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觸動
回到代號“燈塔”的深層安全屋時,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但無人有暇休息。
證據箱被直接送入最高階別的分析室,由阿笠博士遠端指導的技術團隊進行緊急處理。
江起、降谷零、風見、以及剛剛歸隊、身上還帶著夜風與淡淡硝煙味的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齊聚在簡報警戒室。
“逮住的傢伙呢?”降谷零問, 目光掃過鬆田。
松田扯了扯嘴角, 摘下墨鏡擦拭著, 語氣裡帶著點不屑:“嘴是挺硬,不過車子改裝得不錯,可惜了,人交給風見的手下了, 在‘灰雀’那邊招待著呢。”他口中的“灰雀”是另一個用於臨時關押和初步審訊的安全屋。
“身份?”
“身上很乾淨,假駕照,車輛是失車,但手機是加密的定製型號, 已經在破譯了。體格和反應像是受過訓練,但不太像頂尖的職業保鏢, 更像是……私人安保公司出來的那種, 帶著點街頭混混的油滑。”萩原研二補充道, 他觀察人總是更細緻些。
“私人安保……”降谷零沉吟,“可能是‘梅斯卡爾’部門外圍僱傭的看門狗, 或者與那個‘花園’的守衛有關。風見,審訊由你主導,重點問清楚他們的任務、上級聯絡方式、以及是否知道‘花園’或其他據點的位置。注意方法, 但不必太溫和, 我們時間不多。”
“是!”風見領命,立刻轉身離開。
“你們那邊收穫怎麼樣?”松田看向江起和降谷零,他臉上帶著熬夜的疲憊, 但眼睛很亮。
江起簡要說明了在B-13的發現,重點提到了筆記本中關於“梅斯卡爾”部門與眾多酒名代號的關聯,以及三枝守(或筆記本主人)留下的、指向“J”的絕望線索。
“梅斯卡爾……聽起來就不是甚麼好酒。”松田嘖了一聲,“所以,那幫瘋子科學家,跟琴酒、伏特加他們還不是一夥的?更像是個獨立的……毒藥研發部?”
“可以這麼理解,但聯絡緊密。”降谷零調出光屏,上面是根據現有情報整理出的、極其粗略的關係圖,“‘梅斯卡爾’直屬於‘那位先生’,負責最前沿、也最禁忌的科研專案。
他們為組織行動組(琴酒、伏特加等)提供特殊裝備和藥物支援,也為朗姆的情報和清除行動提供特殊手段(如‘靜默清除a)。
同時,他們也透過苦艾酒、皮斯科(生前)等有特殊渠道或資源的成員獲取外部支援或處理成果。
這個部門高度獨立且保密,甚至對波本、基爾這類情報人員也保持距離。三枝守,或者說他背後的‘格拉巴’,是其中一個重要專案的負責人。”
“而那個‘J’,”萩原研二摸著下巴,“聽描述,像是個遊離在這個體系之外,但又被他們忌憚甚至……需要的神秘技術顧問?阿笠博士說他的思路超前但實現脫節,筆記本里又說他可能知道如何阻止‘梅斯卡爾’……矛盾啊。”
“矛盾的往往就是關鍵。”江起沉聲道,“阿笠博士和椿醫生正在全力分析那些物證,希望能找到更具體的線索。另外,三枝守的情況依然不穩定,但椿醫生認為,如果我們能破解更多從他大腦異常放電中讀出的資訊,或許能拼湊出更完整的圖景,甚至找到其他受害者的線索。”
“那個隨身碟和筆記本是重點。”降谷零指向分析室的方向,“尤其是隨身碟裡提到的‘花園’部分名單,以及‘清理程序’。如果‘梅斯卡爾’已經啟動清理,我們必須趕在他們之前,找到名單上的人,或者至少,搞清楚‘花園’到底是甚麼,在哪裡。”
就在這時,分析室的門開了,阿笠博士圓滾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帶著混合著興奮與極度凝重的神色。“零君!江!有重大發現,還有……不好的訊息。”
眾人立刻圍攏過去。
“先說隨身碟。”阿笠博士將一塊便攜光屏連線到主顯示器上,“裡面的‘Log’文件大部分是加密的,但最後那段留言是明文的,你們看過了。我們破解了部分早期日誌,發現了一些規律。這個隨身碟的主人——我們姑且稱他為‘記錄者’——每隔一段時間,會記錄一份‘花園’的‘庫存清單’和‘損耗報告’。”
光屏上顯示出一列列令人不寒而慄的資料:
“#094,男性,42歲,心血管方向學者,暴a衍生變體-7’,第153天,出現不可逆心肌纖維化,評估:失敗,已處理。”
“#107,女性,28歲,前運動員,MIP(記憶干擾協議)穩定性測試,第三週期出現嚴重精神崩潰及自殘傾向,評估:失敗,已處理。”
“#121,男性,35歲,程序員,‘幻夢’成癮性及認知剝奪測試,第二階段,依賴性建立,認知功能顯著下降,符合預期,繼續觀察。”
“#133,女性,19歲,藝術生,‘新型感官增強/剝奪劑’測試,出現嚴重幻視幻聽,評估:副作用過大,暫停,觀察後處理。”
每條記錄都冰冷簡潔,如同描述實驗動物。“已處理”三個字,更是透出赤裸裸的殘忍。編號至少排到了150以上,而記錄中“符合預期,繼續觀察”的寥寥無幾,大部分是“失敗,已處理”或“副作用過大”。
“這……就是‘花園’?”松田陣平的聲音壓抑著怒火,“他們把活人當成可以隨意消耗的‘品種’?!”
“恐怕是的。”阿笠博士的聲音也失去了往日的樂觀,“而且,從記錄看,‘花園’可能不止一個地點,或者內部有不同功能區。有些記錄提到了‘A區’、‘B棚’、‘地下溫室’等字眼。更重要的是,”他放大了其中幾條記錄,“這裡提到了‘外部合作渠道供應’和‘特殊渠道回收’。他們不僅有自己‘培育’的‘品種’,還從外部獲取‘實驗材料’,並將‘失敗品’或‘處理’後的‘廢棄物’透過特殊渠道運走。”
“販毒、人體實驗、非法囚禁、謀殺、處理屍體……真是無惡不作。”萩原研二臉色鐵青。
“能找到這些‘渠道’的線索嗎?或者‘花園’的可能位置?”降谷零問,他的表情冷硬如鐵。
“隨身碟裡的記錄很零散,沒有直接地址,但是,”阿笠博士切換畫面,顯示出一張電子地圖,上面有幾個被標記出的點,“我們交叉比對了記錄中提到的幾次‘特殊渠道回收’的大致時間,以及同一時間段內,東京及周邊區域上報的失蹤人口、無名屍體發現,以及……殯儀館、醫療廢物處理公司的異常記錄。發現了幾處時間和情況模糊匹配的地點,但都無法確定。”
他指著其中一個標記點:“不過,結合筆記本里提到,為了給‘銜尾蛇’專案尋找‘更穩定的載體’,他們曾篩選過一批‘具有特定遺傳背景或神經可塑性特異的個體’,而篩選的初步醫學資料,來自一家名為‘平成健康管理株式會社’的私人體檢中心。這家體檢中心,三枝守曾多次到訪,記錄為‘常規客戶維護’。”
“體檢中心?”江起立刻警覺,“打著健康管理的幌子,大規模採集潛在目標的生物樣本和健康資料,進行初步篩選?”
“很有可能。而且這家體檢中心,在五年前,曾與‘三枝生物科技研究所’——也就是三枝守明面上的公司——有過一份為期兩年的‘科研資料共享’協議。協議範圍很寬泛。”阿笠博士調出那份早已過期的協議副本。
“立刻調查這家‘平成健康管理株式會社’,以及它所有的關聯企業、股東、客戶名單,特別是那些進行過所謂‘高階深度體檢’的客戶。
調取三枝守以及他公司所有員工的到訪記錄。查清楚他們的資料流向,尤其是涉及遺傳、神經、免疫等敏感資料的部分。”降谷零語速極快地下令,“這可能是‘花園’篩選‘品種’的重要入口。”
“已經在做了,零君。另外,還有這個。”阿笠博士又拿出一個證物袋,裡面是那個從保險箱裡找到的、沒有標籤的深棕色小瓶,“初步的快速氣相色譜-質譜聯用分析顯示,裡面是一種成分極其複雜的混合溶液,至少含有七種已知的神經活性物質,以及至少三種……結構未知、但光譜特徵與某些深海稀有生物毒素類似的化合物。
椿醫生推測,這可能是某種‘原型藥劑’或者‘高濃度母液’,具體作用未知,但毒性極強,微量就足以對哺乳動物神經系統產生不可逆影響。完整的分析還需要時間。”
未知的深海毒素?江起心中一動,這讓他想起之前在三枝守體內檢測到的那種特殊脂質體。
“博士,能分析一下這種未知毒素的結構特徵嗎?尤其是它的疏水基團和可能的靶向性?”
“正在做分子建模。從片段來看,它的某些結構域,與之前那個脂質體膜上用來增強血腦屏障穿透性的磷脂分子有相似之處,江起,你懷疑……”
“我懷疑,‘梅斯卡爾’部門在利用這些罕見的生物毒素,不僅作為武器,更作為‘鑰匙’或‘導航器’,來幫助他們設計的載體更精準地靶向大腦特定區域,或者觸發特定的生理反應。”江起說出了自己的猜想,“三枝守體內的‘生物金鑰’,可能就包含了這類毒素的衍生物。”
“很可能的思路!”阿笠博士眼睛一亮,“如果把他們的技術比作一把鎖,那麼特定的神經訊號或化學環境是‘鎖孔’,這些精心設計的毒素或類似物,可能就是開鎖的‘鑰匙’!我們需要儘快弄清楚這瓶裡到底是甚麼,以及它對應的,是哪把‘鎖’!”
分析在緊張地繼續,不久,風見那邊也傳來了初步的審訊結果。
“抓到的那個人,代號‘黑犬’,是收錢辦事的僱傭兵,隸屬於一個叫‘灰狼安保’的小型公司。
僱主透過網路匿名下單,預付高額定金,任務是看守‘三友精密’廠房,重點是地下室入口,發現任何未經授權的闖入,立即上報並‘酌情處理’。
他有個上線,單線聯絡,只知道代號‘郵差’,透過加密訊息傳遞指令和支付尾款。他不清楚地下室具體是甚麼,也沒見過其他核心人員。關於‘花園’,他一無所知。但他提到一點,”風見的語氣變得嚴肅,“大概三天前,‘郵差’突然加強了指令,要求他們提高警戒,並提到‘可能會有清理工過來處理廢舊物品’,讓他們不要多問,配合即可。”
“清理工……處理廢舊物品……”降谷零眼神銳利,“這很可能就是指‘清理程序’的執行者。
三枝守的‘急症’,恐怕就是‘清理工’的傑作。而這個命令是在三天前下達的,與我們開始調查松平案、並且三枝守可能察覺到危險的時間點基本吻合。‘梅斯卡爾’的反應很快。”
“另外,”風見補充道,“根據‘黑犬’的供述和通訊記錄分析,我們追蹤到了‘郵差’的幾個可能落腳點,都是些魚龍混雜的網路節點,正在進一步排查。但‘郵差’非常謹慎,每次聯絡用的虛擬身份和跳板都不同,反追蹤能力很強。”
“繼續挖,順著‘灰狼安保’和‘郵差’的線,往上摸。哪怕只是摸到‘梅斯卡爾’最外圍的觸鬚,也可能找到突破口。”降谷零命令道,然後看向江起和松田等人,“B-13被端,看守被抓,‘梅斯卡爾’現在一定像被捅了的馬蜂窩。
他們會加快清理,轉移證據,甚至可能……主動出擊,消除威脅。江起,你的安全等級必須再次提升。
松田,萩原,你們手上的其他案子先放一放,這段時間,你們的首要任務是,確保江起和這裡的安全。我會調派更多人手支援。”
“明白。”松田陣平重新戴上墨鏡,咧嘴一笑,“正好,我也想會會那些裝神弄鬼的‘科學家’。”
萩原研二也點了點頭,眼神沉穩。
江起感到肩上的壓力又重了一分,但他更清楚,自己掌握的知識和解讀能力,是目前對抗“梅斯卡爾”那些詭異技術的關鍵。
“我會配合椿醫生,儘快完成對那瓶未知藥劑和三枝守腦內資訊的進一步分析。另外,關於‘平成健康管理’那邊,如果有可能,我想看看他們的‘深度體檢’專案具體有哪些,特別是神經和遺傳學方面的檢測。或許能從中推斷出他們的篩選標準。”
“可以,但必須在絕對安全的虛擬環境下進行,不能接觸任何實體或網路。”降谷零同意,“風見,協調一下,給江醫生最高許可權的離線資料調閱。”
部署在緊張有序地進行。
每個人都清楚,他們剛剛撕開了“梅斯卡爾”這個毒瘤的一角,濃血和毒素正在滲出,而毒瘤本身,必然不會坐以待斃。
就在眾人準備分頭行動時,分析室的一名技術員突然驚呼一聲:“博士!江醫生!你們快來看三枝守的實時腦電監測!”
眾人立刻衝進監護室。只見連線三枝守的腦電圖顯示器上,原本雜亂低平的波形,突然出現了一段短暫而詭異的、高幅低頻的爆發,隨後又迅速恢復平靜,但基線似乎比之前更低了。
“這是甚麼情況?”椿醫生皺眉。
“不清楚,突然出現的,就像……就像大腦深處某個被封存的區域,被強行啟用了一下,然後又瞬間耗盡了能量。”技術員解釋道。
江起緊緊盯著螢幕,心中湧起不祥的預感,他看向昏迷的三枝守,那張蒼白的臉上似乎沒有任何變化。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甚麼東西,已經被觸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