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第 57 章 跟蹤
第二天早上, 江起是被手機震醒的,不是那部老古董,是他日常用的,螢幕上是跡部景吾的名字。
這麼早?江起有些意外, 接通電話。
“江醫生, 沒打擾你吧?”跡部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 帶著一貫的沉穩,但似乎比平時少了幾分華麗,多了點正經,“有點事, 可能需要佔用你一點時間,方便的話,今天下午能不能來一趟冰帝?關於上次你提到的,對‘某些特定環境可能引發的慢性健康影響’的研究興趣。”
江起立刻清醒了, 他昨天才琢磨著要不要透過跡部這邊迂迴打聽,今天電話就來了, 是巧合, 還是這位大少爺的訊息網靈敏得可怕?
“方便的, 跡部君,大概甚麼時間?”
“三點鐘, 網球部會議室,我會安排人接你進來。”跡部頓了頓,“不是甚麼正式場合, 只是有些資料, 或許你會感興趣。”
掛了電話,江起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幾秒,跡部特意強調“不是甚麼正式場合”, 意思就是私下交流,保密。他說的“資料”,會是甚麼?和東洋化工有關?還是別的甚麼?
下午三點,江起準時出現在冰帝學園氣派的大門前。
一位穿著制服、舉止得體的學生會幹事已經等在那裡,引著他穿過綠樹成蔭的校園,來到網球部那棟獨立設施豪華的活動樓。
會議室裡只有跡部景吾一個人,他穿著熨帖的私立學校制服,外面隨意搭了件運動外套,正站在窗前看著下面的網球場,聽到動靜轉過身來。
“江醫生,請坐。”他指了指會議桌旁的沙發,自己也在對面坐下,順手從旁邊一個低調但質感極佳的公文包,裡拿出一份不算厚的文件袋,推到江起面前。
“這是……”江起沒有立刻去拿。
“一些關於日本戰後化工產業,尤其是七十到八十年代某些特定企業擴張期,與環境健康事件相關的非公開資料摘要。”跡部說得直接,紫灰色的眼眸看著江起,“當然,是經過篩選、不涉及商業核心和敏感政治的部分。我聽說你在關注某些……‘非典型’的病例,或許這些背景資訊能提供一些參考。”
江起心頭一震。跡部不僅知道他在查甚麼,甚至精準地指向了“七十到八十年代”、“化工企業”、“環境健康事件”。這情報能力……
“跡部君,我……”
“不必解釋,江醫生。”跡部抬手打斷了他,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眼神很認真,“你救治過本大爺,也幫過手冢和幸村,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醫者,你的研究興趣,只要不觸及不該碰的底線,跡部財團可以提供一些力所能及的便利。況且,”他話鋒一轉,語氣稍微冷了點,“有些被掩蓋的歷史塵埃,如果真與無辜者的病痛有關,讓它重見天日,也沒甚麼不好。”
這話說得很有跡部的風格——高傲,直接,帶著點居高臨下的庇護,但核心是正直和講道義,江起不再多言,拿起那份文件袋。
“在這裡看,或者帶走都可以,但不要影印,不要外傳,看完後,按裡面的方式處理。”跡部補充道,然後站起身,走到小冰箱前拿出兩瓶水,遞了一瓶給江起,“另外,聽說你最近診所那邊,好像多了些‘關心’?”
江起擰瓶蓋的手頓住了,抬眼看向跡部。
“只是些風聞。”跡部靠回沙發,語氣隨意,“有不明身份的人在附近轉悠,打聽你接診病人的情況,雖然沒靠近診所,但……不太尋常,你自己多留意。如果有需要,冰帝這邊可以提供臨時更安全的地方,給你或者你的‘特殊’病人。”
資訊量很大,江起慢慢喝了口水,壓下心頭的驚疑。
有人在調查他的病人?會是誰?松田和萩原?還是……別的勢力?
“謝謝提醒,我會注意。”江起沉聲說。
“嗯。”跡部點點頭,不再多說,彷彿剛才只是隨口一提,他看了看手錶,“我還有訓練,江醫生你可以在這裡慢慢看,走的時候把門帶上就行。”說完,他便起身離開了會議室,步伐穩健從容。
房間裡安靜下來,江起深吸一口氣,開啟了文件袋。
裡面的資料是列印件,排版清晰,但沒有任何標識和來源註明。內容正如跡部所說,聚焦於七八十年代日本經濟高速發展期,化工企業(尤其是“東洋化工”及其關聯公司)在各地設立工廠、倉庫的歷史,以及同期被記錄在案(有些是官方記錄,有些是地方抗議或媒體報道殘片)的環境投訴和居民健康異常報告。
資料很剋制,沒有下定論,只是羅列時間、地點、事件概要。但江起一眼就在裡面看到了熟悉的字眼:
1978年,鳥取縣黑曜山區域,“東洋化工附屬研究所”(對外稱氣象觀測站)因“規劃調整”永久關閉,周邊居民遷移。同年,地方簡報記載數例“不明神經系統症狀”。
1984年,橫濱港北區三號倉儲區B-7庫(隸屬東洋化工第七原料中轉),發生“儲存物洩漏事故”,具體物質未公開,倉庫緊急封閉。1985-87年,相鄰社群有零星“原因不明的肢體麻木、視力障礙”報告,後無跟進。
1990年代初,東洋化工因多起環境汙染訴訟和財務醜聞陷入困境,後被拆分併購,其部分研發資產和專利流向包括“長生製藥”在內的數家新興醫藥企業。
最後一條,像一根線,猛地將“東洋化工”、“鳥取黑曜山”、“橫濱倉庫”和“長生製藥”串了起來!風戶京介供職的長生製藥,其前身或技術來源,竟然可能涉及東洋化工!
而那“不明神經系統症狀”、“肢體麻木、視力障礙”的描述,與阿悟的病、與風戶資料裡那些實驗動物的反應、甚至與幾十年前鳥取的零星病例,都隱隱吻合!
江起感到後背有些發涼。這不是零散的巧合,這是一條跨越了二三十年、被商業併購和法律重組層層包裹、但始終沒有斷絕的黑暗脈絡!東洋化工——或者其殘留的毒脈——可能從未真正消失,只是換了個名字,以“醫藥研發”的名義,在更深的地下悄然流淌。
阿悟在倉敷舊倉庫的短暫工作,難道也是這條毒脈上一個未被記錄的“滲漏點”?而那個“戴帽子的男人”,一次次引導他看向鳥取、倉敷、橫濱……是想讓他看清這條脈絡?
他仔細收好資料,按照上面的說明,用會議室裡的碎紙機將列印件處理掉,然後離開了冰帝。
回診所的路上,他反覆咀嚼著跡部最後那句提醒。
有人在打聽他的病人……會是松田和萩原嗎?他們想從病人這裡找突破口,打聽降谷零和景光的事?還是……組織的人,在確認阿悟這條線有沒有引起注意?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平靜的表象要被打破了。
與此同時,石田診療所附近的一條小咖啡館裡。
松田陣平戴著副墨鏡,懶洋洋地靠在角落的卡座裡,面前擺著一杯沒怎麼動的黑咖啡,萩原研二坐在他對面,手裡拿著個小巧的電子裝置,螢幕上是模糊的街景畫面,似乎是從某個不太正的角度拍的診所門口。
“嘖,守了一上午,進出的不是老頭老太太,就是帶孩子的媽。”松田壓低聲音,有點不耐煩,“沒看見甚麼像是有‘問題’的病人。”
“耐心點,松田。”萩原盯著螢幕,“江的病人很雜,要找‘特別’的,不能光看表面,你忘了風見那次?看起來也就是個普通外傷。”
“那能一樣嗎?”松田嘀咕。
這時,螢幕裡,診所門開了。
出來的不是病人,是江起,他看起來和平時沒甚麼不同,揹著個簡單的帆布包,沿著街道快步離開。
“他出去了。”萩原說,手指在裝置上點了幾下,切換了視角,遠處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一個穿著休閒裝的男人似乎不經意地收起報紙,朝著江起離開的相反方向走了。
“那個盯梢的還在。”松田墨鏡後的眼睛眯了起來,“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公安常見的面孔,生臉。”
“看來‘關心’江醫生的,不止我們。”萩原收起裝置,喝了口咖啡,“走吧,去診所附近轉轉,看看能不能‘偶遇’個剛看完病的。”
兩人結了賬,走出咖啡館,看似隨意地朝著診所方向溜達。
沒過多久,他們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從診所旁邊的巷子走出來,臉色有些憔悴,正是之前來過的西村浩志。
西村低著頭,沒注意他們,匆匆往公交站走。
松田和萩原對視一眼,快步跟了上去。
“西村先生?”萩原在公交站臺叫住了他,臉上掛起親切的笑容,“真巧,又見面了,陪工友來複診?”
西村看到他們,愣了一下,認出了是警察,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啊……是萩原警官,松田警官,是、是啊,陪阿悟來看看。”
“阿悟先生怎麼樣了?上次聽江醫生提過,情況有點複雜。”萩原語氣溫和,像是隨口閒聊。
西村搓了搓手,愁容滿面:“還是老樣子,沒甚麼起色。江醫生人好,一直給調方子,但……唉,剛才江醫生還說,最好去大醫院再查查,可能是中了甚麼毒。”
“中毒?”松田插話,語氣聽起來像是好奇,“在工地上能中甚麼毒?”
“也說不好……”西村眼神有點閃爍,“就是……一個多月前,去倉敷那邊一箇舊倉庫幹過半天活,回來沒多久就這樣了。江醫生也問了,可那倉庫早就拆了……”
倉敷?舊倉庫?松田和萩原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江醫生對這類……環境因素引起的毛病,好像挺有研究?”萩原繼續套話。
“江醫生是厲害,甚麼都懂一點。”西村老實說,“人也耐心,就是……唉,阿悟這病,拖得久,花錢也多,多虧了安室先生介紹,江醫生收費很公道,不然……”
“安室先生?”松田立刻抓住了關鍵詞。
西村似乎意識到說漏了嘴,連忙擺手:“啊,就是、就是以前認識的一個好心人,看我們困難,介紹了一下……”
松田和萩原的心同時往下一沉。
江起不僅和降谷零私下接觸,還接手了降谷零介紹過去的、可能與“環境事故”有關的疑難病人?而這類病人,又似乎牽扯到倉敷的舊倉庫……
這潭水,比他們想象的更深,也更渾。
公交車來了,西村像是鬆了口氣,匆匆道別上了車。
松田和萩原站在原地,看著公交車駛遠。
“倉敷……舊倉庫……”松田低聲重複,墨鏡後的眼神銳利如刀,“萩,我覺得,我們得好好查查這個地方。還有那個‘安室先生’……他到底在搞甚麼名堂,連這種‘中毒’的病人都往江那裡送?”
萩原的臉色也很凝重:“江的處境,可能比我們想的更麻煩,他接手的病人,或許不只是‘病人’那麼簡單。”
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憂慮,原本只是想打聽景光的下落,卻似乎無意中撞破了另一層更復雜、也更危險的迷霧。
作者有話說:最近風聲好像不大好,可能會砍大綱,早點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