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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沉默的學生

2026-05-14 作者:冷筆

沉默的學生

拘留所的會面室比柳溪精神病院的會客室更冷。

金屬牆壁,水泥地板,一張固定的金屬桌,兩張固定在地面的椅子。燈光是慘白色的日光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像一隻蒼蠅在耳邊盤旋。牆角有監視器,紅燈亮著。

傑森米勒坐在桌子的另一側,穿著橘色的拘留所制服,手腕上戴著金屬手銬,手銬連在桌面的鐵環上。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扇關上的門。左肩包著繃帶,是艾莉絲那一刀留下的。

艾莉絲在他對面坐下,把錄音筆放在桌上,沒有開啟。

“你還是不說話。”

傑森看著她,沒有反應。

“你父親帶走了瑪格麗特霍爾。二十九歲,圖書館員。你認識她嗎?”

沒有反應。

“你父親打算把她變成第七件作品。哺乳類。人類。你知道他會在哪裡完成嗎?”

傑森的眼球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看艾莉絲,是看天花板。那是一個很短的、幾乎不明顯的移動,但艾莉絲捕捉到了。

他在想事情。不是在想要不要回答,是在想別的甚麼。

“你不說也沒關係。”艾莉絲靠回椅背。“我可以自己找到。但你父親的時間不多了。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她的時間更少。每一分鐘你浪費在這裡,她就離死亡更近一步。”

傑森的嘴角微微抽動。

“你覺得你父親愛你嗎?”

這句話像一把刀,切開了傑森臉上那層冰。他的眼睛終於轉向艾莉絲,但不是憤怒,不是悲傷,是一種更復雜的東西。

像是困惑。

“他教你殺人,教你逃脫,教你怎麼不被抓到。”艾莉絲繼續說。“但他有沒有教過你,為甚麼要殺人?不是方法,是原因。他為甚麼選那些人?他為甚麼要做這些事?”

傑森張開嘴,又閉上了。

“他沒有教過你,對不對?”艾莉絲的聲音變輕。“他只教你怎麼做,不教你為甚麼。因為他自己也不知道為甚麼。他只知道他需要這麼做,就像需要吃飯、需要睡覺。但他說不出原因。”

傑森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說過。”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用過。“他說秩序。世界沒有秩序,他創造秩序。”

“用殺人創造秩序?”

“把混亂的東西歸類。擺整齊。貼上標籤。”傑森每說一個詞都很費力,像是從身體深處把那些字挖出來。“就像博物館。每一件標本都有自己的位置。”

“那你呢?”艾莉絲問。“你在他的博物館裡有位置嗎?”

傑森沒有回答。

“你是他的兒子,還是他的作品?”

這句話讓傑森的身體僵硬了一瞬。他的手指收緊,金屬手銬撞擊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你想知道他在哪裡?”傑森抬起頭,眼睛裡有一團火。“他在他父親的博物館裡。不是新的那個,是舊的。已經關閉的那個。”

艾莉絲的心跳加速。“灰港市自然博物館只有一個。”

“那是新的。舊的在北邊,七十年代就關了。建築還在。我父親小時候經常去。我爺爺在那裡工作。”

“地址?”

傑森說了一個地址。艾莉絲記下來。

“為甚麼告訴我?”

傑森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微笑,那是艾莉絲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類似於真實情緒的表情。

“因為我也想看看,他在他的博物館裡掛上自己的標籤之後,會是甚麼樣子。”

艾莉絲站起來,走向門口。她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傑森最後一眼。

“你恨他。”

“我不恨他。”傑森說。“我只是不想變成他。”

會面室的門在她身後關上。

走廊裡,艾莉絲拿出手機,把地址傳給丹尼。

“舊的自然博物館,北邊,七十年代關閉。卡爾可能在那裡。”

丹尼回覆很快。“我查一下。妳先不要一個人去。”

艾莉絲沒有回。

她走出拘留所,雪已經停了。天空還是灰的,但云層裂開了一道縫,露出背後淺淺的藍色。她站在停車場,深呼吸了幾次。冷空氣灌進肺裡,讓她的頭腦變得清醒。

傑森最後那句話在她腦中迴盪。

“我只是不想變成他。”

這是一個連環殺人犯的兒子說出來的話。傑森殺了六個人,但他不想變成他的父親。這中間的距離有多大?艾莉絲不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傑森給了她地址,不是為了幫她,不是為了救瑪格麗特。他是為了自己。

他想看他的父親被捕。

他想看他的父親像一個普通罪犯一樣,被銬上手銬,被關進牢房,被貼上標籤。

因為那樣,他就不再是兒子的參照點。

他就可以變成另一個人。

艾莉絲開車前往北邊。丹尼的電話不斷打來,她沒有接。她知道他會說甚麼:等支援,不要單獨行動。但她沒有時間等。瑪格麗特可能還有幾個小時,可能已經沒有了。

舊自然博物館在一個被遺忘的工業區裡。周圍的工廠大多已經廢棄,街道上沒有人車,只有積雪和碎玻璃。建築是一棟兩層樓的石造結構,正面有一排拱形窗戶,大部分已經破碎。入口處的牌子上寫著“灰港市自然博物館(1898-1972)”,字跡模糊,幾乎看不清。

大門是用鐵鏈鎖住的。鎖頭很新,和採石場那個一樣,銀色金屬在灰暗的光線中閃閃發亮。

艾莉絲攀爬過鐵門,落在另一側。地面上是厚厚的灰塵和碎屑,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某種動物的氣味。不是老鼠,是更大的東西。

她拿出手電筒,開啟。

大廳比她想的大。中央是一個挑高的空間,原本應該陳列著大型動物標本,現在只剩下空蕩蕩的展示臺和牆壁上的說明牌。“非洲象”、“白犀牛”、“長頸鹿”。名字還在,動物已經不在了。

但她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是呼吸。很輕,很規律,從大廳深處傳來。

她循著聲音走過去,經過一排排空蕩蕩的展櫃,經過落滿灰塵的解說牌,經過一扇半開的門。門後是一條走廊,走廊兩側是曾經的辦公室和研究室。門上掛著名牌:“W. Vester,館長”。

沃特維斯特。卡爾的父親。

她停下來,用手電筒照那扇門。門沒有鎖。她推開,走進去。

辦公室比大廳儲存得更好。書架還在,上面擺滿了舊期刊和專業書籍。書桌上有一盞檯燈,一個筆筒,還有一張鑲在木框裡的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小男孩,大約七八歲,站在一隻恐龍骨架前,笑得很開心。

卡爾。

艾莉絲拿起照片,翻到背面。上面寫著:“卡爾,7歲,第一次來博物館。”

她把照片放回原位,走出辦公室。

走廊盡頭是另一扇門,通往地下室。門開著,樓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呼吸聲從下面傳來,更清楚了。

她走下樓梯。

地下室曾經是標本製作室。牆壁上掛著動物頭骨的標本,角已經斷裂,眼窩空洞。工作臺上散落著工具和材料,灰塵很厚。空氣中瀰漫著福馬林的氣味,刺鼻,令人作嘔。

在最裡面的角落,她找到了瑪格麗特。

她被綁在一張金屬床上,手腕和腳踝都被皮帶固定。嘴上貼著膠帶,眼睛閉著,胸口還在起伏。活著。

艾莉絲快步走過去,開始解皮帶。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妳找到她了。”

她轉頭。

卡爾維斯特站在樓梯口,手裡拿著一把刀。

他比她想像的老。頭髮灰白,臉上有深深的皺紋,眼睛是淺灰色的,幾乎透明。他穿著深色的外套和褲子,身材瘦削,站姿有點駝背。

他不像一個殺人犯。他像一個退休的大學教授,像一個和善的鄰居,像一個在公園裡喂鴿子的老人。

但他的眼睛不一樣。

那雙淺灰色的眼睛裡沒有和善,沒有溫暖。只有一種空洞的、專注的凝視,像一個自然學家在觀察一隻罕見的蝴蝶。

“妳不應該一個人來。”他說。

“你的學生也說過類似的話。”

卡爾微笑。那個笑容和傑森一模一樣。

“傑森告訴你我在這裡?”

“他不想變成你。”

卡爾的微笑消失了。

“每個人最後都會變成自己的父母。”他說。“傑森只是還沒有接受這個事實。”

他向前走了一步。

“妳知道我為甚麼選瑪格麗特嗎?”

“因為她懂得聆聽。”

“不只是聆聽。”卡爾走到工作臺旁邊,用手撫摸那些舊工具。“她在圖書館工作七年,接觸過幾萬本書。每一本書都是一個聲音。她是那些聲音的守護者。我想把那個守護者的聲音也儲存下來。”

“你不是在儲存。你在殺人。”

“儲存需要殺死。”卡爾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解釋一個物理定律。“蝴蝶需要被釘在板上才能被研究。花朵需要被壓幹才能被收藏。聲音需要被固定在載體上才能被儲存。我只是在做同樣的事。”

“他們不是蝴蝶。他們是人。”

“人也是一種動物。”卡爾抬起頭看著她。“艾莉絲,妳也在做同樣的事。妳把犯罪現場的照片釘在牆上,把受害者的名字寫在筆記本里,把兇手的行為模式歸類、標籤、存檔。妳也在製作標本。只是妳的標本不會流血。”

艾莉絲沒有說話。

“妳和我沒有不同。”卡爾說。“我們都在試圖讓這個混亂的世界變得有秩序。妳用法律,我用刀。只是方法不一樣。”

“你的方法錯了。”

“錯?”卡爾歪了歪頭。“誰定義對錯?”

艾莉絲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她的手悄悄移向腰間。槍在。她進來之前從車裡拿的。

“妳不會開槍的。”卡爾說。“因為妳需要我活著。活著的我才能接受審判。活著的我才能給那些家屬一個交代。殺了我,妳就輸了。”

他說得對。

這就是她和他最大的不同。

他可以殺人,因為他不在乎後果。

她不能殺他,因為她在乎。

卡爾又向前走了一步。刀在他手中閃爍。

“但我不需要妳活著。”

他衝過來。

艾莉絲側身閃過,右手從腰間拔槍。卡爾的刀劃過她的左臂,剛好劃過舊傷口。繃帶裂開,血噴出來。

她沒有退縮。

槍口抵住他的腹部。

“放下刀。”

卡爾低頭看了看槍,又抬頭看她。

“開槍。”他說。“開槍,妳就變成我了。”

艾莉絲的手指在扳機上顫抖。

“放下刀。”

卡爾微笑,慢慢舉起刀。不是要刺她,是要丟掉。

他把刀丟在地上,金屬撞擊的聲音在地下室裡迴盪。

“妳贏了。”他說。

艾莉絲沒有放鬆槍口。

“轉身。跪下來。雙手抱頭。”

卡爾照做。

她從腰帶上取下另一副手銬,銬住他的手腕。

然後她後退一步,靠在工作臺上,左臂的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瑪格麗特在床上呻吟了一聲,醒過來,看到艾莉絲,看到卡爾,看到那把刀,開始尖叫。

艾莉絲沒有力氣安撫她。

她只是靠在工作臺上,等待丹尼到來。

外面的雪又開始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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