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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倒數計時

2026-05-14 作者:冷筆

倒數計時

距離演出還有三天。

清晨五點,艾莉絲被一個聲音驚醒。不是巨響,不是撞擊,是門縫下塞進東西的摩擦聲。她從地板上彈起來,右手已經握住了枕頭底下的槍。

客廳的門縫下,一張白色的紙片靜靜躺在那裡。

她沒有立刻走過去。她先檢查了窗戶,全部鎖著。然後檢查了後門,鎖著。最後檢查了米蘭達睡覺的沙發,她還在,呼吸平穩,沒有被驚動。

艾莉絲蹲下身,撿起那張紙片。

不是紙。是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男人,五十多歲,灰白色短髮,坐在輪椅上。背景是一個陽臺,遠處可以看到城市的輪廓。男人的臉朝著鏡頭,表情平靜,但眼神中有某種東西讓艾莉絲的心臟緊縮了一下。

馬庫斯。

她的前搭檔,米蘭達的父親,三年前被子彈擊中脊椎從此癱瘓的男人。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

“他還活著。妳呢?”

艾莉絲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微微用力。紙張起皺,但她很快放鬆了力道。不能毀掉證物。

她站起身,走到廚房,把那張照片放在臺面上,然後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氣喝完。

冷靜。

她需要冷靜。

這不是馬庫斯被綁架的警告。照片上的背景是一個陽臺,遠處的建築物看起來像灰港市康復中心的周邊環境。馬庫斯還在那裡,還在原位。這張照片只是一則訊息:我們知道他在哪裡,我們隨時可以去找他。

這是升級。

從“我們知道妳在哪裡”到“我們知道妳在乎的人在哪裡”。

艾莉絲拿出手機,撥了康復中心的電話。

“馬庫斯陳先生,三樓三〇二病房。請幫我轉接。”

等待。響了三聲。

“陳先生?”

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但平穩。“我是。”

艾莉絲閉上眼睛。

“馬庫斯,是我。”

沉默。

“艾莉絲。”

他念她名字的方式沒有變。不是憤怒,不是驚訝,只是一種平靜的確認,像是接到一個預期中的電話。

“最近有人去找過你嗎?”她問。“陌生人,或者你不認識的人。”

“為甚麼問這個?”

“我需要知道。”

又沉默了兩秒。

“三天前,有一個女人來過。說是你以前的同事,在寫一本關於犯罪側寫的書,想採訪我。”

“甚麼樣的女人?”

“三十多歲,棕發,圓臉。說話很溫柔,像老師。”

諾拉維斯特。

“你跟她說了甚麼?”

“沒甚麼。我不接受採訪。她坐了十五分鐘就走了。”

“她有沒有靠近你?碰過你的東西嗎?”

“沒有。怎麼了,艾莉絲?”

“沒甚麼。”她撒了謊。“最近小心一點。不要讓陌生人進房間。”

“妳在查甚麼案子?”

“我不能說。”

“那妳打電話來做甚麼?”

艾莉絲張開嘴,想說“對不起”,想說“我會保護你”,想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錯”。但她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因為那些話沒有意義。

“保重。”她結束通話電話。

米蘭達站在廚房門口,頭髮亂糟糟的,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妳在跟我爸爸通電話?”

“對。”

“為甚麼?”

艾莉絲把照片遞給她。

米蘭達接過去,低頭看了三秒。她的臉從睡意朦木變成慘白,像有人抽走了她面板下所有的血色。

“這是誰給的?”

“門縫下。”

米蘭達的手開始發抖。她把照片翻過來,看到那行字,抖得更厲害了。

“我要去找他。”

“不行。”

“我爸爸有危險——”

“妳去了,危險更大。他們可能在那裡等著。”

“那我們報警。”

“已經報了。丹尼會派人去保護他。”

米蘭達把照片捏成一團,又攤開,反覆了幾次,像是不知道該拿這張紙怎麼辦。

“他們到底要甚麼?”她的聲音幾乎是嘶吼的。“妳?他們要妳?那就把妳給他們啊!妳不是一直想當英雄嗎?去啊!”

艾莉絲沒有回嘴。

她站在原地,讓米蘭達把那些話砸在她身上。因為那些話有一部分是真實的。她確實想當英雄。三年前她想當英雄,結果讓搭檔癱瘓。三年後她想當英雄,結果讓搭檔的女兒和癱瘓的搭檔一起陷入危險。

米蘭達罵完了,蹲在地上哭。

艾莉絲站在旁邊,沒有安慰她。安慰沒有用。有用的是把這件事結束。

“四天。”她說。“不,現在是三天。三天之後,這一切都會結束。”

“妳怎麼知道?”

“因為三天後我會見到他。不管他是誰,不管他在哪裡。我會找到他。”

米蘭達抬起頭,眼睛紅腫。

“如果他殺了你呢?”

“那他就不會再去騷擾你爸爸。他的目標從來都是我不是馬庫斯。”

這句話在某種程度上是真實的。但艾莉絲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半是真實的:如果他殺了她,他可能轉向馬庫斯,也可能不會。她無法保證。

但她不打算告訴米蘭達這一點。

當天上午,丹尼來了。

他帶來了兩個訊息。一個好訊息,一個壞訊息。

“好訊息是,我找到了卡爾維斯特的照片。”

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張模糊的監視器截圖。畫面上是一個男人走出便利商店,戴著棒球帽,臉側向一邊,但足以辨識輪廓。瘦長臉,鷹鉤鼻,下顎線條明顯。

“這是三年前的照片。他出獄後在灰港市待了幾個月,然後失蹤。”

“壞訊息呢?”

“壞訊息是,諾拉維斯特今天早上失蹤了。”

艾莉絲的眉毛揚起。

“她的學生說最後一次見到她是昨天下午。今天早上沒有去工作室,電話關機,家裡沒有人應門。”

“她跑了?”

“可能。”丹尼坐在沙發上。“也可能被帶走了。”

“傑森米勒呢?那個轉學的學生?”

“聯絡上了。他的母親說他今年初曾經收到一封電子郵件,寄件人署名‘潘多拉’。內容只有一句話:‘你準備好了嗎?’”

“他回了嗎?”

“沒有。他母親把電腦收走了。”

艾莉絲把這些資訊串聯起來。諾拉失蹤,卡爾下落不明,傑森收到招募信。三個人,三個角色,三個方向。

“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說。”

“申請搜尋票。查諾拉維斯特的工作室和住家。”

“理由呢?”

“涉嫌協助連續殺人案。”

丹尼看著她。“妳有證據嗎?”

“沒有。”

“那法官不會簽字。”

“那就用米蘭達的證詞。她親眼看到‘潘多拉的琴絃’演出中有可疑人物挑選女性觀眾。”

丹尼考慮了幾秒。

“我需要她把證詞寫下來。”

“可以。”

丹尼闔上資料夾,站起身。

“艾莉絲,如果諾拉真的是共犯,她失蹤代表他們知道妳要進去了。”

“我知道。”

“妳還是不改變計劃?”

“不改變。”

丹尼嘆了口氣,走向門口。

“我會申請搜尋票。但這需要時間,可能趕不上妳的演出。”

“沒關係。妳幫我保護好馬庫斯就好。”

“已經安排了。兩個人,二十四小時輪班。”

“謝謝。”

丹尼開門,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三天後,舊火車站。如果妳沒出來,我不會等六個小時。我會直接進去。”

“你不能——”

“我不管。”他關上門。

艾莉絲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聽著他的車聲遠離。

米蘭達從浴室走出來,眼眶還是紅的,但表情已經平靜下來。

“我需要做甚麼?”

“寫一份證詞。把妳在‘潘多拉的琴絃’看到的一切寫下來。日期、地點、人物、對話。越詳細越好。”

米蘭達走到書桌前,拿起筆。

“從哪裡開始?”

“從頭。”

那天下午,米蘭達寫了整整三個小時。六頁紙,密密麻麻的字跡,偶爾停下來思考,偶爾劃掉幾個字重寫。艾莉絲沒有打擾她,坐在窗邊看著外面的路。

沒有人來。

沒有人停車。

沒有人站在樹林邊緣抽菸。

一切都很安靜。

太安靜了。

她知道這種安靜的意義。暴風雨來臨之前,海面總是最平靜的。

傍晚,米蘭達寫完了證詞。艾莉絲從頭讀了一遍。

“潘多拉的琴絃”首次演出,兩年前,廢棄的聖保羅教堂。大約四十名觀眾,穿著黑色衣服,沒有人說話。策展人站在講臺上,戴著悲劇面具,用平靜的聲音說:“歡迎來到冥界。”

然後是音樂。一臺鋼琴,一把大提琴,一首艾莉絲從未聽過的曲子。米蘭達在證詞中寫道:“那不是音樂。那是某種召喚。我說不出為甚麼,但我感覺自己在消失。”

演出結束後,策展人在人群中走動,和幾個人低聲交談。米蘭達看到他和三個年輕女性說話,隔天其中一個就失蹤了。

那三個女性的名字,米蘭達記不得。但她記得她們的樣子。黑頭髮,瘦,眼神茫然,像被抽走了靈魂。

艾莉絲放下證詞。

“妳為甚麼沒有報警?”

“我報了。”米蘭達說。“匿名。接電話的人說‘會派人處理’。後來沒有任何人聯絡我。”

“你記得接電話的是誰嗎?”

“不記得。我太害怕了,說完就掛了。”

艾莉絲把證詞放進信封,準備明天交給丹尼。

那天晚上,她們沒有上課。

米蘭達坐在鋼琴前,隨意彈著一些片段。蕭邦的夜曲,德布西的月光,還有一些艾莉絲不認識的曲子。

艾莉絲坐在地上,靠著牆,聽著那些音符在空氣中震動。

“妳在想甚麼?”米蘭達問,手指沒有離開琴鍵。

“在想地獄是甚麼樣子。”

“妳相信地獄嗎?”

“不相信。”

“那妳為甚麼要用這個詞?”

艾莉絲想了想。

“因為它有用。地獄是一個所有人都理解的概念。黑暗、痛苦、沒有出口。當我說‘我要走進地獄’,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說甚麼。”

米蘭達彈了一個和絃,不和諧的那種。

“如果地獄不存在,那壞人死後去哪裡?”

“哪裡都不去。他們就躺在棺材裡,腐爛,變成灰塵。”

“那正義呢?”

“正義是活人的事。”艾莉絲說。“死人不需要正義。”

米蘭達停下手,轉頭看她。

“妳真的變了。”

“變好還是變壞?”

“我不知道。”米蘭達站起身,走向沙發。“我只知道以前的妳不會說這種話。以前的妳相信正義,相信每個人都有改過的機會,相信妳能救每一個人。”

“那是以前的我。現在的我只求救到一個。”

“哪一個?”

艾莉絲沒有回答。

她閉上眼睛,在黑暗中等待。

距離演出還有兩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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