偽裝
距離演出還有五天。
艾莉絲站在浴室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的臉。蒼白,消瘦,眼窩深陷,顴骨下方的陰影像是用炭筆畫出來的。這張臉太容易被認出來。不是因為她有名,而是因為她的疲憊太誠實。一個真正的側寫師會從一個人的臉上讀出太多東西,而地下樂團裡可能有這樣的人。
她需要一張新的臉。
不是真正的易容,那太誇張了,也不符合現實。她需要的是足夠的改變,讓一個不熟悉她的人不會在腦中觸發“聯邦探員”這個聯想。
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化妝包。那是昨天在藥妝店買的,總共花了六十元。粉底液、遮瑕膏、眼線筆、口紅、還有兩副不同顏色的隱形眼鏡。
她開始化妝。
先上粉底液,均勻塗抹,遮住膚色的不均勻。然後用遮瑕膏蓋住黑眼圈,那些因為長期失眠留下的紫色痕跡。她沒有全部遮掉,刻意留下一些,讓自己看起來像一個疲憊但沒有受過專業訓練的普通人。眉毛加粗,眉尾微微上揚,改變臉部的情緒基調。眼線只畫下眼瞼的外側,讓眼睛看起來更大、更無辜。口紅選了裸色,接近唇色但更飽滿。
最後戴上隱形眼鏡。深棕色,比她原本的淺褐色暗了兩個色號。
她後退一步,看著鏡中的自己。
不一樣了。不是完全不同,但足以讓一個只見過她證件照的人產生猶豫。“好像有點像,但又不是。”她要的就是這種模糊地帶。
米蘭達敲了敲浴室的門。
“好了嗎?”
“進來。”
米蘭達推開門,看到艾莉絲的瞬間,她的表情變了。不是驚訝,是警覺。就像看到一個熟悉的人突然變成了陌生人。
“妳看起來……”她斟酌著詞語。
“不像聯邦探員?”
“不像妳。”
“那是好事。”
米蘭達走近,仔細觀察她的妝容。
“眉毛不對。太對稱了。正常人的眉毛不會這麼對稱。”
艾莉絲拿起眉筆,在左眉上方隨意畫了兩筆,製造出輕微的不對稱。
“這樣呢?”
“可以。”米蘭達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這是妳的新身份。”
艾莉絲接過來。紙條上寫著:
姓名:艾琳莫里斯
年齡:36歲
職業:獨立樂評人,自由撰稿
居住地:西雅圖
來灰港市的目的:採訪“潘多拉的琴絃”,撰寫專題報導
音樂背景:學過八年鋼琴,大學後中斷,偶爾參加沙龍音樂會
“艾琳莫里斯”艾莉絲念出這個名字。
“我大學同學的名字。她三年前移民加拿大,不會有人發現。”
“背景故事呢”
“西雅圖出生的音樂愛好者,父親是工程師,母親是小學音樂老師。學過鋼琴但沒有天賦,轉行寫樂評。最喜歡的作曲家是蕭邦,最討厭的是華格納。”
“為甚麼討厭華格納”
“因為華格納是反猶太主義者,而且他的音樂太冗長。這個答案在任何音樂愛好者圈子裡都能得到認同。”
艾莉絲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
“還有甚麼需要準備的”
“走路的方式。”
“甚麼”
“妳走路的方式像軍人。”米蘭達說。“肩膀打得太開,步伐太一致,重心放在前腳掌。一般人走路沒那麼有效率。妳需要走得懶散一些,像沒有受過訓練的人。”
艾莉絲在房間裡走了幾步,試圖放鬆肩膀,讓步伐變得隨意。
“不對。”米蘭達搖頭。“妳太刻意了。放自然一點。”
“甚麼叫自然”
“就是不想。不要想怎麼走路,隨便走。”
艾莉絲又走了幾步。這一次她忘記了肩膀、忘記了步伐、忘記了重心的位置。她只是從浴室走到客廳,像一個普通人那樣。
“可以。”米蘭達說。“記住這種感覺。”
當天下午,她們驅車前往舊火車站。
車停在三個街區外,艾莉絲不想太靠近。她們步行接近那棟建築,裝成兩個在週末閒逛的觀光客。
舊火車站比照片中更破敗。
紅磚外牆上爬滿了藤蔓,許多窗戶的玻璃已經碎裂,露出黑洞洞的內部。屋頂的鐵皮生鏽了,邊緣翹起來,像是被風撕開的傷口。正門被木板封死,木板上噴滿了塗鴉,大多是某個街頭幫派的簽名。
艾莉絲繞著建築走了一圈,米蘭達跟在後面假裝拍照。
“正門封死了。”艾莉絲低聲說。“觀眾從哪裡進去?”
“側門。”米蘭達指向建築東側的一條小巷。“那裡有一扇鐵門,平時是鎖著的。演出當天會有人在那裡檢查身份。”
艾莉絲走進小巷,找到那扇鐵門。深綠色,表面有鏽跡,但門鎖看起來是新的。一把密碼鎖,不是傳統的鑰匙鎖。
“他們每次都用同一個密碼嗎?”
“不,每次演出前兩小時才會公佈。”
“怎麼公佈?”
“簡訊。會員會收到一封簡訊,裡面有密碼和入場時間。”
艾莉絲記下這些資訊。她拿出手機,拍了幾張鐵門和周圍環境的照片。
“其他出口呢?”米蘭達問。
“東側有兩個貨運通道,西側有一個緊急逃生梯,北側有一個地下通風管道。”艾莉絲一邊說一邊用手機拍下每一個位置。“南側是正門,但被封死了,不能用。”
“妳打算從哪個出口出來?”
“看情況。最理想的是貨運通道,它們連線到後巷,離大馬路最近。”
她們繼續在周圍繞了一圈,確認了七個出口中只有三個目前沒有被封死。鐵門(入口)、東側貨運通道(半開,上方有縫隙可透過)、西側逃生梯(鐵柵欄生鏽了,用力推可以開啟)。
艾莉絲用手機繪製了一張簡易地圖,標出這三個可用的出口。
“如果我在裡面超過六個小時,”她對米蘭達說,“妳就打給丹尼。告訴他我從東側貨運通道出來過,但沒有成功。”
“甚麼意思?”
“意思是如果他收到這個訊息,不要進去救我。封鎖整棟建築,等待支援。”
米蘭達停下腳步。
“妳在交待遺言。”
“我在做計劃。”
“一樣的意思。”
艾莉絲沒有反駁。她繼續沿著建築走,丈量每一面牆的長度,記錄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
回到車上,米蘭達坐在副駕駛座,臉色不太好。
“妳不能一個人進去。”她說。
“我們討論過這個了。”
“討論不代表同意。”
艾莉絲髮動引擎。“妳的任務是等在外面。如果我沒有出來,妳就聯絡丹尼。這比跟我進去更有用。”
“我不想等在外面。”
“我知道。”
車子駛離舊城區,灰港市的街道在車窗外緩慢移動。米蘭達沉默了很久,久到艾莉絲以為她睡著了。
然後她說話了。
“我父親出事的那天,妳在哪裡?”
艾莉絲的手握緊方向盤。
“我在追‘藝術家’。”她說,聲音很平。“我判斷他會在費城犯案,所以帶了六個人去埋伏。馬庫斯留在灰港市監控通訊。後來我才知道,那是調虎離山。‘藝術家’從來沒有打算去費城。他從一開始就鎖定了馬庫斯。”
“為甚麼?”
“因為他是我的搭檔。攻擊他就是攻擊我。”
“所以他受傷,是因為妳。”
“對。”
這兩個字比任何辯解都沉重。
米蘭達轉頭看著車窗外的風景。
“我一直想聽妳說這句話。”她的聲音很輕。“‘對,是因為我。’不是因為兇手太狡猾,不是因為運氣不好,是因為妳。我花了三年才等到妳承認。”
艾莉絲沒有說話。
“現在妳要去救一個妳不認識的人。”米蘭達繼續說。“可能不會成功。可能妳也會受傷,或者死掉。然後我會再花三年恨另一個人。”
“那妳就不要恨了。”
“我做不到。”
車子在沉默中駛入鄉間小路。
艾莉絲把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放在腿上。
“我欠妳父親一條命。不是因為我害他受傷,而是因為在那之前三年,他救過我的命。在弗吉尼亞訓練營的停車場,有一個剛被開除的學員拿著刀衝向我。馬庫斯擋在中間,用手臂接住了那一刀。縫了二十七針。”
米蘭達沒有回應。
“所以我欠他。”艾莉絲說。“不是因為法律,不是因為道義,是因為那二十七針。他替我流的血。”
她停頓了一下。
“妳不欠我任何東西。我也不求妳原諒。我只求妳給我四天的時間,讓我把這件事做完。”
米蘭達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四天。”她最終說。“四天之後如果妳還活著,我們再來算帳。”
“好。”
那天晚上,米蘭達做了晚餐。義大利麵,簡單的番茄醬汁,灑了一些起司粉。
她們面對面坐在餐桌前,誰都沒有說話。
吃完飯,米蘭達去練琴。巴赫的夏康舞曲,和之前一樣。
艾莉絲坐在客廳地上,面前攤開舊火車站的藍圖。
她用手指在紙上標出路線:從鐵門進入,穿過候車大廳,下到地下一層,經過月臺,找到通往地下二層的樓梯。然後根據現場情況決定搜尋方向。
朱利安說有三層。地面層、地下一層、地下二層。受害者可能在地下二層,那裡最隱蔽,最不容易被發現。
但也可能在地下一層。更靠近觀眾,更適合展示。
她需要同時考慮兩種可能性。
手機震動。
一則簡訊,沒有顯示號碼。
“四天後見。帶上妳最好的面具。”
艾莉絲盯著螢幕,沒有刪除,沒有回覆。
她把簡訊截圖,傳給丹尼。
“能追蹤這個號碼嗎?”
三分鐘後,丹尼回覆:“預付卡,無法追蹤。傳送地點在灰港市舊城區附近。”
舊城區。又是舊城區。
她把手機放在地上,靠回牆壁。
天花板上有水漬的痕跡,像是某種抽象畫。她盯著那些痕跡,試圖把它們解讀成有意義的形狀。
一個女人的臉。
一隻手。
一把沒有弦的豎琴。
她閉上眼睛。
距離演出還有四天。
她需要睡眠。
但她更需要的,是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