看著她,眼睛裡出現了一絲溫柔。

“妳需要答案。我給了妳。那不是利用,是交易。”

艾莉絲站起身。

“策展人是誰?”

朱利安沒有回答。

“你知道。”她說。“你知道他是誰。”

“我知道很多事情。”朱利安從桌上拿起一個信封,遞給她。“但有些事情,妳需要自己發現。”

艾莉絲接過信封。裡面是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人,穿著黑色長袍,戴著悲劇面具,站在鋼琴旁邊。背景是舊火車站的候車大廳。

“這是我拍的。”朱利安說。“四年前,我最後一次在外面。我去了‘潘多拉的琴絃’的演出。那時候卡爾還在,傑森還是個孩子,諾拉負責場地。策展人站在那裡,像一個王。”

“他是誰?”

“妳看到他彈琴了。他彈的曲子叫《地獄之旅》。那是一首需要二十年練習才能駕馭的曲子。二十年前,灰港市有一個鋼琴家,被指控性侵他的學生。案子沒有成立,因為證據不足。但他的職業生涯結束了。沒有人再邀請他演出。沒有人再提起他的名字。”

他停頓了一下。

“他的名字叫菲利普格雷。”

艾莉絲在腦中搜尋這個名字。沒有印象。

“他後來去了哪裡?”

“消失。就像卡爾一樣。但他沒有躲在採石場。他躲在音樂裡。他創辦了‘潘多拉的琴絃’,把自己變成一個神。”

“他為甚麼要殺人?”

“他不殺人。”朱利安說。“他提供場地。他提供觀眾。他提供音樂。那些女孩是在他的演出之後被選走的,但選走她們的人是卡爾和傑森。菲利普不碰她們。他只是看著。”

“看著就是共犯。”

“他知道。他不在乎。”朱利安走回窗邊。“他失去了舞臺。他創造了一個新的。在這個舞臺上,他是主角。觀眾崇拜他,音樂屬於他,連那些死亡都是他的作品的一部分。他不會放棄這一切。”

“他在哪裡演出?”

“妳需要自己找。”

艾莉絲把照片放進口袋。

“你還知道甚麼?”

“我知道妳會找到他。”朱利安轉頭看著她。“因為妳和我一樣,不喜歡未完成的作品。”

艾莉絲走出病房,門在她身後關上。

走廊很長,腳步聲迴盪。

她拿出手機,搜尋“菲利普格雷鋼琴家”。

結果很少。幾篇舊報導,一篇樂評,一則法庭新聞。照片很模糊,是一個人走進法院的背影。她放大那張照片,比對朱利安給她的那張。身形相似,但無法確認。

她把照片和名字傳給丹尼。

“查這個人。菲利普格雷。鋼琴家。二十年前被指控性侵,案件不成立。可能與‘潘多拉的琴絃’有關。”

丹尼回覆很快。“我來查。卡爾的審訊開始了,他要見妳。”

“為甚麼?”

“不知道。他說只跟妳說。”

艾莉絲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下午三點四十七分。她還有時間。

她開車前往拘留所。

卡爾被關在最高安全級別的會面室。牆壁是鋼板的,沒有窗戶,只有一扇厚重的金屬門。桌椅都是固定在地面上的,桌面上有鐵環,用來銬住犯人的手銬。

卡爾已經坐在裡面了。他穿著橘色囚服,手腕和腳踝都銬著。他的頭髮比昨天更亂了,鬍渣長出來,看起來老了十歲。但他的眼睛沒有變。還是那種空洞的、專注的凝視。

“妳來了。”他說。

“你要說甚麼?”

“傑森。他怎麼樣了?”

艾莉絲沒有預期他會問這個。

“他還不說話。”

“他會說話的。他只是需要時間。”

“你關心他?”

“他是我的兒子。”

“你讓他殺人。”

卡爾低下頭。

“我沒有讓他。我只是沒有阻止他。”

“一樣的。”

“不一樣。”卡爾抬起頭。“我沒辦法阻止他。他比我聰明,比我有天賦,比他母親更像一個藝術家。如果我阻止他,他會恨我一輩子。”

“現在他不恨你嗎?”

卡爾沒有回答。

“你知道菲利普格雷嗎?”艾莉絲換了話題。

卡爾的眼睛閃了一下。

“策展人。”

“對。”

“我知道他。”

“他在哪裡?”

“我不知道。他從來不告訴任何人他在哪裡。每一次演出都是諾拉聯絡他的。諾拉是唯一能接近他的人。”

“諾拉在哪裡?”

“妳找不到她的。她比我更擅長躲藏。”

艾莉絲站起來。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問傑森?”

“還有一件事。”卡爾的聲音變輕。“瑪格麗特。她還好嗎?”

“她活著。在醫院。”

“我沒有傷害她。我只是想跟她說話。她懂得聆聽。沒有人願意聽我說話。但她會。”

“所以你綁架她?”

“我想讓她聽我說話。”卡爾的表情出現了一絲艾莉絲從未見過的東西。像是脆弱,像是孤獨。“我只想讓她聽。”

艾莉絲沒有回應。

她走出會面室,在走廊上站了一會兒。

卡爾的動機不是恨,不是憤怒,不是復仇。是孤獨。

一個孤獨的人,用最扭曲的方式,尋找一個願意聽他說話的人。

瑪格麗特是第七件作品。不是因為她特別,是因為她是一個聆聽者。

而卡爾需要被聆聽。

這個認知讓艾莉絲感到一種深沉的悲哀。不是同情卡爾,是悲哀。因為世界上有很多孤獨的人。有些人去看心理醫生,有些人寫日記,有些人養貓。卡爾選擇了殺人。

她走出拘留所,雪已經停了。

天空還是灰的。

她拿出手機,打給米蘭達。

“妳今晚有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有空。”

“我想過去吃飯。”

米蘭達的聲音出現了驚訝。“妳要來吃飯?”

“對。七點。我會帶酒。”

艾莉絲結束通話電話,站在停車場中央。

雪開始融化,從屋簷滴下來,落在地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她不知道為甚麼想去找米蘭達。也許是因為剛剛和兩個連環殺人犯對話,需要看到一個正常的人。也許是因為她想起馬庫斯說的一句話:“有時候你需要停下來,不是因為累了,是因為再走下去會迷路。”

她想停下來。

哪怕只是一個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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