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第 68 章 長生製藥
24小時便利店的燈光慘白, 將貨架的影子拉得老長。
江起推門進去,門鈴發出清脆但單調的叮咚聲。
櫃檯後,一個約莫五十歲、面容敦厚、眼神卻透著精明的中年男人抬起頭,看到他, 目光在江起臉上停留一瞬, 又掃過他身後空蕩的街道, 不易察覺地點了點頭。
是萩原地圖上標註的“可信店主”,姓早田。
“歡迎光臨。”早田的聲音平穩,手下擦拭櫃檯的動作沒停。
江起微微頷首,沒有立刻說話, 而是走到冷藏櫃前,拿了瓶水,同時藉著玻璃的反光,快速觀察店外。
街道寂靜, 只有遠處路燈下被拉長的樹影搖晃。
然而,一股沒來由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重生前無數次在生死邊緣掙扎磨礪出的直覺, 比任何監控都更早地拉響了警報。
太靜了。靜得不正常。
他拿著水走到櫃檯, 遞過鈔票, 壓低聲音:“早田先生?萩原讓我來的。”
早田接過錢,找零, 動作自然,但眼神銳利了一分。
“嗯。後面小倉庫可以暫時休息,天亮前安全。”他同樣低聲說, 手指在櫃檯下某個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就在這時, 便利店兩側的玻璃窗外,幾乎同時出現了人影。
不是路過,是停駐。
三個, 不,四個穿著深色夾克、戴著帽子和口罩的男人,沉默地封住了店門和側面櫥窗的視野。
他們站在那裡,沒有立刻衝進來,但那種訓練有素的包圍姿態和冰冷的注視,讓空氣瞬間凝固。
早田的臉色變了,手立刻摸向櫃檯下方。
江起的心跳在瞬間加速,但奇異地,一種源於無數次重生記憶沉澱下的冰冷理智,壓倒了本能的恐懼。不能硬拼,早田或許有準備,但對方有備而來,人數佔優。
幾乎是同時,他沉寂了許久、幾乎讓他以為只是幻覺的“神醫系統”,在意識深處突兀地閃爍了一下,並非以往提供治療方案或藥材分析時的柔和光暈,而是一種尖銳,代表【危機檢測】的紅色警示。
視野邊緣,極其短暫地浮現出兩行半透明的資料標註,精準地指向窗外其中兩人:
【目標A(左一):左尺骨陳舊性骨折,癒合不良,近期有勞損加劇跡象。陰雨天及受力時痛感顯著。】
【目標B(右二):慢性胃炎急性發作期,胃粘膜充血水腫,伴有痙攣。當前上腹部壓痛點位明確,痛閾降低。】
資訊一閃而逝,卻如閃電劃破迷霧。
不是戰鬥輔助,是“診斷”。系統在告訴他,這些殺氣騰騰的追兵,也是“病人”。
早田已經掏出了一把藏在櫃檯下的微型□□,低聲急道:“從後門走!我拖住!”
“等等。”江起的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甚至帶著一種醫者面對病患時常有,近乎冷淡的審視。他上前一步,輕輕按下了早田即將抬起的槍口,然後在早田驚愕的目光中,主動伸手,推開了便利店那扇單薄的玻璃門。
門外的冷風灌入,帶著深秋的寒意和濃重的危險氣息。四個男人顯然沒料到目標會主動走出來,動作同時一滯。
江起就站在門口,燈光從他背後打來,在他身前投下長長的影子。他沒有看那些指著他,隱藏在衣襟下的硬物輪廓,目光徑直落在系統標註的兩人身上。
他的聲音不大,在寂靜的夜裡卻清晰得讓每個人都能聽見,甚至帶著點醫生查房時的平靜口吻:
“你,”他看向左邊那個個子稍高的男人,“左手肘,下雨天疼得睡不著覺吧?骨頭當年沒接正,現在陰天下雨或者用力不當,裡面像有針在扎。最近是不是又抻著了?”
高個男人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硬了一下,儘管口罩遮著臉,但眼神裡的驚疑無法完全掩蓋。他慣用的確實是左手,而左臂舊傷是他從不示人的隱痛。
江起沒等他反應,目光轉向右邊那個微微佝僂著腰、手看似隨意搭在腹部的男人:“還有你。胃疼成這樣還出來吹冷風?晚飯沒吃吧?現在不只是餓,是絞著疼,按這裡,”他虛指自己上腹一個位置,“像有隻手在裡面擰。再拖下去,今晚可能就不只是疼了。”
佝僂腰的男人下意識地縮了一下,按在腹部的手更用力了些。江起指的位置,分毫不差。
短短兩句話,像兩把冰冷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兩名職業追蹤者竭力維持的冷酷外殼,露出了下面屬於“病人”的脆弱和痛苦。這種完全超出預期,直擊隱私痛處的“診斷”,帶來的心理衝擊和瞬間的茫然,遠比直接的武力威脅更甚。
另外兩人也明顯受到了影響,攻勢為之一窒。他們接到的命令是處理一個有點麻煩的醫生,沒人告訴他們,這個醫生能一眼看穿同夥的舊傷宿疾!
就在這短暫,因驚疑而產生的空檔——
“嗚哇——嗚哇——!!”
刺耳的警笛聲毫無預兆地從街道兩頭同時響起,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紅藍閃爍的警燈瞬間撕裂了夜幕的寧靜。
幾乎是警笛響起的同一秒,四個追蹤者的耳麥裡,傳來一聲短促、嚴厲且模糊的指令。
四人臉色劇變,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狠狠瞪了江起一眼,如同受驚的烏鴉般,瞬間散開,朝著不同的巷口飛竄而去,動作乾脆利落得顯示出極高的專業素養。
從江起推門出來,到警車呼嘯著停在便利店門口,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
早田舉著槍衝出來,看著空蕩蕩的街面和遠去的警燈,目瞪口呆。兩輛巡邏車停下,幾名警察下車,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帶隊的是個面熟的老刑警,看到早田和江起,愣了一下,隨即鬆了口氣:“早田?是你這邊觸發警報?沒事吧?剛才接到指令,說這邊有持械可疑人員聚集。”
江起認得這老刑警,是曾經在警視廳見過、和松田他們關係不錯的一位系長。顯然是松田或萩原打過了招呼,反應才能如此迅速。
“沒事了,警官,可能是誤會,人已經跑了。”早田放下槍,快速解釋了幾句,老刑警沒有多問,只是深深地看了江起一眼,留下兩個人附近巡視,便帶隊離開了。
危機解除。但江起背後已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警察來得這麼快,而且直接說“持械可疑人員”,絕不可能是巧合。
是松田和萩原一直在關注,並且動用了他們的關係網路。而追蹤者耳麥裡的撤退命令……時機卡得太準,不像是被警笛嚇退,更像是接到了更上層的指令。是風見?還是……降谷零?
回到便利店後面的小倉庫,早田遞給他一杯熱水,眼神複雜:“你……剛才是怎麼……”
“一點醫術,一點觀察,加上運氣。”江起簡單帶過,他沒法解釋系統。喝了口水,冰冷的指尖才慢慢恢復知覺。他拿出松田給的那個備用手機,開機,訊號很弱,但能用。
他幾乎沒有猶豫,撥通了萩原研二的號碼。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通。
“江?”萩原的聲音帶著一絲緊繃和關切,背景音很安靜,“你沒事吧?剛剛接到訊息……”
“我沒事,萩原。”江起打斷他,聲音是他自己都未察覺的冷靜,“謝謝你,還有松田。警察來得很快。”
“應該的。你那邊……”
“追殺我的人,訓練有素,撤退有章法,不是普通混混或獨狼。”江起語速平穩,將剛剛觀察到的細節轉化為情報,“他們用的裝備不新,但維護得很好,配合默契,有即時通訊和統一指揮。這種風格,不太像單純滅口的私人打手,更像是有組織的行動小組。”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萩原的聲音沉了下來:“你是說……”
“我不確定。但結合我那位病人阿悟中的毒——成分極其複雜,明顯是人工設計而非自然汙染物,目標明確指向神經系統,能造成長期、特異性的損傷……”江起頓了頓,腦海中那些混亂的重生記憶碎片翻湧著,與眼前的情報交織。
他選擇了一個最合理,也最能引起萩原,以及他背後降谷零重視的說法,“我查閱過很多被封存,涉及非法人體實驗和違禁藥物研製的國際醫療案例檔案。阿悟所中的毒,其特徵,讓我聯想到一些……與跨國犯罪集團有關的傳聞。那些集團,有時候會利用或資助一些激進,不受監管的研究,來獲取他們需要的東西——比如,控制人的藥物,或者,殺人的工具。”
他說的模糊,但“跨國犯罪集團”、“非法人體實驗”、“違禁藥物”這些關鍵詞,足以戳中要害。
萩原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拍。江起能想象到電話那頭,萩原和很可能在旁邊的松田瞬間凝重的臉色。
“江,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萩原的聲音壓得極低。
“我知道。正因為知道,我才必須告訴你們。”江起的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認真,“阿悟是我的病人,我有責任救他,也有責任搞清楚是甚麼東西差點要了他的命。而現在,這東西,和帶著這東西來滅口的人,顯然牽涉到一些……普通刑警很難應付的層面。”
他深吸一口氣,說出了今晚,也是他重生以來,最重要的一次試探與提議:“萩原,你和松田幫了我很多,我記在心裡。但這件事,可能已經超出了你們能獨立處理的範疇。如果……如果你們那位‘很久沒露面’的朋友,或者他所在的地方,對這類涉及複雜毒物、跨國犯罪、以及可能存在的非法實驗的事情感興趣……我可以提供幫助。”
“幫助?”萩原問。
“嗯。我或許能提供關於這種毒素更詳盡的醫學分析,它可能的作用機制,甚至……它背後可能的技術來源線索。作為交換,”江起清晰地列出條件,“我需要確保我和我的病人阿悟的絕對安全。以及,在後續調查中,如果我需要了解某些不涉及核心機密、但與毒素或相關病例有關的資訊時,能有一個相對可靠的諮詢渠道。”
這不是乞求庇護,而是提出合作。以一個掌握關鍵醫學情報的專業人士身份,向可能對此情報感興趣的強力部門,遞出的一份帶著明確條件的橄欖枝。
電話那頭是長久的沉默。
江起能聽到隱約,壓抑的討論聲,似乎是萩原在和旁邊的松田快速交流。過了好一會兒,萩原的聲音才重新傳來,恢復了以往的溫和,但多了幾分鄭重:
“江,你的話,我會‘轉告’給應該聽到的人。至於結果……我不能保證。但我和松田,會盡我們所能,在你得到答覆之前,確保你和阿悟先生的安全。你自己千萬小心,不要再像今晚這樣冒險了。”
“我明白。謝謝。”江起掛了電話。他知道,橄欖枝已經遞出。接下來,就看降谷零如何接,或者如何評估了。
幾乎在他結束通話的同時,那個用來聯絡阿笠博士的加密郵箱,提示收到了新郵件。是阿笠博士發來的,沒有寒暄,只有直白的進展:
【小江起!吸附劑原型合成初步成功!活性測試表現驚人!對那種‘怪味’毒素的親和力超預期!急需活體(小白鼠就行!)驗證清除效率和安全性!你那邊樣本還能申請到一點用於驗證嗎?】
【另外,重大發現!你上次提的那個‘不自然嫁接’的結構裡,有一段引導肽序列,我用了點‘不正規’手段深度解析,發現它含有一段非常特殊,用於增強細胞膜穿透和靶向性的修飾碼!這玩意兒根本不是自然界該有的,是精心設計出來的‘鑰匙’!更嚇人的是,這段修飾碼的風格,我在一份大概五年前的、關於基因靶向藥物載體設計的專利糾紛內部資料裡瞥見過類似的思路!雖然具體序列不同,但設計理念和幾個關鍵‘節點’太像了!那份專利的申請方後來被一家叫‘長生製藥’的公司收購了,但相關研究好像就沒了下文……我覺得,這恐怕不是‘歷史遺留’那麼簡單。你千萬當心!】
長生製藥!專利糾紛!基因靶向設計!
阿笠博士的郵件,像一道驚雷,劈開了之前圍繞“東洋化工”、“歷史汙染”的重重迷霧,將線索驟然拉回到了現代,指向了一個清晰,活生生的目標——長生製藥,以及其背後可能代表的、進行著危險藥物研發的現代犯罪集團!
這與江起剛剛對萩原提到的“跨國犯罪集團”、“非法實驗”的指向,不謀而合!也與風戶京介那個叛逃研究員的出身,完美銜接!
下毒滅口,訓練有素的追殺者,精心設計的人工毒素,指向特定藥企的專利技術……所有的線索,在此刻擰成一股,明確地指向了一個龐大、專業且危險的黑暗存在。
江起握緊了手機,冰冷的金屬外殼抵著掌心。重生前零碎的記憶、風戶的資料、阿笠博士的分析、今晚的追殺、降谷零可能的佈局……所有的碎片在腦海中瘋狂旋轉、碰撞、重組。
他不再是一個懵懂闖入黑暗的醫學生。他是手握線索、擁有特殊能力、並且開始試圖與黑暗的對抗者建立聯絡的——重生者。
“長生製藥……”他低聲重複這個名字,眼神在倉庫昏暗的光線下,銳利如刀。
天,快亮了。
而真正的較量,或許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