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懷疑
車廂裡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消毒敷料的微酸氣, 以及一種幾乎要凝成實質的緊張。
發動機低沉的嗡鳴是唯一持續的背景音,車子在深夜東京的街道上快速而平穩地穿行,巧妙地避開主乾道和主要監控區域,如同一條滑入陰影的游魚。
江起坐在副駕駛, 身體微微前傾, 雙手不自覺地攥著膝蓋, 胸口舊傷在剛才的緊張施救和劇烈運動後,此刻正傳來一陣陣沉鈍的悶痛,呼吸都比平時費勁些。
他透過後視鏡,能看到後座模糊的景象:對方依舊保持著那個姿勢, 讓傷者的頭枕在自己腿上,一隻手穩定地按壓在敷料邊緣。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臉部線條繃得很緊,下頜線猶如刀削, 唯有那雙低垂、注視著傷者的紫灰色眼眸,洩露著深不見底的焦灼。
駕駛座上的司機開車極其穩健, 幾乎感覺不到換擋和轉彎的頓挫, 但他銳利的目光不時掃過兩邊的後視鏡和前方路口, 警惕著任何可能的跟蹤。
“還有多久?”江起忍不住打破沉默,聲音因為疲憊和緊張有些乾澀, 他能感覺到,後座上那個生命的跡象依然微弱,時間就是一切。
“七分鐘。”風見簡潔地回答, 沒有多餘的字。
“他的脈搏怎麼樣?”江起又問, 視線無法從後視鏡移開。
降谷零沒有立刻回答,他微微動了一下按壓的手,似乎在感知著甚麼, 片刻後才低聲道:“很弱,但…還在跳,比剛才…稍微穩了一點點。”他說這話時,目光終於從景光臉上抬起,透過車內昏暗的光線,與後視鏡中江起的視線對上了一瞬。
那眼神極其複雜,充滿了審視、懷疑,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感激和…求助。
他像是在看一個謎團,一個突然出現在絕境中、無法解釋卻又帶來了唯一希望的謎團。
“你的針…能撐多久?”降谷零問,聲音壓得很低。
“缺盆xue的那一根,是強行阻滯血流爭取時間,不能太久,超過二十分鐘有肢體缺血風險,其他幾針主要是強心升壓、固脫回陽,配合我給他用的藥,能暫時穩住休克,但治標不治本。”江起語速很快,儘量用對方能理解的詞彙解釋,“子彈必須取出,損傷的肺葉和血管必須修補,內出血必須徹底止住,否則,一旦我撤針或者藥效過去……”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意思很清楚。
降谷零的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點了點頭,重新低下頭去,彷彿要將自己所有的意志力都灌注到那隻按壓傷口的手上。
車廂內重新陷入沉默,只有引擎聲和輪胎摩擦地面的細微聲響。
江起將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來,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有精神上的緊繃和後怕,他剛剛從一場生死急救中搶下一個人,又和另一個渾身是謎、危險係數不明的男人同處一車,駛向一個完全未知的地方。
他救下的這個人是誰?這個新出現的男人又是甚麼身份?警察?特工?還是別的甚麼?自己這次貿然插手,會帶來甚麼後果?
無數疑問在腦海中盤旋,但沒有答案。
他只知道,作為一個醫生,他做不到見死不救。
車子駛入了一片看起來相對安靜、綠樹成蔭的住宅區,最後拐進一條私家車道,停在了一棟看似普通的雙層別墅車庫前,車庫門無聲滑開,車子駛入,門又在身後迅速關閉。
車庫內燈光亮起,不算刺眼。
車門開啟的同時,側面的小門也被推開,兩個穿著深色便服、動作幹練的男人迅速推著一輛擔架車迎了上來,還有一位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約莫五十多歲、面容嚴肅的女醫生,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後座上的傷者。
“小心,左側胸部槍傷,疑似貫穿,右位心,嚴重失血性休克,已行初步針刺止血和急救。”江起立刻開口,語速清晰地交代關鍵資訊,同時協助降谷零和那兩名助手,以極其平穩的動作將景光轉移到擔架車上。
他注意到,在移動過程中,對方的手始終巧妙地維持著對傷口的穩定按壓,直到擔架車被接手。
女醫生已經快速檢查了傷者的瞳孔、脈搏和胸前那詭異的銀針與包紮,眼中閃過一絲驚異,但立刻恢復了專業性的冷靜。“血壓測不到,脈搏細速,呼吸淺促,典型重度休克,立刻進手術室!建立雙靜脈通道,快速補液,交叉配血,準備急診開胸!”她語速飛快地命令,同時看向江起,“這些針?”
“現在不能拔,尤其是缺盆xue這一根,是臨時止血的關鍵,進手術室,麻醉後,在你們開胸探查、找到出血點並控制住之前,才能小心起針。”江起語氣堅決。
椿醫生看了一眼降谷零,降谷零幾不可查地點了下頭,她不再猶豫,一揮手,擔架車被迅速推往車庫內側一部隱蔽的電梯。
“你也一起來。”降谷零對江起說,不是商量,是陳述,他紫灰色的眼睛緊緊盯著江起,不容拒絕。
江起沒有反對,他知道自己現在不可能離開。
電梯下行,來到一個完全不同於上層別墅風格的地下空間。
這裡明亮、潔淨,充滿了現代化的醫療裝置氣息,儼然是一個小型但裝置齊全的急救手術中心,傷者被迅速推入手術室,椿醫生和兩名助手立刻開始緊張有序的術前準備。
江起和降谷零被隔在手術室外的玻璃觀察區。
透過玻璃,能看到裡面忙碌但井然有序的景象。
各種監護儀器連線上傷者的身體,發出規律的嘀嗒聲,螢幕上跳動著雖然危急但確實存在的生命體徵數字,椿醫生正在指揮進行氣管插管和麻醉。
“他需要輸血,大量的O型血。”江起看著裡面,下意識地說。
“血庫已經啟動了,最匹配的冷凍血漿和紅細胞五分鐘內送到。”降谷零站在他身邊,聲音依舊低沉,但比在車上時似乎稍微穩了一點點,也許是因為到了自己的地盤,也許是因為看到了專業的醫療團隊接手。“椿是頂尖的外科醫生,也是…可以絕對信任的人。”
江起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靠在觀察窗冰涼的玻璃上,感覺全身的力氣都在流失,胸口悶痛更明顯了,他需要休息,但他不敢放鬆,眼睛緊緊盯著手術室內,尤其是景光身上那幾根銀針的位置,彷彿他的視線也能起到某種穩固的作用。
“現在,說說你。”降谷零的聲音忽然在身側響起,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
江起心頭一凜,慢慢轉過頭。
降谷零正看著他,那雙紫灰色的眼眸在手術室透出的冷光下,顯得格外銳利和深邃,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
“江起,東大醫學部留學生,石田漢方診療所的實習醫生,師從家學,之前捲入米花町連環爆炸案及後續槍擊,與警視廳□□處理班的松田陣平、萩原研二有接觸,最近在調查…與長生製藥和鳥取縣相關的某些線索。”降谷零的語速平穩,吐字清晰,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冰冷的釘子,敲在江起的心上。
“一個普通的、有天賦的醫學生,為甚麼會恰好出現在那?”
無形的壓迫感如同實質般籠罩下來,原本的司機默默地退到了觀察區的入口處,擋住了出路。
江起的後背瞬間滲出冷汗。
“我跟蹤一個人到了那片區域,聽到槍聲才上去的。”江起強迫自己冷靜,用部分事實應對,“至於醫術,我學的是中醫,針灸急救古來有之,只是現代應用得少。右位心…觸診和脈象有異常,結合槍傷位置和出血情況,是合理的醫學推斷。”他頓了頓,直視著降谷零的眼睛。
降谷零緊緊盯著他,彷彿在判斷他話裡有多少水分,空氣凝固了幾秒。
“你救了他。”降谷零最終開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絲,但審視的意味絲毫未減,“無論你是甚麼人,出於甚麼目的,這一點,我記著,但是,”他話鋒一轉,眼神再次變得銳利如刀,“如果你對hiro,或者對我,有任何不利的企圖,或者隱瞞了任何關鍵資訊…我保證,你會後悔今晚出現在那裡。”
這是感謝,也是赤裸裸的警告。
“我只是個醫生。”江起重複了一遍這句話,這次語氣更加坦然,“我救他,是因為他需要救治,其他的,我不想知道,也沒興趣捲入。”
“恐怕由不得你了。”降谷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甚麼溫度的笑意,“從你對他下針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卷進來了,那些想讓他死的人,如果知道他還活著,並且是被一個‘路過的中醫’用幾根針救回來的…你覺得,他們會怎麼想?”
江起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降谷零說的是事實,自己今晚的所作所為,或許已經無形中在某個黑暗的名單上,留下了一個模糊的記號。
“所以,”降谷零靠近一步,壓低了聲音,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你需要告訴我全部,你到底是誰?你的醫術從何而來?你之前調查的那些事,和今晚的事,有沒有關聯?”
江起猛地看向降谷零,眼神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戒備。
降谷零將他瞬間的反應盡收眼底,紫灰色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瞭然,但更多的是深沉的探究和一絲…極淡的、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沒有繼續追問,只是指了指觀察窗內。
“他的生命體徵暫時穩住了,椿正在開胸。”降谷零的聲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穩,彷彿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問從未發生,“你的針,還要留多久?”
江起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強迫自己將注意力轉回手術室。
透過玻璃,他看到椿醫生已經開啟了胸腔,吸引器正在吸走積血,無影燈下,那顆長在右側胸腔、此刻正微弱跳動的心臟,以及左側肺葉和血管上猙獰的傷口,清晰可見,出血點正在被逐一找到並控制。
“……現在可以了。”江起的聲音有些發啞,“從左胸外側開始,依次起針,缺盆xue的最後,等我進去親自起。”
降谷零對旁邊的通話器說了句甚麼。
很快,一名護士從手術室側門出來,遞給江起一套無菌手術服和手套。
江起迅速換上,在護士的引導下,從側門進入了手術室。
濃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無影燈的光線明亮到有些刺眼,他走到手術檯邊,看了一眼監護儀上雖然依舊低下但已不再瘋狂報警的數字,然後屏息凝神,手指穩定地撚動,依次起出了內關、足三里、膻中等xue位的銀針。
最後,他來到對方頸側,手指輕輕捏住了缺盆xue深處那根至關重要的長針,他能感覺到,在下面外科醫生已經基本控制住主要出血點後,這根針所封鎖的血流區域,壓力正在發生變化。
他閉上眼睛,凝神感知了片刻,然後手腕極其穩定地、緩緩地將針撚轉著提了出來。
針尖離開面板的瞬間,預想中的再次湧血並未發生,椿醫生迅速用紗布按壓了一下針孔,確認無誤。
“好了。”江起低聲說,將起出的針放入一旁的廢棄針盒,他看了一眼手術檯上依舊昏迷、但胸膛在呼吸機輔助下規律起伏的傷者,又看了一眼正在專注進行血管吻合和肺葉修補的椿醫生,知道自己能做的已經做完了。
他退後幾步,離開了手術檯中心區域。‘
降谷零不知何時也換上了無菌服,站在不遠處,正靜靜地看著他,目光深沉難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