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三枝守
松平健太郎宅邸的寂靜, 在江起離開後並未恢復,老人獨自坐在茶室,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光潔的桌面,那輕微的震顫似乎比以往更明顯了些。
江起最後那句關於“居所環境”的提醒, 像一根細針, 刺入了他心底某個被刻意忽視的角落。
“外邪滯留經絡……”松平低聲重複著江起的話, 眉頭深鎖,他不懂中醫術語,但“外邪”和“環境”這兩個詞,結合那年輕醫生平靜卻意味深長的目光, 讓他無法不產生聯想。
這兩年來,頭痛、失眠、手抖,看遍名醫,檢查做了一堆, 都說是“老年性”、“神經性”、“壓力大”。
他信,也不全信, 身居高位多年, 他太清楚有些東西, 是常規檢查查不出來的,只是他不願, 也不敢深想。
“管家。”他喚道。
身著和服的老管家無聲地出現在門口,躬身:“老爺。”
“我書房裡,那尊從東南亞帶回來的烏木佛像, 還有臥室窗邊那盆‘金心吊蘭’, 是甚麼時候擺上的?誰送的?或者,是誰建議擺放的?”松平的聲音很平靜,但熟悉他的老管家聽出了其中一絲冰冷的銳利。
老管家微微一愣, 仔細回憶:“烏木佛像是大約兩年前,三井物產的巖崎專務來訪時贈送的禮物,說是高僧開過光,有助寧神。老爺您當時很喜歡,就讓人放在了書房案頭。
金心吊蘭……是去年春天,家政公司定期更換室內綠植時,新來的花藝師小野小姐推薦的,說是淨化空氣效果特別好,葉片也雅緻,您點頭後,就一直襬在臥室窗邊了。”
“巖崎……小野……”松平默唸著這兩個名字。
三井物產的巖崎專務,是舊識,有過合作,也有過競爭。
至於家政公司推薦的花藝師……他連面孔都記不清了。
“去查一下那個花藝師小野的背景,不要驚動家政公司。另外,”松平頓了頓,聲音更冷了幾分,“找個信得過的、懂行的人,悄悄檢查一下那尊佛像和那盆吊蘭,裡裡外外,尤其是常人不會碰到的地方。記住,要絕對隱蔽。”
老管家心頭劇震,但臉上紋絲不動,深深鞠躬:“是,老爺,我立刻去辦。”
松平揮揮手,示意他退下。
茶室裡重歸寂靜,只有他指尖敲擊桌面的單調聲響,和越發清晰的心跳聲。希望只是自己多心了……但如果,不是呢?
江起回到臨時落腳點——一處由公安安排的,更加隱蔽的安全屋,他剛坐下,就接到了風見裕也的加密通訊。
“江醫生,松平健太郎在你去過之後,私下吩咐管家調查兩樣物品:一尊兩年前收到的烏木佛像,一盆去年擺放的金心吊蘭,並調查推薦吊蘭的花藝師。”風見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板,但語意清晰,“我們已經同步監控。松平似乎對你的提醒產生了反應。”
“很好。”江起並不意外。像松平那樣的人物,嗅覺必然靈敏。“我建議,檢查重點可以放在是否有特殊的塗層、緩慢釋放的揮發性物質,或者……微生物載體上。如果真的是外源性干擾,手段可能很隱蔽。”
“明白,技術部門會跟進。”風見記錄下,“另外,零先生讓我轉告你,你的第一個正式顧問任務來了。”
“請說。”
“我們需要你以醫療顧問的身份,接近並評估一個人。”風見調出一份加密資料,透過安全線路傳輸到江起的裝置上,“三枝守,四十二歲,前‘長生製藥’核心研發部副主任,神經藥理專家。
四年前,在‘長生製藥’被併購、其所在團隊主導的某個前沿專案被叫停後,他與其他幾名核心成員幾乎同時離職,此後行蹤不定。目前表面身份是一家小型生物科技諮詢公司的掛名顧問,但根據有限情報,他可能與一些地下藥物研發和灰色地帶的‘定製醫療服務’有牽連。”
資料照片上是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面容清瘦、眼神有些陰鬱的男人。
“評估內容?”江起問,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評估他的健康狀況,特別是神經系統方面;觀察他的行為模式、居所或工作環境;嘗試在不引起警惕的前提下,瞭解他離職後的真實研究方向,尤其是與‘靶向遞送’、‘神經調節’相關的部分。
我們有理由懷疑,他可能掌握著‘長生製藥’某些未公開研究的核心技術,甚至可能仍在為某些勢力服務。”
風見頓了頓,“這個人很警惕,常規手段難以接近,但他有長期偏頭痛和失眠史,看過不少醫生效果不佳。
我們安排了一個可信的中間人,以介紹‘對頑固性神經疾病有獨到療法’的專家名義,為你安排一次‘偶遇’和諮詢。
時間地點稍後發給你,你的任務是做出專業診斷,獲取信任,為後續可能的資訊蒐集創造機會。”
果然,江起看著三枝守的照片,這大概就是阿笠博士提到的,那個在“邪典論壇”出現過的名字。
從長生製藥離職的核心研發人員……這正是目前最關鍵的突破口。
“我需要他更詳細的既往就醫記錄和用藥史,越全越好,還有,如果能弄到他近期的血液或毛髮樣本,對我的判斷會更有幫助。”江起提出要求。
“就醫記錄正在蒐集,會發給你,樣本……我們想辦法,但不保證。此次接觸以觀察和初步評估為主,不要冒險。”風見提醒。
“我明白。”
結束通訊,江起立刻開始研究風見發來的、關於三枝守的有限醫療記錄。
偏頭痛,失眠,伴有偶發性的視覺模糊和注意力不集中……症狀與長期精神壓力、用腦過度或某些神經系統慢性問題相符。
用藥史顯示他嘗試過多種常規止痛藥、鎮靜劑和新型的靶向藥物,效果都不穩定,且有副作用。
系統,調取風戶京介資料庫中,所有與‘慢性神經性症狀’、‘藥物副作用’及‘潛在神經毒劑暴露’相關的案例,進行交叉比對。特別關注與‘靶向遞藥系統’可能相關的非典型症狀表現。
系統介面光芒流轉,大量資料滾動。【比對中……目標症狀與‘低劑量、間歇性暴露於特定神經調節物質’引發的慢性適應性綜合症有42%的相似度。與‘非標準靶向藥物載體導致的區域性蓄積性刺激症狀’有37%的相似度。與‘長期精神高壓與藥物濫用共同作用’有55%的相似度。相似度交叉分析提示:存在外源性物質干擾可能性,但需結合更詳細生物樣本分析確認。】
又是“外源性物質干擾可能性”。這個關鍵詞,在今天第二次出現了。先是在松平健太郎身上察覺到微弱的跡象,現在在疑似前長生製藥核心研究員身上,又出現了更高的匹配度。是巧合嗎?
江起陷入沉思。
如果三枝守的症狀真的與“外源性物質”有關,那來源是甚麼?是他自己研究中的意外暴露?還是……來自外部的、刻意的“饋贈”?
“咚咚咚。” 安全屋的門被輕輕敲響,三長兩短,是約定的暗號。
江起警覺地走到門後,透過貓眼,看到風見裕也站在外面,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小型醫用冷藏箱。
開門讓進風見,對方將冷藏箱放在桌上,開啟,裡面是兩支真空採血管和幾根密封好的頭髮樣本,標籤上寫著“三枝守”。
“這麼快?”江起有些意外。
“他常去的一傢俬人診所,有我們的人。”風見面無表情地解釋,但眼神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銳利,“血液是上週體檢的留存,頭髮是從他常去的理髮店收集的。時間有點久,但應該還能用。小心處理,他很警惕,任何異常都可能讓他縮回去。”
“明白。”江起接過樣本,心中對公安的行動效率有了新的認識。他立刻戴上手套,開始準備初步的快速篩查。
系統雖然無法像大型實驗室那樣做全譜分析,但進行一些特定毒素、異常代謝物或藥物殘留的快速定性檢測,還是能做到的。
血液和頭髮的預處理需要時間。在等待的間隙,江起再次梳理思路。松平的異常,三枝守的疑點,阿笠博士發現的邪典論壇線索,風戶京介筆記中語焉不詳的“非標準應用”……這些碎片之間,似乎有一條若隱若現的線在串聯。
也許,從三枝守身上,能找到連線這些碎片的第一個線頭。
兩天後的下午,澀谷區一家以安靜和私密性著稱的高階咖啡館。江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著一杯溫水,看似隨意地翻閱著一本醫學期刊。
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面色憔悴、不時揉按太陽xue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正是三枝守。
他看起來比照片上更瘦削,眼下的陰影很重,金絲眼鏡後的眼神帶著長期不適帶來的煩躁和警惕。他環顧四周,目光在江起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開,走向預定的角落位置。
給他介紹“名醫”的中間人(公安安排)還沒到。
三枝守坐下,點了杯黑咖啡,手指無意識地按壓著太陽xue,似乎在強忍頭痛。
時機正好。
江起合上期刊,起身,拿著自己的水杯,彷彿不經意地經過三枝守的桌旁。
然後,他“不小心”碰掉了三枝守放在桌邊的公文包。
“啊,非常抱歉!”江起立刻彎腰去撿,動作自然地將公文包扶起放好,同時手指似乎無意地拂過三枝守放在桌面的手腕。
一觸即分。
但就在這短暫的接觸中,江起的手指敏銳地捕捉到了對方脈搏的跳動——弦細而數,伴有不規律的、細小的結代,與醫療記錄中描述的“偶發性心律不齊”吻合,而且脈象中那種隱隱的、不協調的“滯澀”感,比松平健太郎要明顯得多!
同時,他靠近的瞬間,似乎從三枝守身上聞到一絲極淡的、混合著化學試劑和某種特殊薰香的味道。
“沒關係。”三枝守皺著眉,有些不耐煩地抽回手,警惕地看了江起一眼。
“您的臉色看起來不太好,是偏頭痛又發作了嗎?”江起沒有立刻離開,而是露出醫者常見的關切表情,“我略懂一些緩解頭痛的xue位按摩,如果您不介意……”他指了指三枝守的太陽xue和頸後。
“不用了,謝謝。”三枝守生硬地拒絕,但眼神中的煩躁和痛苦是真實的。
江起沒有再堅持,歉意地點點頭,回到自己的座位。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初步的脈象感應,以及……在彎腰的瞬間,他手指極快地將一枚米粒大小的、無色無味的生物感測器粘在了三枝守公文包的內側角落。
幾分鐘後,中間人到來,熱情地招呼三枝守,並“恰好”發現了坐在不遠處的“恰好在這裡看書”的江起醫生。
於是,一次看似偶然的醫學諮詢開始了。
江起以“恰好是神經內科醫生”的身份,在三枝守將信將疑的目光中,為他進行了簡單的問診和觸診。
他精準地說出了三枝守的症狀細節、用藥後的不適反應,甚至推斷出他最近可能出現的、連病歷上都沒寫的、偶發的指尖麻木感。
三枝守的眼神從警惕逐漸變成了驚訝,最後是混雜著痛苦和希望的複雜神色。
“醫生,您說的都對……我這病,到底是怎麼回事?為甚麼所有檢查都基本正常,可我就是這麼難受?那些藥,要麼沒用,要麼副作用大得嚇人……”
“您的問題,可能不僅僅是普通的偏頭痛或神經衰弱。”江起斟酌著詞語,觀察著對方的表情,“從脈象和您的症狀描述看,可能存在某種……對神經系統的持續性、低水平干擾。
這種干擾可能來自多方面,比如長期接觸某些特定的化學環境,或者,服用的某些藥物在體內產生了特殊的、尚未被完全認識的代謝影響。”他避開了“毒”這個字眼,用了更中性的“干擾”。
三枝守的身體幾不可查地繃緊了一下,眼神閃爍:“特定的化學環境?藥物影響?您是指……”
“這需要更詳細的檢查和了解您的生活、工作環境,以及完整的用藥史,包括任何非處方藥、保健品,或者……曾經參與過的、任何與特殊物質接觸的研究或工作。”
江起說得誠懇,“有時,我們身體的問題,答案就藏在我們過去的經歷裡。比如,您以前在製藥公司工作,是否接觸過某些比較特殊的化合物?”
三枝守的臉色微微發白,他端起咖啡杯的手有些不穩,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沙啞著嗓子說:“我……我需要考慮一下。您……您能給我留個聯絡方式嗎?私人一點的。”
“可以。”江起遞過去一張早就準備好的、只有加密郵箱地址的卡片,“想清楚了,可以隨時聯絡我。不過,這種問題拖得越久,可能越麻煩。”
諮詢在一種微妙而略顯沉重的氣氛中結束。三枝守拿著卡片,心事重重地離開了。
江起坐在原位,慢慢喝完杯中水。
生物感測器已經開始工作,它會記錄接下來幾小時內三枝守周圍環境的溫度、溼度、以及是否有特定化學物質揮發。
而剛剛的接觸和對話,讓他幾乎可以確定:三枝守的病,絕非尋常。他不僅知道,而且很可能懷疑自己的病與過去在“長生製藥”的研究有關,甚至,他可能還隱瞞了更多。
風見的聲音從微型耳機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江醫生,有情況。
三枝守在離開咖啡館後,沒有直接回家,也沒有去他掛名的諮詢公司。他在附近繞了幾圈,然後進入了一家位於地下室的小型私人俱樂部。我們的人無法靠近,但那傢俱樂部……在之前的監控中,與幾個有境外背景的灰色資金賬戶有過聯絡。
另外,生物感測器的初步資料傳回了一小段,顯示在三枝守進入俱樂部前後,周圍環境中有微量的苯乙烯和某種……未完全識別的有機磷化合物揮發,濃度極低,但存在。”
苯乙烯,有機磷化合物……這些都不是咖啡館或尋常辦公環境該大量出現的東西。
私人俱樂部?實驗室?還是……
江起的心沉了下去。
三枝守的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而自己,似乎已經觸碰到了那渾濁水面的邊緣。
“繼續監控,但要保持距離,絕對不能打草驚蛇。”江起對著衣領下的麥克風低聲說,“另外,我需要儘快拿到生物感測器的完整資料分析,以及那傢俱樂部的背景資料,越詳細越好。”
“已經在跟進。零先生指示,在你獲得更多確鑿資訊前,暫停對三枝守的進一步主動接觸。你的安全是第一位的。”風見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
江起沒有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