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工人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像是被割裂成兩種節奏。
白天,江起還是那個東大醫學部裡埋頭記筆記的學生。教授在臺上講著複雜得讓人頭疼的神經突觸傳遞,粉筆嘰嘰喳喳劃過黑板。他偶爾抬頭,看見窗外銀杏葉子一天天變黃, 落下。
診所裡的日子也照舊, 腰痠背痛的上班族, 挑食厭食的小孩,睡不著覺的主婦,還有不少運動有關的少年們。
空氣裡永遠是消毒水混著草藥的味兒,聞久了, 反倒讓人安心。
他甚至抽空去看了兩場網球比賽,站在場邊看著幸村和手冢在陽光下奔跑揮拍,汗水把頭髮黏在額頭上,少年人的眼神又亮又倔, 賽後他裝模作樣地檢查他們的舊傷,聽著他們認真地說“謝謝江起醫生”, 那一刻, 好像所有的陰影都暫時退開了, 腳底下踩著的還是堅實的地面。
可另一部分日子,是沉在某種粘稠, 安靜的水底。
每週總有那麼兩個下午,那部老掉牙的翻蓋手機會在口袋裡震動,嗡嗡的, 像某種定時發作的隱痛。
然後風見裕也那輛沒甚麼特點的車就會無聲地滑到約定地點, 載著他穿過大半個東京,鑽進那個普通住宅區的地下。
那條走廊永遠那麼安靜,慘白的燈光打在臉上, 腳步聲空洞地響著,消毒水的氣味無孔不入,冰冷地提醒他。
流程像設定好的程序。
椿醫生會準時出現,遞過來幾張紙,上面印著景光過去幾天的生命體徵、化驗單上那些上上下下的箭頭、用藥調整的記錄。
字是死的,數字是冷的,但江起知道,這背後是一個人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痕跡。
最開始,椿醫生的眼神裡全是審視,像手術刀一樣刮過人。
但幾次之後,大概是看江起真的只盯著那些脈案舌象和化驗單琢磨,提的建議也都在譜上,甚至有些角度刁鑽但聽起來很有道理,那股子戒備才淡下去一些。
偶爾,她甚至會拿著某個血鉀或者炎症指標的小波動,主動問:“江醫生,從中醫角度看,這可能是哪方面的問題?”
景光的情況,確實在一點點好轉。雖然人還是昏睡著,靠機器維持著呼吸,但臉色不再像之前那樣灰敗得嚇人,指尖的溫度似乎也暖了一點點。
江起每次搭他的脈,都能感覺到那底下極其微弱但確實在增強的搏動,像被壓在巨石下的細流,雖然艱難,但終究還在往前淌,這感覺讓他稍微鬆了口氣,至少,他那些熬夜翻書、反覆推敲增減的方子,沒白費。
他小心地調整著黃芪和當歸的比例,看著舌苔的厚膩一點點化開;他建議護士在按摩時,重點刺激幾個能疏通經絡、寧心醒神的xue位,動作要輕,但力道要透,把自己完全縮在一個“康復顧問”的殼子裡,只談氣血津液,只論臟腑虛實。
椿醫生有時會提到“特殊營養支援”或者“神經電刺激評估”,江起就只點點頭,問一句“會影響目前的藥方配伍嗎”,得到否定答案後,就再不深究。他知道界限在哪兒,一步都不往前踏。
降谷零不常露面。
但江起總覺得,那雙紫灰色的眼睛,好像無處不在。
可能藏在某個攝像頭後面,可能印在每次遞給他的報告紙的背面。
偶爾在走廊“巧遇”,那個金髮的男人會斜靠著牆,像隨口聊天一樣問:“今天脈象怎麼樣?比上週有力點嗎?”
問題都在框裡,聽著隨意,但江起每次回答,都像在走平衡木,字斟句酌,既要把道理說明白,又不能多說半個字。他知道,對方在聽,不只是在聽病情。
一來二去,兩人之間倒形成了一種古怪的默契。
一個給過濾過的資訊,一個還純粹的醫術。
誰也別過線,誰也別多問,像兩個精密儀器,咔噠咔噠,在各自軌道上運轉。
可江起心裡那根弦,從來沒松過。
協議是簽了,不讓他“主動調查”,可沒規定不准他想,更沒攔著他看書,尤其“鳥取黑曜山,舊觀測站”這幾個詞,像根刺紮在肉裡,平時不碰沒事,稍微一動,就隱隱地疼,勾著人想知道下面到底藏著甚麼。
他沒敢大張旗鼓,只是找了個由頭,說要寫篇關於“環境變化和地區多發病”的課程論文,就一頭扎進了東大圖書館那堆積滿灰塵的舊紙堆裡。
他專挑鳥取縣的老資料看,地質報告,氣象記錄,幾十年前的公共衛生調查……看得眼睛發花,有用的東西卻少得可憐。大部分都是些枯燥的數字:某年降水量多少,某地土壤含甚麼成分,某村流行過甚麼痢疾。
但沙裡淘金,總能找到點閃光的,他在一份字跡都模糊了的1975年《地方病防治簡報》犄角旮旯裡,看到一行小字,說黑曜山附近幾個村子,72到74年,零零星星有過幾例“原因不明的神經毛病”,手腳發麻,看東西花,查不出原因,後來就不了了之了,簡報上輕飄飄地歸結為“可能和環境或遺傳有關”。
江起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明原因的神經症狀。
沒過兩天,他又在一本農學部的舊期刊裡,看到有學者提到,黑曜山幾種稀有的草,在76到78年間,莫名其妙就蔫了,少了,樣子也不對了,學者挺遺憾,說本來78年想再去仔細看看,結果“因故取消”了。
他把這些碎片一樣的發現,小心地抄在隨身帶、那本看起來像普通課堂筆記的本子上,用的是隻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號和縮寫,他沒敢去查,怕動作太大,驚動了甚麼。
直到那天下午,他在微縮膠片閱讀器前,一頁頁翻著七十年代末的舊報紙地方版,眼睛又酸又澀,就在他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中縫裡一條豆腐塊大小的通告跳進眼裡:
【鳥取縣倉吉市通告】為推進山林保護與規劃,經有關部門批准,自即日起,對位於黑曜山區域的舊氣象觀測站設施及周邊部分山地,進行永久性封閉管理,禁止一切未經許可的人員進入,特此通告。
日期是年11月15日。
江起盯著那行小小的鉛字,後背忽然竄上一股涼意。
山林保護?規劃?說得真好聽。可就在這通告發布前後,植物蔫了,考察取消了,還有之前那幾例“不明原因”的怪病。
有甚麼東西,在1978年的黑曜山,被匆忙地、永久地埋了起來,上面還蓋了層冠冕堂皇的土。
他坐在那裡,膠片機嗡嗡的運轉聲在耳邊變得遙遠,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跳著,一下,又一下。他想立刻知道下面埋的是甚麼,是腐爛的真相,還是更可怕的東西。但他更知道,現在不能動,一動,可能就全完了。
他強迫自己深呼吸,把膠捲倒回去,像甚麼都沒發現一樣,收拾東西離開。
就在他站起身時,眼角的餘光瞥見斜後方,那個茶色短髮的女生也合上書站了起來,是之前在圖書館和咖啡館見過的那個。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毛衣,抱著幾本厚厚的、看起來是化學期刊的大部頭,側臉安靜,眼神清凌凌的。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很短。
女生眼裡似乎掠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但很快歸於平靜,像看見一個陌生人,微微點了點頭,就抱著書走向借閱臺。動作乾脆,背影挺直,帶著一種和周圍學生氣格格不入的、過於沉靜的味道。
江起看著她辦手續,離開,空氣裡好像留下一點實驗室特有、乾淨又有點冷冽的氣息,她是誰?為甚麼總碰到?巧合嗎?
他沒深想,也沒法深想。現在他腦子裡的東西已經夠多了。
日子還在往前挪。
安全屋,學校,診所。他像個熟練的走鋼絲演員,在兩條晃晃悠悠的繩索上維持著平衡。
這天在診所,剛送走最後一個病人,小林護士的內線電話響了,聲音有點猶豫:“江醫生,外面有位西村先生找您,說是……安室先生介紹來的,想諮詢點事。”
安室?降谷零?
江起心裡那根弦“錚”地一聲繃緊了,協議之外的接觸?他定了定神:“請他到三號診室等我,馬上來。”
推開門,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面板黝黑粗糙、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立刻從椅子上彈起來,雙手緊張地搓著。
“您、您就是江醫生?安室先生讓我來的,他說您……您對些怪毛病可能有辦法。”男人一口關西腔,語速很快。
“西村先生?”江起示意他坐下,自己也拉過椅子,“安室先生介紹您來的?是您哪裡不舒服?”
“不是我不是我!”西村浩志連連擺手,臉皺得更緊了,“是我工友,阿悟!他……他大概一個來月前開始不對勁的。”他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起來,手腳發麻,眼睛看東西花,耳朵嗡嗡響,去小診所看說是神經炎,吃藥沒用。後來嚴重了,在腳手架上差點手軟摔下來!“大醫院也去了,CT拍了,神經也查了,說有點問題,可又說不清是啥問題!工頭不敢讓他上工了,他家還有老婆孩子……”
西村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塑膠袋,小心翼翼拿出幾張捲了邊的報告單,遞給江起。“安室先生偶然聽說了,就說讓我帶阿悟來找您看看,說您或許有辦法……費用您不用擔心。”
江起接過報告單,目光快速掃過那些醫學術語和箭頭,非特異性周圍神經病變,病因不明,他抬起眼:“安室先生……還說了別的嗎?”
“就說您醫術好,讓來找您。”西村老實地搖頭,眼神裡全是期盼,“別的沒了。”
降谷零安排的,一個查不出原因的神經病變病人。
是單純的病人轉診?還是……另一種形式的觀察和試探?江起腦子裡瞬間閃過風戶京介那些實驗記錄裡扭曲的資料,鳥取簡報上模糊的描述,還有眼前西村嘴裡“手腳發麻、眼花耳鳴”的症狀,它們之間,會不會有某種看不見的線連著?
“阿悟先生髮病前,有沒有接觸過甚麼特別的東西?比如工地上的新塗料,古怪的化學品?或者,去過甚麼不常去的地方?”江起一邊問,一邊仔細觀察西村的表情。
西村努力想了想,搖頭:“沒有啊,工地上大家都一樣……哦!等等!”他忽然一拍大腿,“大概一個半月前吧,我們幾個人在倉敷那邊接了個私活,給一箇舊倉庫搬破爛。那倉庫又舊又髒,灰大得很,裡面還有些破玻璃瓶爛罐子,味道有點沖鼻子,可我們就幹了半天,而且好幾個人都去了,就阿悟一個人這樣!”
江起的心往下沉了沉,他面上不顯,點點頭:“我大概瞭解了,不過西村先生,看病得見到本人才行,您工友現在方便過來嗎?或者,給我個聯絡方式,我跟他約時間?”
“方便!方便!”西村連忙站起來,“他就在外頭等著呢!我這就叫他!”
很快,一個臉色蠟黃、眼神裡帶著惶恐的瘦高男人被領了進來,正是阿悟。
江起給他仔細做了檢查,四肢力量確實弱,手腳的感覺像是隔了層手套襪子,沒那麼靈敏,舌頭顏色暗紅,苔薄但發黃發膩,脈摸起來又細又澀,像有甚麼東西堵著。
溼熱,瘀堵,還帶著點虛,典型的“痿證”兼“痺證”,可這溼熱瘀堵是怎麼來的?
江起按捺下心頭的疑慮,先給阿悟開了個清熱利溼、活血通絡的方子,又約了針灸的時間,仔細叮囑了注意事項。
西村和阿悟千恩萬謝地走了,診室裡重新安靜下來。
江起坐在椅子上,沒動。
窗外暮色一點點漫進來,把房間染成灰藍色。一個普通的、病因不明的病人,透過降谷零,送到了他面前。
是巧合嗎?還是降谷零在試探,看他能不能從這些看似尋常的症狀裡,看出點不尋常的東西?又或者……阿悟的病,本身就“不尋常”,而降谷零想借他這個“外人”的手,來確認甚麼?
倉敷那個舊倉庫……長生製藥……非法實驗……殘留物……
線索像散落的珠子,在他腦子裡滾來滾去,叮噹作響,卻串不起一條清晰的線。
他拿出那本偽裝成課堂筆記的本子,翻到新的一頁,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記號,快速寫下:
【新病人:阿悟(工友西村介紹,實為降谷零安排)。症狀:不明原因多發性周圍神經病變。與風戶記錄、鳥取舊聞有模糊相似點(暫存疑)。發病前曾於倉敷某舊倉庫短時工作。】
【行動:正常接診治療,持續觀察。】
寫完,他合上本子,手指在粗糙的封皮上無意識地摩挲。
夜色完全籠罩下來,診所外的街燈次第亮起,在玻璃窗上投下暖黃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