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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舊火車站

2026-05-14 作者:冷筆

舊火車站

演出當天。

艾莉絲在鏡子前站了二十分鐘。

妝已經化好了。粉底液均勻覆蓋每一寸面板,遮瑕膏蓋住了黑眼圈但保留了適度的疲憊感,眉毛左高右低,相差兩毫米,刻意的不對稱。深棕色的隱形眼鏡讓她的眼睛看起來溫和而無害。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領毛衣和深灰色的長褲,外面套了一件卡其色的風衣。頭髮放下來,遮住一半的臉。

這是艾琳莫里斯的樣子。

獨立樂評人,自由撰稿人,從西雅圖來到灰港市採訪一個神秘的地下樂團。

她在鏡子前轉了一圈,檢查每一個細節。沒有配槍——槍放在車裡的暗格中,她不能帶著武器進去,進門時會被搜身。但她有一把摺疊刀,藏在右靴的內側,刀刃七公分,不鏽鋼,沒有指紋。

米蘭達站在浴室門口,手裡拿著一杯咖啡。

“妳看起來不像妳。”

“那就對了。”

“妳聽起來也不像妳。”

艾莉絲清了清喉嚨,壓低聲音,在鼻腔後方製造出一種輕微的共鳴。這是她練習了三天的發聲方式,比原本的聲音低了一個半音,聽起來更柔和,更有女人味。

“這樣呢?”

米蘭達皺了皺眉頭。“怪怪的。但一般人聽不出來。”

“一般人”三個字讓艾莉絲放心了一些。她不需要騙過專家,只需要騙過門口的審查人員。

她拿起桌上的小揹包,裡面裝著手機、錢包、一支錄音筆和一本空白筆記本。手機已經關閉定位功能,錄音筆的電池是新的。她還帶了一張名片,上面印著“艾琳莫里斯,自由撰稿人”,電話號碼是預付卡,查不到任何資訊。

“幾點?”米蘭達問。

“午夜入場。現在九點,我十點出發。”

“一個小時的路程?”

“我不想太早到。在附近等一會兒,觀察一下情況。”

米蘭達點點頭,沒有再說話。

她們坐在客廳裡,時鐘的聲音在安靜的空間中格外清晰。滴滴答答,每一聲都像是一根針落在金屬盤上。

十點整,艾莉絲站起身。

米蘭達也站起來。

“如果我——”

“不要說。”米蘭達打斷她。“不要說‘如果’。妳會出來的。”

艾莉絲看著她。這女孩真的很像馬庫斯。同樣的固執,同樣的不肯接受不確定的答案。

“好。”她說。“我會出來的。”

她轉身走向門口,沒有回頭。

車子駛入夜色。

灰港市的夜晚比白天更灰。路燈的光暈在霧氣中散開,像一朵朵模糊的花。街道上空無一人,商店早就關了,只有幾間便利商店還亮著慘白的日光燈。

艾莉絲把車停在距離舊火車站兩個街區的巷子裡。她關掉引擎,熄掉車燈,坐在黑暗中等待。

十一點二十分,她看到第一組人。

三個人,兩女一男,都穿著黑色衣服,沿著人行道走向舊火車站的方向。他們的步伐不快不慢,沒有人說話,像是一群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的幽靈。

十一點三十五分,第二組。五個人,全是女性。

十一點四十分,第三組。兩個人,一男一女,手牽手。

艾莉絲數了一下,大約二十到二十五人。這就是“潘多拉的琴絃”今晚的觀眾。

她拿起手機,發了一封簡訊給米蘭達:“準備進場。”

米蘭達回:“收到。”

艾莉絲下了車,鎖上車門,走向舊火車站。

霧更濃了。廢棄建築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她走進那條通往側門的小巷,遠遠看到鐵門前站著兩個男人。

兩個人都穿黑色西裝,打領帶,像是參加葬禮的賓客。其中一個手裡拿著平板電腦,另一個站在門邊,雙手背在身後。

艾莉絲走近,心跳平穩,呼吸均勻。她在心中默唸:我是艾琳莫里斯。我是樂評人。我跟音樂沒有關係。我不認識任何人。

“姓名。”拿平板的男人問。

“艾琳莫里斯。”

“推薦人。”

“米蘭達陳。”

他在平板上滑了幾下,點頭。

“身份證明。”

她掏出駕照。那是她花了三天偽造的文件,來自暗網的一個賣家,品質很高,足以騙過一般的視覺檢查。

男人接過駕照,對比了照片和她的臉,還給她。

“手機。”

她從包裡拿出手機,解鎖,交給他。他檢查了通話記錄和簡訊,沒有發現異常——她已經刪掉所有和米蘭達、丹尼的聯絡資訊。

“錄音筆。”

她交出來。他按了播放鍵,確認裡面沒有檔案。

“筆記本。”

她翻開給他看。空白。

男人把東西還給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小型金屬探測器,在她身上掃了一遍。

探測器沒有響。摺疊刀在靴子裡,刀刃是不鏽鋼,但探測器的靈敏度不夠高,無法偵測到這麼小的金屬物。這是她在練習時發現的漏洞。

“進去。”男人讓開。

鐵門拉開一條縫,裡面是一片漆黑。

艾莉絲走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黑暗。

完全的黑暗。

她的眼睛花了幾秒才適應。前方是一條長長的走廊,牆壁是裸露的紅磚,地板是水泥。走廊兩側每隔幾公尺有一盞小燈,不是電燈,是蠟燭,放在鐵架上,火光搖曳。

空氣中瀰漫著潮溼的黴味和蠟燭燃燒的煙味。還有另一種氣味,更淡,更難以辨識。像是某種香料,像是焚香,像是葬禮上的味道。

她順著走廊往前走。

腳步聲在狹窄的空間中迴盪,和她自己的心跳聲交織在一起。

走廊盡頭是一扇門,半開著。門後傳來低沉的音樂聲,不是旋律,是一個持續的低音,像是一把大提琴在拉一個永遠不會結束的長音。

她推開門,走進去。

這裡曾經是候車大廳。

天花板很高,至少十公尺,原本應該是玻璃的天窗現在被木板封住了,只剩下幾條縫隙讓月光滲進來。大廳兩側是售票視窗的遺蹟,木製的櫃檯已經腐爛,只剩下鏽蝕的鐵欄杆。地板上鋪了一層黑色布料,不是地毯,更像是某種舞臺用的消音布。

觀眾已經到了,大約二十人,散落在大廳各處。有些人站著,有些人坐在地上,所有人都面向大廳深處的一個臨時搭建的舞臺。

舞臺很簡單。一塊黑色平臺,上面放著一架平臺鋼琴。鋼琴旁邊站著一個人,穿著黑色長袍,戴著白色面具。

悲劇面具。

下垂的嘴角,皺眉的額頭。在燭光中看起來像是活的。

策展人。

音樂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傳來。不是鋼琴,不是絃樂,是一段預先錄製的低頻震動,緩慢地在空間中流動,像一個正在呼吸的巨大心臟。

策展人舉起雙手。

音樂停止。

“歡迎。”他說。

聲音透過某種隱藏的麥克風放大,在大廳中迴盪。低沈,平穩,沒有一絲情緒。和米蘭達描述的一模一樣。標準的口音,像是新聞主播,像是大學教授,像是一個從不屬於任何地方的人。

“今晚的主題是俄耳甫斯。”

他走向舞臺中央,黑袍在地面上拖行。

“俄耳甫斯走進地獄,用音樂感動了冥王,換回他的妻子。但他回頭了。他在離開地獄的前一刻回頭了。於是他的妻子永遠留在了冥界。”

他停頓了一下。

“你們知道俄耳甫斯為甚麼回頭嗎?不是因為懷疑,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愛。他太愛他的妻子了,他無法忍受不知道她是否跟在身後。所以他回頭了。然後他失去了她。”

大廳裡沒有人說話。

“今晚,我們要問一個問題:如果他不回頭呢?如果他相信,如果他繼續走,如果他走出了地獄——他會變成甚麼?”

策展人轉身,走向鋼琴。

“他會變成我們。”

他掀開琴蓋,坐在琴凳上。

然後他開始彈琴。

艾莉絲不懂音樂,但她聽得出來這不是普通的曲子。音符之間有太多空白,太多不應該存在的停頓。那些空白像是一個人在說話時突然忘記了下一個詞,只能尷尬地站在原地。

但策展人沒有忘記。那些空白是故意的。

他在用空白製造恐懼。

艾莉絲的目光從舞臺移開,掃視大廳中的觀眾。二十張臉,在燭光中明暗不定。大部分人閉著眼睛,沉浸在音樂造成的催眠狀態中。有幾個人睜著眼睛,但眼神空洞,像在看著某個不存在的地方。

她在找一個人。

一個不屬於觀眾的人。

一個在黑暗中觀察她的人。

沒有找到。

音樂還在繼續。策展人的手指在琴鍵上移動,速度越來越慢,空白越來越長。大廳裡的空氣變得沉重,像是有人把所有氧氣抽走了。

艾莉絲開始移動。

她沿著牆壁往大廳深處走,步伐很輕,幾乎沒有聲音。一條樓梯出現在她的右側,通向下方。鐵製的扶手生鏽了,樓梯上散落著碎石和灰塵。

她往下走。

地下一層。

這裡曾經是月臺。

鐵軌已經被拆除,只剩下水泥平臺和幾根支撐屋頂的鐵柱。空間比候車大廳更暗,只有幾盞紅色的應急燈發出微弱的光。空氣更冷了,黴味更重。

沒有人。

她快速掃視每一個角落,沒有看到任何可疑的東西。沒有房間,沒有儲藏室,沒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樓梯在另一側,繼續向下。

她走過去。

地下二層。

這一次,她聞到了。

不是黴味,不是蠟燭的煙味。是一種更濃烈的、更黏膩的氣味。像腐敗的肉,像很久沒有清洗的繃帶,像某種不應該存在於活人世界的東西。

她從靴子裡抽出摺疊刀,開啟刀刃。

然後她往前走。

地下二層的空間比上面兩層小得多。這原本是機房,天花板很低,管線裸露在外,牆壁上掛著鏽蝕的儀表板。空間被隔成幾個小房間,原本可能是工程師的辦公室或休息室。

第一個房間:空。

第二個房間:空。

第三個房間:門鎖著。

她蹲下來,從門縫往裡面看。

一片漆黑。但她聽到了呼吸聲。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一個很微弱,像是正在睡覺。另一個很有規律,像是刻意控制過的。

她在門鎖上花了一分鐘。

老式的門鎖,不難開。她用刀尖頂開鎖舌,門開了。

房間裡沒有燈光,但她不需要燈光。她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黑暗。

一張床墊靠牆放著,床墊上蜷縮著一個年輕女性。黑髮,蒼白的臉,手腕上有繩子勒過的痕跡。她的眼睛閉著,胸口緩慢起伏。

活著。

房間的另一側,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黑色西裝,打領帶,和門口的審查人員一樣的裝扮。但他的臉上沒有面具。

他比艾莉絲預期的年輕。

大約二十五歲。瘦長臉,鷹鉤鼻,下顎線條明顯。和監視器截圖中的卡爾維斯特一模一樣,但年輕了二十歲。

不是卡爾。

是另一個人。

他看著艾莉絲,微笑。

“艾琳莫里斯。”他說。“還是該叫妳艾莉絲?”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我等妳很久了。”

艾莉絲握緊刀。

“你是誰?”

“你不知道嗎?”他歪了歪頭。“妳花了三年追我,妳不知道我是誰?”

三年。

這個詞像一記重拳。

“你不是卡爾。”

“卡爾是我的父親。”他說。“妳追的是我父親。三年前妳幾乎抓到他,但他跑掉了。後來你們抓到了另一個人,一個替罪羊。真正的‘藝術家’一直在外面。”

艾莉絲的腦海中閃過無數個畫面。朱利安。柳溪精神病院。自願入獄。

“朱利安不是‘藝術家’。”她說。

“朱利安是我的老師。他教了我一切。但他從來不是‘藝術家’。‘藝術家’是我父親。”

男孩笑了,露出整齊的牙齒。

“我以為妳很聰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刀。比艾莉絲的摺疊刀大得多,刀刃在黑暗中反射出微弱的光。

“老師說妳會來。他說妳一定會走下樓梯,一定會來到這個房間,一定會站在我面前。他說對了。”

他向前走了一步。

“現在,我們來看看誰能走出這個房間。”

艾莉絲沒有退後。

她把刀刃朝前,壓低身體重心。

“你叫甚麼名字?”

“傑森。”他說。“傑森米勒。”

然後他衝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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