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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協議

2026-05-14 作者:殘局破君

第52章 第 52 章 協議

地下醫療區的燈光總是帶著一種恆定的、缺乏溫度的蒼白。

江起在風見裕也的引領下, 第三次穿過那條寂靜的走廊,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附著在鼻腔深處。

這一次,他們徑直走進了一間不大的辦公室,陳設簡單, 只有桌椅和文件櫃, 唯一的窗戶被厚重的遮光簾擋住。

降谷零已經在裡面了, 他沒有坐在桌子後面,而是背對著門,站在陰影與光亮的邊緣,望著那面拉著簾子的窗, 彷彿能穿透混凝土和黑暗看到外面的世界。

“江醫生,請坐。”風見裕也引江起在桌前坐下,自己則站到了靠近門的一側,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江起坐下, 目光平靜地掃過桌面,那裡放著一個沒有任何標識的牛皮紙文件夾, 和上次在會客室見到的那個很像, 但似乎更厚一些。

片刻沉默後, 降谷零轉過身,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和微笑, 但那雙紫灰色的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只有深不見底的審視和一種被精密控制著的疲憊。

“江醫生,再次感謝你能抽時間過來, 景光…那位警官的情況, 目前趨於穩定,但後續的康復至關重要,你的專業意見對我們很有價值。”

“這是我應該做的。”江起的回答同樣謹慎而職業, 他知道,每一次來到這裡,都是一次無形的評估和試探。

“在開始今天的會診之前,”降谷零走到桌前,沒有坐下,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個文件夾,“有一些必要的程序需要完成,為了確保所有相關方的安全,也為了讓你能更…安心地提供醫療支援。”

風見裕也上前一步,開啟文件夾,取出兩份裝訂整齊的文件,放在江起面前,標題是《保密承諾與有限合作協議》。

“鑑於你所參與事件的特殊性質,以及你後續可能接觸到的、與案件相關人員健康狀況相關的有限資訊,”風見裕也的聲音平板無波,如同在宣讀標準流程,“你需要簽署這份保密承諾書,其核心內容是,你承諾對在此地所見、所聞、所參與的任何醫療活動及相關資訊,永久保密,不得向任何第三方透露任何細節,包括地點、人員身份、傷情具體資訊等。同時,你需要承諾,不主動調查、探聽與所涉案件相關的任何資訊,這是對你自身安全,也是對他人安全的基本保障。”

江起拿起文件,快速瀏覽,條款嚴謹而細緻,幾乎堵死了所有可能的資訊洩露渠道,違約責任也規定得相當嚴厲。

這是一份標準的、用於約束“意外捲入敏感事件的外部人員”的文書,旨在將其影響和知情範圍壓縮到最小。

“作為交換,也是對你專業付出的認可,”降谷零接話,語氣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我們將正式聘請您為特約醫療顧問,在嚴格限定範圍內,為特定人員的康復提供中醫方面的專業建議。具體諮詢時間、方式和內容,由我方指定,你會獲得相應的、符合市場標準的顧問費用。此外,在協議期間,我們將為你提供基礎的安全保障,確保你不會因為這次事件而受到不必要的打擾或牽連。”

“不必要的打擾或牽連”,江起在心中默唸這個詞,這既是保護,也是一種含蓄的警告——只要他遵守協議,不越界,公安會確保他日常生活的平靜;反之,則可能面臨“必要的”措施。

“我需要明確我的醫療許可權和所能接觸的資訊範圍。”江起放下文件,抬起頭,目光坦誠地看向降谷零,“如果我的建議需要建立在瞭解完整的病史、用藥情況和當前所有監測資料的基礎上,而這些資訊中可能包含你們認為敏感的部分,我該如何處理?如果因為資訊缺失導致我的判斷偏差,進而影響康復效果,責任由誰承擔?”

他的問題直指核心,既要他提供專業意見,又要對他嚴格封鎖資訊,這是矛盾的。

降谷零與他對視了幾秒,緩緩道:“你會得到所有必要的、與傷情康復直接相關的生理資料和醫療記錄摘要,這些摘要將由醫療團隊稽核,確保不包含操作細節和來源資訊。你的建議也將經過醫療團隊評估後決定是否採納。至於責任,在你基於我們提供不違反保密原則的資訊所提出的專業建議範圍內,由我們承擔。前提是,你嚴格遵循協議,不過問、不探究資訊之外的任何事。”

一個精心設計的平衡。

江起能得到經過篩選的、去背景化的“純醫療資訊”,並在此基礎上提供“純醫療建議”。他被允許接觸核心的“人”,但必須隔著厚厚的、由協議和摘要構成的毛玻璃。

“另外,”降谷零的語氣稍微沉了一些,身體微微前傾,那雙紫灰色的眼睛專注地看著江起,“關於你救治的這位警官遭遇的事情,有些背景,你需要了解,才能理解保密為何如此重要。”

江起屏息靜聽。

“襲擊他的,是一個跨國犯罪組織。這個組織架構嚴密,行事極端隱秘,以酒名作為內部代號,他們涉及的犯罪活動很多,其中一項,是非法藥物研發和人體實驗。”降谷零的語速平緩,但每個字都帶著重量,“這位警官是在執行針對該組織的滲透任務時暴露的,他們對他進行的是滅口式襲擊。你的介入,打亂了他們的計劃,也讓你自己進入了他們的視野邊緣——如果他們事後覆盤,發現現場有非計劃的醫療干預痕跡的話。”

酒名代號,跨國犯罪組織,非法人體實驗,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個龐大而黑暗的輪廓。

江起瞬間明白了風戶京介無邊的恐懼,以及那晚河灘追兵的冷酷從何而來,原來如此。

“我們告訴你這些,不是要你參與進去,恰恰相反,是希望你明白遠離的必要性。”降谷零的聲音帶著沉沉的警告,“這個組織對叛徒和知情者的清理,是不留餘地的,簽署這份協議,接受我們的安排,是目前對你最好的保護,你可以繼續你的學業,你的行醫,過你正常的生活。前提是,忘記那天晚上看到的細節,不再觸碰任何與之相關的線索。”

這是開誠佈公的警告,也是劃下的最後紅線。

簽了字,拿了錢,做好顧問的工作,然後徹底遠離那個黑暗的世界,公安會為他提供一層薄薄的保護殼,交換他的沉默和安分。

江起沉默了,他需要這個保護殼,也需要“顧問”這個能夠接近核心、獲取資訊的身份。但同時,他也清楚地知道,那些將他引向風戶、引向長生製藥、引向鳥取迷霧的線索,那些如同幽靈般纏繞著他的窺視感,絕不會因為一紙協議就自動消散。

那個“戴帽子的男人”,那個隱藏在暗處撥動一切的手,其目的究竟是甚麼?如果自己就此停步,對方會作何反應?而自己身上,又到底有甚麼特質,被捲入了這一切?

“我理解並接受這份協議的原則。”江起點了點頭,拿起筆,“但我也必須強調,我的所有建議,將嚴格基於我所學的中醫理論和臨床經驗,旨在促進患者的身體機能恢復,不涉及其他任何領域。”

降谷零幾不可查地牽動了一下嘴角,似是同意,又似是別的甚麼,他示意風見裕也遞過筆。

江起在兩份協議上籤下自己的名字,筆跡穩定。

風見裕也將其中一份遞還給他,另一份仔細收回文件夾。

“合作愉快,江醫生。”降谷零伸出手。

江起與他握了握,對方的手乾燥而有力,帶著一種剋制的溫度。“希望能對那位警官的康復有所幫助。”

程序走完,氣氛似乎緩和了一絲,但無形的屏障依然存在,風見裕也留在辦公室,降谷零則親自陪同江起前往監護病房。

病房內依舊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嘀嗒聲,諸伏景光靜靜地躺著,臉色比上次所見似乎多了一絲極淡的血色,但依然蒼白虛弱,呼吸平穩地依賴於呼吸機。

各種管線將他與維持生命的機器連線在一起,像一個精密而脆弱的儀器。

椿醫生已經等在裡面,手裡拿著最新的監護記錄和檢查報告,她向江起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將一疊資料遞給他。

“這是過去七十二小時的全部生命體徵記錄、用藥調整記錄、血液生化及影像學複查結果。傷口癒合情況良好,無感染跡象,神經系統反應評估顯示,對外界刺激有微弱但不明確的反應,尚未脫離昏迷狀態。”

江起接過資料,快速翻閱。資料很詳細,也很“乾淨”,完全聚焦於生理指標和影像學表現,沒有任何關於受傷背景、致傷武器、現場情況、或任何異常毒物篩查的提及。他一邊看,一邊在腦海中構建著患者的“中醫證型”圖譜。

“我可以再為他診查一下嗎?”江起問。

“請。”椿醫生退開一步。

江起洗淨手,走到床邊,他沒有再進行針刺探查,只是仔細地觀察了景光的面色、眼瞼、口唇,然後輕輕抬起他的手腕,再次感受那沉細而澀、但似乎比上次隱約有力了一絲的脈象,舌象依舊淡紫,苔白膩,但厚膩似乎減輕了些許。

他小心地按壓了幾個軀幹和四肢的非傷口區域,感受肌肉的張力和面板的溫涼。

許久,他鬆開手,對椿醫生和降谷零說道:“從中醫角度看,患者目前仍屬‘元氣大傷,氣血兩虛,兼有瘀阻’的重症虛勞狀態。但脈象較前略有起色,舌苔厚膩稍化,說明前期手術清除瘀毒、西醫支援治療,以及可能的中藥鼻飼起了作用,體內正氣有來複之機,溼濁瘀阻有化解之象。”

他頓了頓,繼續道:“目前昏迷,可歸為‘神明被蒙’。一方面因氣血虧虛無以上榮腦竅,另一方面,如此重創,驚恐傷腎,痰瘀內阻,亦可蔽阻清竅,當前西醫的神經支援方案是基礎。從中醫角度,後續在繼續大補元氣、養血活血的同時,應加強化痰開竅、寧心安神、通絡醒腦的力度。我建議在之前方劑的基礎上,加入石菖蒲、鬱金、遠志、丹參等物,酌情調整劑量。同時,可以嘗試在頭部特定xue位進行非常輕柔的按摩或艾灸,刺激經絡,或許有助於促醒。當然,所有具體操作必須在嚴密監測下,由專業人員執行。”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建議具體,既結合了中醫理論,又充分考慮了患者當前危重、依賴西醫支援的現實,提出的方案也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和安全性。

椿醫生認真聽著,偶爾在手中的記錄板上記下幾筆,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眼神是專注的。降谷零則一直沉默地站在稍遠的地方,目光在江起、病床上的景光、以及那些跳動的數字之間移動,沒人知道他在想甚麼。

“你的建議,醫療團隊會認真評估。”最後,降谷零開口,聲音平穩,“具體方案的調整和實施,由椿醫生負責,你的職責是提供專業建議。另外,”他話鋒微轉,“關於促醒的外部刺激,除了你提到的xue位按摩,是否還有其他安全的中醫方法?比如,特定的聲音、氣味,或者…對他熟悉的事物、聲音的溫和引導?”

這個問題看似尋常,但江起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隱含的探詢。

降谷零在問,是否有超出常規醫療手段的、可能觸及患者深層意識或記憶的“刺激”方式。這或許出於對摯友甦醒的迫切期望,但也可能是在測試江起的“邊界感”——是否會提出一些可能觸及敏感資訊。

“理論上,熟悉且令人放鬆的聲音、氣味,對昏迷患者的中樞神經系統可能產生良性的、溫和的刺激,有助於穩定情緒,創造促醒的有利內環境。但這需要極其謹慎,必須在患者生命體徵完全平穩、且由專業心理或康復醫師評估指導下進行,避免強烈刺激造成反效果。”江起回答得四平八穩,既肯定了可能性,又強調了安全性和專業性,將具體內容推給了“專業心理或康復醫師”,“至於中醫,除了藥物和針灸推拿,也有‘五音療法’、‘情志相勝’等理論,但應用在昏迷患者身上,需要更嚴格的個體化方案設計和評估,目前我缺乏相關經驗,不敢妄言。”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既展現了知識面,又嚴守了“只提供專業建議,不越界干預”的承諾。

降谷零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今天先到這裡,風見會送你回去下次諮詢時間,會另行通知。”

離開的路上,風見裕也依舊沉默地開車。

江起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腦海中卻反覆回放著剛才的每一幕對話、每一個細節。協議、界限、試探、以及降谷零最後那個關於“熟悉刺激”的問題。

公安在小心翼翼地搭建一個柵欄,把他圈定在一個“安全”的範圍內。他們需要他的醫術,但又極度警惕他可能帶來的變數。

而他自己,則需要在這個柵欄內,儘可能多地觀察、學習,同時不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懷疑。

那個將他引向風戶、引向長生製藥、引向鳥取那片迷霧的“戴帽子的男人”…或者說,那隻隱藏在暗處、撥動線索的手,其目的究竟何在?是希望他憑藉醫術發現甚麼公安未曾察覺的隱秘?還是想借他與公安產生的這點脆弱的聯絡,達成別的甚麼?

車子在熟悉的街角停下。江起道謝下車,看著黑色轎車無聲滑入夜色。他沒有立刻回公寓,而是轉身走進了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買了一份最新的全國地圖和一本關於日本廢棄建築的攝影圖冊。

回到公寓,他反鎖上門,拉好窗簾,將地圖和圖冊攤開在書桌上。

他找到了鳥取縣,找到了黑曜山的大致位置,那是一片相對偏遠的山區,在幾十年前,確實有一些氣象觀測站、地質勘探站之類的設施,後來隨著技術發展和人口流動,逐漸廢棄。

他翻閱著那本攝影圖冊,裡面收錄了許多廢棄的學校、醫院、工廠、車站,帶著一種時光凝固後的頹敗美感。

江起開啟那本加密筆記,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直接前往探查是下下策,但完全置之不理,又可能錯過關鍵,或許,可以從最無害的公開資訊檢索開始。

江起關上臺燈,讓自己沉浸在黑暗中。城市的光汙染透過窗簾的縫隙,在室內投下微弱的光斑,他感到自己彷彿站在一個無形的棋盤上,看不見對手,看不清全域性,只能感受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含義不明的目光。

作者有話說:有點卡文,但是一章字數會提高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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