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 69 章 顧問
清晨的第一縷天光尚未完全驅散夜色, 江起已經站在了大學醫院特殊診療部的走廊裡。
手裡緊緊攥著阿笠博士連夜合成、由工藤新一悄悄送來的一小管淡藍色凝膠狀物質——那便是“分子海綿”吸附劑的原型。
凝膠裝在特製的低溫安瓿裡,觸手冰涼,卻彷彿蘊藏著滾燙的希望。
野村醫生顯然一夜未眠,眼下的烏青明顯, 但看到江起, 尤其是他手中那管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凝膠時, 疲憊的眼中驟然迸發出混合著懷疑與期盼的光芒。
“江醫生,這就是你說的……‘吸附劑’?”野村接過安瓿,對著燈光仔細檢視,“看起來不像任何已知的藥用輔料或解毒劑。你確定它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經過驗證了?阿悟先生現在的狀況, 經不起任何額外的風險。”
“安全性在體外細胞和動物血漿模型中已經過初步驗證,未發現明顯毒性。有效性……這正是我們需要在阿悟先生身上進行驗證的關鍵。”
江起的聲音平穩,帶著醫者特有的、基於資料的冷靜,“它不是傳統的解毒劑, 不直接中和毒素,而是像一塊特製的‘磁鐵’, 專門吸附血液中那種結構異常的毒素分子, 將其捕獲後, 透過後續的血液淨化或身體代謝排出。理論模型和體外資料支援它的高親和力和特異性。”
他拿出阿笠博士附帶的、寫在幾張皺巴巴便籤紙上的初步實驗資料摘要和原理示意圖。
野村快速翻閱著,眉頭時而緊鎖, 時而舒展,最終,他長長吐了口氣。
“原理很新穎, 甚至可以說……大膽。設計思路完全是逆向工程, 針對的就是那種未知化合物的結構缺陷。如果真能奏效……”他沒有說下去,但眼神裡的光芒更盛了。“你需要我怎麼配合?”
“我需要為阿悟先生進行一次特殊的血液灌流。”江起早已想好方案,“在常規的血液淨化迴路中, 加入一個特製的、可容納吸附劑凝膠的微型濾柱。讓他的血液流經吸附劑,捕捉毒素,然後‘乾淨’的血液回輸體內。同時,我會配合針灸,刺激他肝經、腎經的排毒功能,並固護心脈正氣,減輕可能的不適反應。整個過程中,需要嚴密監控他的生命體徵,尤其是神經系統反應和肝腎功能指標。”
這是一個將尖端生物材料技術與古老中醫技法結合的冒險方案。野村盯著江起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這位年輕同僚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篤定從何而來。
最終,他重重點頭:“好!我去準備,申請加急的器械改良和倫理備案。江醫生,你來制定具體的針灸和監護方案。我們……一小時後開始。”
等待準備的間隙,江起穿上無菌服,再次來到阿悟的床邊。
西村浩志蜷在角落的椅子上打盹,聽到動靜立刻驚醒,看到江起,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撲過來,被江起輕輕攔住。
“西村先生,我們準備嘗試一種新的治療方法,可能會有一定風險,但也有可能幫阿悟先生清除體內最難纏的那部分毒素。”江起說得坦誠而直接。
西村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死死抓著江起的手臂,語無倫次:“江醫生,您放手治!我相信您!阿悟他……他還有老婆孩子,他不能就這麼躺著……求求您了!”
“我們會盡力。”江起拍了拍他顫抖的手,目光轉向病床。
阿悟依舊昏迷,但臉色比之前似乎少了一絲死灰,多了一點極微弱的生機。
他輕輕搭上阿悟的腕脈,閉上眼,脈象依然細澀,但沉取之下,似乎能感到一絲極其微弱的力量,這是身體在絕境中仍未放棄的努力。
系統,檢測目標當前生命狀態,評估‘特異性吸附劑輔助血液灌流聯合針刺療法’方案可行性及風險。他在心中默唸。
沉寂的系統介面微微波動,一行行簡潔的資料流掠過:【目標:重度混合性神經毒劑中毒(主要成分:人工合成肽-重金屬複合物)。生命維持系統穩定。肝腎功能中度受損,代償期。神經系統損傷處於平臺期。】
【方案模擬中……結合宿主‘靈樞·本神’針法預案……模擬成功率:68.7%。主要風險:吸附劑過敏反應(機率<1%),血流動力學波動,毒素清除過快引發未知代謝反應。建議強化太溪、關元固本,配合內關、神門安神定悸以應對可能的心血管反應。】
68.7%的成功率,在系統評價中已屬值得一搏的範疇,江起心中稍定。
一小時後,一切準備就緒。
改裝後的血液灌流機發出低沉的嗡鳴,特製的濾柱中,淡藍色的吸附劑凝膠已經填充完畢。
江起洗淨手,取出隨身攜帶的銀針。
“開始。”
血液從阿悟的體內引出,經過機器,流經那淡藍色的凝膠層,再緩緩回輸。
儀器上的各項引數開始跳動。野村醫生和護士緊緊盯著監護螢幕。
江起凝神靜氣,手指穩如磐石,銀針依次刺入太溪、關元、足三里以固本培元,激發自身正氣與代謝;又取內關、神門、膻中以寧心安神,穩定可能的心率血壓波動;最後,在肝俞、腎俞及四肢相關xue位下針,疏通氣機,促進排毒通路。
下針時,他刻意調動了重生以來緩慢恢復、卻極少動用的那一絲微弱的“氣感”,沿著針體緩緩滲入,引導阿悟體內那紊亂不堪的氣血,努力朝著有益的方向歸攏。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監護儀上的數字偶爾波動,但在可控範圍內,阿悟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
突然,負責監控灌流回路出口的護士低呼一聲:“野村醫生,出口端毒素濃度監測儀顯示,目標未知化合物濃度正在快速下降!下降曲線比之前單純血液淨化陡峭得多!”
野村一個箭步衝過去,看著螢幕上那條几乎呈垂直下跌的曲線,瞳孔驟縮。“真的……吸附住了!這凝膠真的有效!”
江起沒有分心,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指下的針感和阿悟的脈象上,他能感覺到,隨著毒素被快速吸附清除,阿悟體內那股淤塞的“邪氣”正在鬆動,原本被壓抑的、微弱的“正氣”似乎得到了喘息的空間,開始嘗試流動。
脈象中的“澀”感,正在以緩慢但堅定的速度化開。
一小時後,首次吸附灌流結束。
儀器顯示,本次治療清除的目標未知毒素量,相當於之前三天常規血液淨化的總和!
“奇蹟……這簡直是……”野村看著對比資料,激動得手都有些發抖。西村聽不懂那些資料,但他看到醫生們臉上的振奮,看到儀器上那些向好變化的數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對著江起和野村不住磕頭。
“快起來,西村先生,治療還沒結束,這只是第一步。”江起扶起他,自己卻也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
剛才的治療,對他精神力和那微弱“氣感”的消耗極大,但他心中充滿了振奮。
吸附劑有效!阿笠博士的黑科技,結合他的醫術,真的創造出了奇蹟!
“立刻抽血,複查全套生化、毒理和神經功能相關指標!”野村興奮地吩咐,然後看向江起,眼神充滿敬佩和探究,“江醫生,你這吸附劑……還有這針灸配合的時機和選xue……神乎其技!我必須打報告,這絕對是本年度……不,近十年來中毒救治領域的重大突破!”
“野村醫生,這吸附劑還處於原型驗證階段,它的來源和具體成分需要嚴格保密,相關資料也請暫時控制在最小範圍。”江起嚴肅地提醒,“阿悟先生的安全和康復是第一位的,其他的,等確定穩定後再說。”
野村愣了一下,隨即恍然,重重點頭:“我明白,放心,我知道輕重。”他看了看江起蒼白的臉色,“江醫生,你快去休息一下。這裡有我。”
江起沒有拒絕,他確實需要恢復。更重要的是,他感覺到,懷裡的那部老式手機,震動了一下。
他走到醫生休息室,關上門,拿出手機。是風見裕也發來的資訊,只有一個地址和時間,以及一個簡單的代號:【“安全屋B”,下午三點。零先生要見你。】
橄欖枝,有了迴音,而且,是“零先生”親自出面。
下午兩點五十分,江起按照指示,在東大附近換乘了三次公交,步行穿過兩個街區,最後走進一棟位於安靜住宅區、看似普通的二層小樓。風見裕也在一樓客廳等候,對他點點頭,示意他上樓。
二樓的書房,窗簾半掩,光線柔和。
降谷零站在窗前,背對著門口,他穿著簡單的深色襯衫和長褲,身姿挺拔,僅僅是站在那裡,就散發出一種帶著審視與壓力的氣場。
聽到腳步聲,他轉過身。
紫灰色的眼眸如同結冰的湖面,沒有任何情緒,徑直落在江起臉上,彷彿要穿透皮囊,審視他靈魂的每一道紋路。
“江起醫生。”他的聲音平穩,沒有稱呼“江君”或任何代稱,是一種完全的公務化口吻,“請坐。”
江起在書桌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阿悟的治療,上午取得了突破性進展,恭喜。”降谷零開門見山,顯然對醫院的情況瞭如指掌。
“是醫療團隊和阿笠博士的成果。”江起謹慎回答。
“吸附劑很有效,設計思路獨特,針對性極強。”降谷零走到書桌後坐下,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依然鎖定江起,“能這麼快從毒素分析到拿出原型,甚至完成初步活體驗證,阿笠博士的技術實力令人驚歎。而你,江醫生,你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不僅僅是牽線搭橋。”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刀刃般的銳利:“你透過萩原遞來的話,我聽到了。‘跨國犯罪集團’,‘非法人體實驗’,‘違禁藥物’……這些詞,從一個專注於疑難雜症的醫生口中說出來,分量不輕。尤其是,在你剛剛經歷了一場有針對性的追殺之後。”
江起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基於現有證據的合理推測。阿悟所中之毒的特徵,下毒者的專業程度,以及毒素中檢出的人工合成靶向序列,都指向一個有組織、有技術能力的黑暗實體。我個人有限的閱讀和研究經歷告訴我,這類實體,往往與最惡劣的犯罪活動相關。”
“有限的閱讀和研究經歷?”降谷零微微挑眉,那審視的意味更濃了,“能讓你從‘歷史汙染’的猜測,迅速轉向‘現代犯罪集團非法實驗’的推斷,並精準地將線索與‘長生製藥’的舊專利聯絡起來的‘閱讀經歷’,恐怕不那麼‘有限’。”
江起心頭微凜。
降谷零果然知道了阿笠博士的發現,而且瞬間抓住了他情報來源的矛盾點——他之前對萩原的說辭,是“封存的國際醫療案例檔案”,但阿笠博士發現的專利線索,顯然更具指向性和時效性。
沉默在書房裡瀰漫。
江起知道,此刻任何多餘的掩飾都可能弄巧成拙,他選擇了部分坦誠。
“我確實查閱過很多資料,包括一些非公開渠道獲得的、涉及特殊藥物研發的混亂記錄。”他緩緩開口,想起了風戶京介的那個隨身碟,這是一個可以模糊解釋部分資訊來源的藉口,“此外,作為一名醫生,尤其是一名對毒理和藥性敏感的醫生,我對某些異常的藥物作用模式和毒性特徵,會有一種……近乎直覺的警惕。阿悟的病例,以及隨後發生的事情,觸發了我這種警惕。至於‘長生製藥’,是阿笠博士在分析毒素結構時發現的關聯,這證實了我的部分猜測。”
“直覺?警惕?”降谷零重複著這兩個詞,眼神深邃,“很模糊,但有時候,模糊的直覺比清晰的錯誤更有價值。”他沒有繼續深究情報來源,話鋒一轉,“你想用你掌握的情報和分析能力,換取安全和資訊支援。”
“是合作。”江起糾正道,“基於共同目標——阻止這種危險的毒害,揪出背後的黑手——下的有限合作。我提供醫學和技術層面的分析支援,協助識別毒素、評估危害、甚至可能提供治療思路。作為交換,我需要在我和我的病人因調查而陷入危險時,得到應有的保護。同時,在調查方向涉及醫藥毒理領域時,希望能獲得一些不違揹你們原則的、必要的資訊參考。”
他頓了頓,補充道:“當然,一切以你們的任務和安全為優先。我不會主動刺探機密,也不會過問與我專業領域無關的行動細節。”
降谷零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良久,他開口道:“你的能力,尤其是你在處理這類‘非常規’醫學問題上的能力,包括你與阿笠博士這樣的民間技術天才的聯絡渠道,確實有獨特的價值。阿悟病例的突破,證明了這一點。”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我可以同意建立一種‘特殊醫療顧問’關係。你專注於解決我們遇到的、與藥物、毒物、或特殊人體損傷相關的疑難問題。我們會為你提供符合你身份的必要安全保障,並在你執行‘顧問’職責時,提供經過篩選的、相關的背景資訊支援。但是——”
他的語氣驟然加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第一,所有接觸、治療、分析,必須在我的絕對控制和知情下進行。你不能私自行動,不能擅自接觸任何可疑目標或樣本。
第二,你與阿笠博士,以及任何其他外部人員的聯絡,涉及此類事務時,必須報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必須清楚你面對的是甚麼。你接觸的黑暗,可能比你想象的更龐大、更危險。一旦踏進來,就沒有回頭路。你可能看到的、聽到的,都會成為負擔,甚至催命符。
現在,你還有機會拒絕,繼續做你普通的名醫。”
江起幾乎沒有猶豫,那個龐大的犯罪組織,是他必須剷除的目標,藉助公安的力量,是最快、最有效的途徑。
“我接受。”江起的聲音清晰而堅定,“我知道風險,但我是一名醫生,我的職責是治病救人,剷除病根,如果毒害的根源隱藏在這樣的黑暗裡,那麼深入黑暗,也是醫生的職責之一。”
降谷零盯著他,似乎要將他此刻的每一個表情細節都刻入腦海。最終,他緩緩靠回椅背,點了點頭。
“好。具體的聯絡方式、安全規程、以及第一次‘顧問’任務,風見會和你對接。”他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江起,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卻多了一絲幾不可查的複雜,“江起醫生,記住你今天的選擇。希望你的醫術和你的判斷力,始終能像今天救治阿悟時一樣……準確。”
他揮了揮手,示意談話結束。
江起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正式踏上了降谷零的船,成為這艘航行在黑暗波濤中的鉅艦上,一名特殊的、手持手術刀的“顧問”。
前路兇險未知,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也不再是茫無頭緒。
他轉身離開書房,走下樓梯。
風見裕也等在門口,遞給他一個新的、更加小巧堅固的加密通訊器,以及一份簡單的保密協議和聯絡人列表。
“江醫生,以後關於‘顧問’事務,請透過這個聯絡我,常規安全巡視照舊。”風見一板一眼地說。
“謝謝,風見先生。”江起點點頭,將通訊器收好。走出這棟安全屋時,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二樓窗戶。
窗後,降谷零的目光似乎一直跟隨著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