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大魚
阿悟的血液在透明管道中流淌, 穿過那抹淡藍,再回歸體內。
監護儀上,象徵毒素濃度的曲線,在第三次吸附灌流後, 終於跌破了危險閾值, 穩定在一個需要持續觀察、但已不再致命的低水平。
奇蹟發生了。
雖然“分子海綿”吸附劑無法逆轉已經造成的神經損傷, 但它成功清除了那些如跗骨之蛆,最難纏的人工合成毒素,為阿悟的身體贏得了寶貴的喘息和修復之機。
配合江起精準的針灸調理和醫院的支援治療,阿悟的生命體徵日漸平穩, 最令人振奮的是,在第三次治療後的清晨,他那雙緊閉了許久的眼皮,顫動了幾下。
儘管人還未完全清醒, 對外界呼喚和痛覺刺激的反應也極其微弱遲鈍,但這微小的變化, 足以讓守候在旁的西村浩志和醫療團隊欣喜若狂。
野村醫生拿著最新的神經電生理報告, 手都在發抖——那些原本幾乎平坦的波形, 出現了微弱但確實存在的、屬於大腦活動的起伏。
“江醫生,這……這簡直是醫學上的奇蹟!尤其是那種吸附劑, 我必須寫進報告裡,這絕對能救很多人!”野村激動不已。
“野村醫生,報告可以寫, 但關於吸附劑的具體成分、合成方法和來源, 請務必模糊處理,只提及其針對特定複合毒素的高效吸附特性即可。”江起再次鄭重叮囑,他換上了風見提供的新加密通訊器, 語氣也比之前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份量,“這涉及到一些……尚未公開的前沿研究和安全協議。”
野村看著江起平靜但深邃的眼神,聯想到之前的追殺和公安的隱約介入,心頭一凜,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分量。“我懂,我懂,只說療效,不提細節,病例本身,就足夠震撼了。”
江起點點頭。
他知道,阿悟病例的成功,就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漣漪已經開始擴散。
這漣漪,會吸引來各種目光——有探尋奇蹟的同行,有尋求救治的病患,有好奇的媒體,當然,也可能有……隱藏在暗處的惡意。
果然,短短兩天內,有關“東大附屬醫院成功救治罕見覆雜神經毒劑中毒工人,疑似採用突破性吸附技術”的小道訊息,便開始在東京醫學界某些小圈子裡悄然流傳。
訊息被嚴格控制,沒有具體人名,但“東大”、“罕見毒素”、“吸附技術”這幾個關鍵詞,已足夠挑動一些人的神經。
第一個找上門來的,是跡部景吾。
電話直接打到了江起的新通訊器上——顯然,這位大少爺有自己的資訊渠道,甚至可能從某些渠道知曉了江起與公安的新關係。
“江醫生,聽說你又創造了奇蹟。”跡部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依舊華麗沉穩,但少了幾分客套,多了些實質性的欣賞,“本大爺沒看錯人,不過,這次鬧出的動靜,似乎比網球麻煩一點。”
“跡部君訊息靈通。”江起不置可否。
“不是本大爺訊息靈通,是有人已經開始打聽你了。”跡部淡淡道,“醫療圈,財經界,甚至……某些不那麼‘陽光’的角落,你治好的那個工人中的毒,不簡單,能拿出針對性吸附劑的技術,更不簡單。”
江起沉默。
跡部這是在提醒他,也或許是在試探。
“不必緊張,江醫生。”跡部似乎輕笑了一下,“你是本大爺認可的人,你的醫術和價值,本大爺清楚。所以,有個‘小忙’,或許需要你幫一下,當然,不會讓你白幫。這或許,也能幫你擋住一些不必要的‘關注’。”
“請說。”江起心中微動。
“本大爺的一位長輩,松平健太郎先生,退休前曾任通產省(現經濟產業省)次官,如今仍是幾家大型商會和智庫的顧問。
他近年來身體有些不適,主要是頑固的頭痛和失眠,伴有輕微的肢體震顫,看了不少名醫,效果都不理想。
症狀……據本大爺所知,與你之前提到的某些‘神經性’問題,有模糊的相似之處,當然,程度輕得多,病因也未必相同。”跡部的聲音略微壓低,“松平先生身份敏感,不喜張揚,對常規醫療手段有些失望,但對有真才實學的‘奇人異士’,倒不排斥。本大爺向他提起了你。”
通產省前次官,現任商會智庫顧問……這是真正踏入日本政經界核心圈邊緣的人物。
江起立刻明白了跡部的意思。這既是一個拓寬頂級人脈的機會,也是一個將他“神醫”之名在更高、更隱蔽層面打響的契機,同時,也能將部分過於熱切(或不懷好意)的注意力,暫時從他和他身邊的人身上引開。
“感謝跡部君的推薦,不知這位松平先生,何時方便?”江起問。
“明天下午三點,松平先生府上,地址和注意事項,稍後發給你。他會以私人健康諮詢的名義見你,你知道該怎麼做。”跡部頓了頓,“另外,江醫生,你現在身份有些特殊,行動自己多注意,需要本大爺安排接送或安保的話,不必客氣。”
“暫時不用,謝謝。”江起拒絕了,他不想欠跡部太多,也不想將過多的安保力量暴露在臺前,引起降谷零那邊的誤解。
掛了電話,江起沉吟片刻,用新通訊器給風見裕也發去了一條簡短報備資訊:【明日應邀赴松平健太郎(前通產省次官)私宅進行健康諮詢,特此報備。】這是合作約定的一部分——涉及敏感人物的醫療接觸,需提前告知。
風見的回覆很快,也很簡潔:【收到,已記錄。注意安全,保持通訊暢通。】
安排妥當,江起將注意力轉回阿悟的病例,他需要整理一份詳細的治療摘要和後續康復建議,交給野村醫生。
同時,他也在思考,松平健太郎的症狀,會是甚麼原因?真的只是普通的神經官能症或老年病?還是……與阿悟的病例有某種更隱蔽的關聯?跡部特意提到“模糊的相似”,是隨口一說,還是意有所指?
他下意識地喚出系統介面,調出風戶京介資料庫中,關於“神經系統症狀”和“藥物影響”的部分,快速瀏覽,沒有直接匹配的記錄。
但“肢體震顫”和“頑固頭痛”,在某些慢性、低劑量的神經毒素暴露或特定藥物副作用中,並不少見。
就在他沉浸於資料比對時,通訊器又震動了。
這次是一個完全加密的臨時頻道請求,來自降谷零。
江起接通。
“江醫生。”降谷零的聲音比面對面時更顯冰冷直接,帶著電波特有的失真感,“你報備的行程我知道了,松平健太郎,前通產省次官,退休後主要活躍於產業政策諮詢和幾個對華態度相對溫和的經貿團體。背景相對乾淨,但退休前後,經手過數項涉及高新技術產業轉移和敏感物資出口許可的審批,不能排除其接觸過非常規事務或人物的可能性。”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江起消化資訊,然後繼續:“你的任務:第一,完成診療,展現你的專業能力,獲取信任。
第二,在不引起懷疑的前提下,儘可能觀察其症狀細節、用藥情況、以及居所環境中是否有任何不同尋常之處。
第三,留意其身邊人員,特別是私人醫生、秘書、護理人員,是否有異常表現或背景,你的診斷意見,事後單獨彙報給我。明白嗎?”
這不是一次簡單的出診,而是一次披著醫療外衣的情報收集任務。
江起心中一凜,但並未感到意外,這才是“特殊醫療顧問”的真正含義。
“明白。”江起簡潔回應。
“另外,”降谷零的語氣略微放緩,但內容卻更沉重,“關於‘長生製藥’,初步調查顯示,其五年前收購那份靶向藥物專利後,相關研究並未停止,而是轉入更深的地下,研究方向和主導者均不明。
與那份專利設計理念相似的技術,在過去三年內,至少在兩起未破的、疑似精準投毒導致目標人物突發怪病或性格大變的疑案中,有技術痕跡殘留。
公安內部正在併案調查,你提供的毒素樣本和阿笠博士的分析,是關鍵突破口。”
他是在告訴江起,他們追查的方向是對的,而且已經觸及了更危險的領域。
“阿悟的甦醒,可能會提供更多線索,但同樣,也可能刺激某些人。”降谷零最後說,“醫院那邊的安保已經升級,你自己,在接觸松平這樣的目標時,更要加倍小心,有些毒素,未必需要口服或注射。”
“我會注意。”江起沉聲應道。
降谷零的提醒讓他後背發涼,他背後的組織,已經能使用如此隱蔽的投毒方式,那麼任何一次看似平常的會面,都可能暗藏殺機。
通訊結束。
第二天下午,江起準時抵達位於東京都心高階住宅區的一處靜謐和式宅院,門廊低調,但處處透著不容忽視的底蘊與格律。
一位穿著和服、舉止一絲不茍的老管家將他引入內室。
松平健太郎是一位年約七旬、頭髮銀白梳得一絲不茍、面容清癯而嚴肅的老人,他坐在榻榻米上,腰背挺直,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但眉宇間確有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鬱色,右手手指偶爾會不受控制地輕微顫動。
“江起醫生,久仰,景吾那孩子對你推崇備至。”松平的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尚存,目光銳利地打量著江起,似乎想從他年輕的臉上看出“神醫”的成色。“老夫這頭疼和手抖的毛病,纏了快兩年了,西醫查不出器質性病變,說是神經性,開的藥吃了昏沉,效果也一般。聽說江醫生對疑難雜症別有心得,尤其擅長調理氣血?”
“松平先生過譽,晚輩略通岐黃,治病求本,調理氣血確是根本之一。”江起不卑不亢,在松平對面坐下,開始履行一名醫生的職責。“請容我先為您診脈。”
手指搭上松平的手腕,江起凝神靜氣。
脈象弦細而稍數,左關部(肝)尤顯鬱滯不暢,右尺部(腎)略有不足。確實是肝鬱化風、腎水不足、虛風內動之象,符合頑固頭痛、失眠、震顫的症狀。
但在這看似尋常的脈象底下,江起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極其微弱的、不和諧的“澀”感,並非瘀血之澀,更像某種外源性干擾導致的經絡滯澀,非常輕微,若非他感知超常且有系統輔助,幾乎無法察覺。
“系統,分析目標脈象,對比資料庫‘外源性神經幹擾’特徵。”他在心中默唸。
【分析中……目標脈象符合‘肝風內動,腎虛不涵’基礎證型。檢測到微弱異常諧波,與資料庫中風戶京介實驗記錄中‘低劑量神經調節劑暴露後遺症’樣本有13.2%相似度,與阿悟毒素清除初期殘留干擾有5.7%相似度。提示:存在非典型外部因素干擾可能,但證據微弱,需結合其他檢查。】
13.2%的相似度……很低,但並非為零。尤其是在接觸了風戶京介那種瘋狂實驗和阿悟的案例後,江起對任何“非典型”跡象都異常警惕。
他收回手,又仔細檢視了松平的舌苔(薄黃稍膩),詢問了頭痛發作的具體時間、性質,失眠情況,飲食習慣,以及用藥史。
松平的回答很配合,但江起注意到,當問及最近兩年是否接觸過特殊環境、或是否感覺有異常氣味、物品時,老人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疑慮和迴避,但很快掩飾過去,只說不記得。
診療持續了約四十分鐘。
江起為松平施針,主要取太沖、行間、風池、百會平肝潛陽、祛風止痛,配太溪、湧泉滋水涵木,內關、神門安神定志。
下針時,他再次感受到那絲微弱的滯澀感,在針氣行經某些xue位時尤為明顯。
起針後,松平長舒一口氣,揉了揉太陽xue,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輕鬆:“確實有些門道,頭似乎清明瞭不少。江醫生年紀輕輕,手下功夫卻不虛。”
“松平先生過獎,您這病,根在長期思慮過度,耗傷肝陰腎水,加之可能有些外邪滯留經絡,引動內風。湯藥調理固本,針灸疏通為輔,需要一段時間。更重要的是,”江起看著他,語氣誠懇,“需儘量遠離耗神事務,保持心境平和,飲食清淡,尤其要注意……居所環境的潔淨與安寧,避免接觸可能引發不適的異物或氣息。”
他最後一句說得意味深長,目光平靜地掃過室內雅緻但略顯古板的陳設。
松平健太郎迎上他的目光,那雙閱盡世事的眼中,銳利的光芒閃動了幾下,最終化為一片深沉的平靜。
“江醫生的話,老夫記下了。”松平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示意管家送客,並奉上了一個厚實的診金信封。“這是診金,以及一點車馬費,後續調理,還要多勞江醫生費心。”
“分內之事。”江起沒有推辭,收下信封,他知道,這次診療,醫療部分或許只是開始。
離開松平宅,坐進回程的計程車,江起立刻透過加密頻道,向降谷零簡要彙報了診療情況,重點提及了那絲異常的脈象滯澀感、松平對某些問題的迴避、以及自己最後的提醒。
降谷零的回覆很簡短:【脈象細節和你的提醒已記錄,繼續觀察,保持距離,避免深入。】
江起明白,松平這條線,被掛上了號。
至於後續是魚餌、是線索,還是陷阱,需要時間來驗證。
他靠在後座,閉上眼睛。
一天之內,從醫院到高官府邸,從救治工人到接觸前高官,他的“神醫”之路,正以超出他預計的速度,向著東京最核心、也最危險的區域延伸。而暗處,來自“同學”和組織的目光,或許從未離開。
手機震動,是阿笠博士發來的訊息,語氣興奮:【小江起!吸附劑的穩定性和量產工藝有眉目了!另外,我順著那個專利線索往下挖,發現‘長生製藥’被收購前,有個核心研發小組集體離職,下落不明。其中一個人的名字,我好像在某個非常冷門的、討論‘意識干預’技術的邪典論壇裡見過……這潭水越來越渾了!】
江起看著資訊,嘴角浮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水渾了?不,是水面下的怪物,快要藏不住了。
他回覆阿笠博士:【博士,注意安全。所有相關資料,多重加密,物理隔離。我們可能,快要碰到真正的大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