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日常
日子像是被調到了勻速檔, 不緊不慢地往前滑。
東大校園裡銀杏葉落了大半,剩下光禿禿的枝椏指向灰濛濛的天空。診所裡,暖氣開得很足,混合著草藥香的空氣暖烘烘的, 把深秋的溼冷擋在外面。
阿悟每週兩次的針灸治療雷打不動, 他肩膀和手臂上那些淡褐色的斑點依舊存在, 像褪不去的舊墨痕。
麻木感減輕了些,但手指尖那種木木的,隔著一層布的感覺還在。
每次下針,江起指尖感受到的經絡滯澀感, 也沒有根本性的好轉,只是那“澀”裡頭,因為活血通絡藥物的作用,稍微活泛了那麼一絲絲, 像冰封的河面裂開了一道細縫。
西村依舊陪著來,話不多, 但每次看到阿悟能多拿穩一會兒水杯, 或者抱怨麻木感好像輕了“一點點”時, 臉上的皺紋就會舒展開一些,反覆唸叨“多虧了江醫生, 多虧了安室先生”。
江起只是點點頭,繼續專注於指下的針感,偶爾抬眼看看牆上的鐘, 計算著留針時間。
這天下午, 江起剛結束一節關於自身免疫性神經系統疾病的講座,腦子裡塞滿了各種抗體名稱和脫髓鞘的病理機制,手機在口袋裡震了震, 是石田醫師。
“江起君,現在方便嗎?診所來了個打網球的少年,肩膀傷得不輕,點名要找你看看。”
“打網球的?”江起想起前幾天小林護士是提過一句,好像是個挺活潑的孩子。“我大概二十分鐘後到。”
還沒走到診所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少年清亮又焦躁的聲音,語速快得像連珠炮:“……真的沒問題嗎大石?下週就是都大會了!這個發球打不出來,那個扣殺也使不上勁,怎麼打啊!”
另一個溫和些、帶著無奈的聲音勸道:“英二,你冷靜點,先讓醫生看看再說,而且是你自己非要加練那個新招式的……”
“可是時間不等人啊大石!”
江起推門進去,診療區裡,一個頂著耀眼紅髮的少年正像只困獸般來回踱步,不時扭動一下左肩,齜牙咧嘴。
旁邊戴著眼鏡、模樣溫和的少年努力想按住他,正是菊丸英二和他的搭檔大石秀一郎。
“菊丸君,大石君。”江起放下揹包。
“江醫生!”菊丸眼睛唰地亮了,幾步竄到江起面前,動作大得牽動了傷處,又“嘶”地倒抽一口冷氣。“江醫生救命!我的肩膀要廢掉了!”
“英二!”大石趕緊把他往後拉了點,對江起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江醫生,英二他太著急了,是上週練習賽時,為了救一個網前球,動作太猛拉傷的。去醫院看了,說是肌肉拉傷,讓休息。但他覺得沒好透,一發力就痛,而且總覺得使不上勁,不順暢。”
江起示意菊丸坐下:“別急,我先檢查一下。”
菊丸立刻在診療床上坐得筆直,但身體還是不自覺地微微前傾,眼巴巴地看著江起,像等待判決。江起讓他脫掉外套和運動衫,露出左肩。少年人的肩膀線條分明,肌肉勻稱有力,但此刻在鎖骨下方、胸大肌上緣的位置,能看出輕微的腫脹,面板顏色比周圍深一些,帶著瘀滯感。
江起伸手,沿著肩關節前方的骨縫和肌肉走向,由輕到重地按壓、觸控。當他按到喙突下方、肱二頭肌長頭腱經過的位置時,菊丸“嗷”地叫了一聲,身體猛地一縮。
“是這裡最痛?”
“對對對!就是這兒!像有根筋別住了,一按就疼,向內轉胳膊或者向上抬的時候,更疼!”
江起又讓他做了幾個方向的抗阻動作和主動活動。
前屈、外展沒問題,但一到內旋、特別是抗阻內旋,以及模擬發球、高壓扣殺的上舉、外旋加後伸動作時,菊丸的眉頭就皺得死緊,動作明顯示卡頓、無力。
“肌肉有拉傷,有炎症。但更關鍵的是,疼痛導致你肩膀周圍的肌肉不敢正常發力了,該用力的不用力,不該用力的瞎緊張,肩關節的穩定機制亂了套,所以你會覺得‘使不上勁’、‘別住了’,惡性迴圈。”江起一邊解釋,一邊用酒精棉球擦拭待會要下針的面板區域。
“那怎麼辦?針灸能紮好嗎?下週就要比賽了!”菊丸的聲音都帶了點哭腔。
“立刻完全好不可能。”江起實話實說,看到菊丸瞬間垮下去的臉,又補充道,“但針灸可以幫你放鬆那些過度緊張的肌肉,疏通區域性氣血,減輕疼痛和炎症,打破這個惡性迴圈。
再配合針對性的康復訓練,恢復肩關節的穩定性和活動度。控制得好,到下週比賽時,正常打球、發揮水平,應該問題不大。但想像受傷前那樣毫無顧忌地猛打,需要更長時間。”
“能打球就行!”菊丸立刻又活了過來,但隨即又苦了臉,“可是不能練習……”
“恢復期的基礎訓練和針對性練習,也是訓練的一部分,而且非常重要。”大石推了推眼鏡,語氣認真,“英二,我們聽江醫生的。”
江起不再多說,取出一次性無菌針灸針。他選取了肩髃、肩髎疏通區域性氣血,在疼痛最明顯的肩前和阿是xue下針,直達病所;又配合遠端的合谷、手三里、條口,這是“上病下取”、“左病右取”,既能遠端誘導經氣,調和全身氣血,又能避免區域性過度刺激。下針時,他指力穩而準,快速破皮,然後緩緩探入。
“唔……”針剛進去,菊丸縮了一下,但很快,一種酸、麻、脹、重的混合感覺,從針尖處瀰漫開來,沿著肩膀和手臂的筋絡擴散開。
原本那種僵緊的、灼熱的痛感,在這奇異的酸脹感中,好像被沖淡、化解了一些。“好奇妙……感覺裡面有甚麼東西在動,熱熱的。”
“是得氣了,好事。”江起說著,在幾處主xue上接上了行動式電針儀,調整到疏密波,微弱的電流脈衝順著針體匯入,帶來持續而柔和的刺激。“放鬆,深呼吸,想象這股氣在把你肩膀裡那些打結的、淤堵的地方慢慢衝開。”
大石在一旁緊張地看著,看到菊丸雖然還皺著眉,但表情已經從齜牙咧嘴變成了某種專注的忍耐,甚至帶點新奇,這才鬆了口氣,對江起投來感激又佩服的目光。
留針二十分鐘。
期間江起向大石詳細講解了幾個菊丸在恢復期可以做的,安全有效的康復動作:靠牆的肩胛骨滑動練習,無負重的、小範圍的肩關節畫圈,以及用彈力帶進行非常輕柔的內、外旋抗阻(必須在無痛範圍內)。
他強調冰敷的重要性,尤其是在每次治療或輕量練習後。
起針後,菊丸小心翼翼地活動了一下左肩,眼睛慢慢睜大:“……咦?真的鬆了一點!雖然動到那個角度還是會痛,但那種死死別住、動不了的感覺,好像……輕了?”
“只是開始。”江起一邊用棉籤壓住針孔,一邊給他潑冷水,也是提醒,“接下來幾天,每天都要來針灸。我教大石君的那些動作,每天認真做,但絕不過量。消炎鎮痛的外用藥繼續用。最重要的是——”他看向菊丸,語氣嚴肅,“絕對、絕對不能再做任何會引發尖銳疼痛的動作!感覺稍有不對,立刻停下。否則前功盡棄,還可能傷得更重。”
“是!保證聽話!”菊丸立刻挺直腰板,大聲答應,隨即肩膀垮下來,“可是不能練球……”
“恢復性訓練做好了,就是為更快回到球場打基礎。”大石拍拍他的背,然後轉向江起,“江醫生,真是太感謝您了。那……我們明天同樣的時間過來?”
“可以。”江起點點頭,給菊丸開了個活血化瘀、消腫止痛的外用方,讓他們去配成膏藥,每天貼敷在痛處。又約好了第二天針灸的具體時間。
兩個少年道謝離開,診所裡似乎還回蕩著菊丸那風風火火的語調和蓬勃的生命力。
江起站在窗邊,看著他們一前一後走在傍晚的街道上,菊丸比手畫腳地說著甚麼,大石在一旁認真聽著,不時點頭,風吹起落葉,在他們腳邊打轉。
他輕輕舒了口氣,這種純粹、為了熱愛的運動,為了一場即將到來的比賽而焦急而努力的感覺,簡單,熾熱,像秋日裡難得一見的陽光。
和他每週要面對的、地下安全屋裡那些精密儀器、冰冷資料、以及沉重如山的秘密和生死壓力,彷彿是存在於兩個平行世界的事情。
他喜歡處理這樣的傷病。問題明確,目標清晰,方法直接,能看到自己紮下的每一針、開出的每一味藥,在病人身上產生的具體變化。
這種踏實的、可觸控的成就感,是那些纏繞在“風戶”、“鳥取”、“倉敷”和“組織”陰影下的謎團,永遠無法給予的。
接下來的幾天,菊丸果然每天都準時出現,像上了發條。
少年的恢復力好得驚人,疼痛閾值也高,配合度在“想打球”的巨大動力驅使下,堪稱完美——當然,大石在一旁的監督也功不可沒。
到第三次治療時,菊丸已經能在不引發劇痛的前提下,做出小幅度的、模擬揮拍的動作了,興奮得在診療室裡差點原地起跳,被江起一個眼神按了回去。
“記住,循序漸進。比賽時,你的身體會告訴你極限在哪裡,要傾聽它。用技巧、用頭腦、用你和搭檔的默契,去彌補這一側可能存在的、最後那一點點發力上的不完美。”最後一次治療結束,江起認真叮囑他。
“明白!謝謝江醫生!”菊丸用力點頭,紅髮跳躍,眼裡是重回球場的、幾乎要溢位來的光芒和鬥志。“我和大石一定會贏的!”
看著兩個少年充滿幹勁離開的背影,江起微微笑了笑,轉身回到桌前。
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戶,在桌面上拉出長長的、溫暖的光影。
他拿出病歷,準備記錄。筆尖劃過紙面,沙沙作響。空氣裡有熟悉的消毒水和草藥味,有陽光曬在桌面上的暖意,還有一絲屬於少年人的、汗水和活力混合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