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平靜的日子
區立醫院住院部的第七清晨, 陽光透過病房窗欞灑在床沿,主治醫生仔細檢查過江起胸口的癒合情況,又對照了複查的胸部X光片與血液指標,終於緩緩點頭。
“癒合速度比預期好得多, 年輕人的恢復力果然驚人, 但內部軟組織還需靜養, 左臂三個月內嚴禁提重物、做劇烈牽拉動作,記得定期回來換藥複查,胸口這道疤,後續要麼試試鐳射, 要麼用你本行的中醫療法,總能淡下去些。”
最後一層繃帶被拆開,面板上一道暗紅色的蜈蚣狀縫合痕赫然顯露,周圍仍縈繞著淡淡的青紫。
江起垂眸凝視片刻, 神色平靜無波,這道疤會化作新的身體記憶, 時刻提醒他那晚河灘的刺骨寒意、任務失敗的鈍痛, 以及黑暗中模糊難辨的輪廓。
辦理出院手續時, 松田陣平已然等候在外,身旁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灰色舊轎車, 後座放著一個簡單的行李袋。“新住處安排在老城區,鄰里多是退休老人,清靜且視野開闊, 鑰匙、日用品都備齊了, 這是新手機,號碼只有我、Hagi和石田先生知道,診所那邊石田先生說你隨時能回, 但建議先歇一週養足精神。”
江起默默接過東西坐進副駕,車子匯入東京清晨的車流,窗外掠過的街景熟悉又陌生。
日光正好,暖意鋪灑在車身上,可江起心底清楚,平靜表象之下,有些東西早已徹底改變。
新住處落在一條緩坡舊式住宅街的盡頭,是棟兩層小樓的二樓,附帶一個狹窄陽臺。房屋雖有些年頭,卻打理得乾淨整潔,木質地板泛著溫潤的光澤。
憑欄望去,能看見鄰家院子裡枝繁葉茂的無花果樹,更遠處是交錯疊嶂的老舊屋頂,視野確實比先前的公寓開闊,可反過來想,若有人蓄意窺探,這裡也同樣容易暴露。
“左邊住著一對退休教師夫婦,耳朵稍背,性子卻極熱心;右邊空置著,房主常年在國外;樓下是房東太太獨居,偏愛養花,極少上樓打擾。”
松田簡單交代著周邊情況,“街口有便利店和蔬果店,十分鐘路程外有地鐵站。日常儘量保持規律作息,但出行路線可以偶爾調整,但凡察覺到異常,可疑的人影、車輛、陌生快遞,或是被長時間注視的感覺,立刻聯絡我,絕對別自己逞強。”
“明白。”江起應聲。
松田又從懷中掏出一個扁平金屬盒,開啟後,幾枚紐扣大小的黑色裝置靜靜躺著。
“微型警報器,貼在門框內側、窗沿這些隱蔽處,一旦被非正常開啟或受強烈震動,我那邊會立刻收到訊號。雖不是萬無一失,但總能多一層保障。”他頓了頓,目光沉沉地望著江起,語氣裡沒有責備,只剩疲憊與鄭重,“我知道你不可能徹底停下,但記住,你現在身處明處,身上還有傷,任何行動都要三思而後行,別再讓我和Hagi去醫院,或是更糟的地方找你。”
“我會小心。”江起點頭接過警報器,指尖觸到冰涼的金屬外殼,似是承接住了這份沉甸甸的叮囑。
送走松田,江起在寂靜的房間裡佇立良久。
陽光透過老式玻璃窗斜斜切入,在地板投下菱形光斑,細小的灰塵在光柱中緩緩浮沉,他走到陽臺,看似隨意地掃過周邊街道與屋頂,沒有異常人影,也無長時間停留的車輛。
可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未全然消散,它變得愈發微妙、無處不在,像一層冰涼的無形薄膜,緊緊貼在周身。
他拉上客廳窗簾,只留一絲縫隙透光,隨後慢慢收拾行李,將警報器仔細貼在門框、窗沿等關鍵位置,動作間牽扯到胸口傷口,熟悉的悶痛再度襲來,他卻早已習慣了這份痛感,只是放緩動作,穩穩將每一件事做好。
午後,江起撥通了石田診療所的電話。
接起電話的是小林護士,聽到他的聲音,女孩的語氣瞬間帶上哽咽,連聲詢問傷勢,又絮絮叨叨講了許多診所近況。
片刻後,石田一郎接過電話,聲音依舊沉穩低沉:“平安回來就好,身體是根本,不必急於歸崗,診所這邊有幾個老病號惦記你,還有個新轉介來的病人情況頗覆雜,等你徹底穩住了再說,先安心休養。”
“讓您費心了,我下週會過去幫忙。”江起輕聲回應。
結束通話電話,他坐在書桌前開啟加密平板,螢幕幽幽亮起,他先登入東大醫學部學生系統,補看落下的課程內容與作業,又處理了幾封學術郵件。
直至傍晚,夕陽將窗簾縫隙染成暖橙,他才點開加密筆記,調出風戶儲存卡中恢復的模糊實驗室照片與殘缺記錄。
照片畫素極低,角度歪斜,顯然是倉促偷拍而成:斑駁的水泥牆、老式金屬實驗臺與通風櫥、標籤模糊的瓶罐,還有幾張泛黃的手寫資料紙頁,無任何標識,也無辨識度可言的人物。
江起的目光卻在其中一張照片的角落定格,垃圾桶旁丟棄著一個破損硬紙板箱,箱體側面的物流標籤被撕掉大半,殘存邊緣隱約露出半個模糊的藍色飛鳥印記,下方印刷體字樣只剩“…通運”。
這個標誌……他迅速在平板上檢索日本主要物流公司的標識,無一完全匹配,他縮小範圍至地方性中小型物流企業,翻至第十三頁時,“青鷗運輸”的標誌映入眼簾:藍色抽象海鷗側影,下方標註“青鷗運輸”。
雖照片殘標褪色嚴重、角度受限,但輪廓與氣質竟有五六分契合。
他繼續深挖“青鷗運輸”的資訊,卻發現資料寥寥。
這是一家註冊於鳥取縣倉吉市的小型物流公司,成立十五年,主營縣內及周邊零擔貨運,官網簡陋不堪,最後一次更新已是三年前,再無更多有價值的內容。
可“鳥取縣倉吉市”這個地點,卻讓江起心臟微縮——風戶記錄的“應急聯絡點”,發貨地正是此處。這會是巧合嗎?
他不敢在平板上留下任何標記或深入查詢,只將公司名與地點默默刻在心底,隨後轉向那份手寫批註:“樣品7,效價不足,棄,需新源。——K”。
字跡潦草狂放,似是用老式蘸水筆或極細鋼筆書寫,墨色濃重,力透紙背,這個“K”,是人名縮寫,還是專案代號?
他竭力回想接觸過的醫藥、化學領域知名人物與術語縮寫,終究毫無頭緒。
接下來幾日,江起的生活看似重回正軌。
清晨他去東大上課,全力補回落下的進度,午後體力允許時,便去石田診療所待一兩個小時,處理簡單文書、接聽諮詢電話,既是讓石田先生與小林護士安心,也是維持表面的平靜 ,他臉色仍帶著幾分蒼白,動作比往日遲緩,眼神卻愈發沉靜,專注於手頭之事,對過往遭遇絕口不提。
唯有獨處深夜,他才會重新攤開加密資料,在腦海中反覆推演比對。
風戶的照片、青鷗運輸、絕版報告、筱原的古刀、那封冰冷的警告信……這些碎片在他腦中盤旋,試圖拼湊出完整脈絡。
他從純技術角度梳理:一處或許位於鳥取、已廢棄的非法神經活性物質篩選早期實驗室,一條可能被利用的地方小型物流線路,特定毒性稀有天然物的來源,以及一個對古代醫藥器物感興趣的地下灰色網路……
始終缺少一個核心節點,一個能將這些散落線索串聯起來的動機與目的。
約定給筱原重信進行第三次治療的日子如期而至。
出門前,江起站在穿衣鏡前,凝視著胸口的傷疤,隨後換上寬鬆淺灰針織衫與深色長褲,外罩一件米色薄風衣,將身形大半遮掩,他將特製銀針與一小包應急藥材裝入內袋,又隨身帶了一枚松田給的微型警報器,做好萬全準備。
前往筱原宅邸的電車上,江起習慣性地觀察四周。
工作日午後車廂不算擁擠,他選了靠門的座位,餘光始終留意著上下車的乘客,沒有發現明顯跟蹤者,可當一名穿西裝看報紙的男人上車時,那種被無形目光掃過的感覺驟然浮現,又在男人下一站下車後悄然消散。
是巧合,還是自己太過敏感?江起面色不改,指尖卻微微繃緊。
筱原宅邸依舊靜謐幽深,老管家引著江起至茶室時,筱原重信已等候在此,今日他身著墨綠色綢面和服,氣色較上次稍佳,眉宇間的沉鬱與審視卻未減半分。
“江醫生,看來恢復得不錯。”筱原的目光在江起臉上停留片刻,似能穿透那份平靜,窺見底下潛藏的疲憊。
“託會長的福,已無大礙,讓您久等了。”江起在客位落座,姿態從容。
治療隨即開始,江起下針穩準利落,選取肩髃、肩髎、臂臑、曲池、手三里等xue位,專攻肩臂氣血疏通與粘連鬆解。
行針時,他密切留意筱原的反應,當針尖刺入天宗xue稍深處時,筱原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悶哼。
“這裡酸脹感格外明顯?”江起輕聲詢問,指下微調針尖方向。
“嗯……有種筋絡被拉扯開的痠麻,倒比先前純粹的刺痛舒服些。”筱原緩緩放鬆肩膀,語氣平淡。
“這是氣血漸通的跡象。只是此處舊傷粘連最深,需循序漸進,不可急於求成。”江起一邊行針,一邊看似隨意地開口,“會長這傷,當年除了直接撞擊,後續是否曾在寒溼環境中久留?我觀傷處筋膜攣縮明顯,寒凝血瘀之象頗重。”
筱原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江醫生眼力果然毒辣,受傷後心緒鬱結,常獨自去湖邊、山澗那些偏僻冷清之地靜坐,動輒半日,倒真沒在意過冷暖。”
“原來如此,風寒溼邪最易痺阻經絡,加重舊傷隱患。”江起點頭,不再追問他心緒不佳的緣由,轉而話鋒微轉,“我近日翻閱古籍,見有記載治療此類陳舊痺症的方劑,用到些現今罕見、僅生於特定地域的藥材,比如陰溼崖壁的‘石見穿’,或是高山雪線附近的稀有苔蘚,會長見多識廣,是否聽聞過這類偏方奇藥?”
筱原鏡片後的眼眸微微閃動,思索片刻後道:“江醫生竟對古籍藥材也有興趣?倒是聽收藏古方的朋友提過,有些方子用藥刁鑽玄奇,只是這類藥材大多已然絕跡,或僅存於人跡罕至之處,真假難辨,效用也無從考證,怎麼,江醫生在尋這類藥材?”
“不過是學術興趣罷了,古方中的獨特思路,或許能為現代診療提供啟發。”
江起淡然回應,緩緩起針,“比如曾見記載,唐代醫家以西域傳入的‘藍雪草’配合針灸治頑痺,效果顯著,只是‘藍雪草’究竟為何物,後世眾說紛紜,有說是高山龍膽,也有說是已失傳的礦物精華,不知會長鑑賞古物時,是否見過相關記載或器物?”
筱原並未立刻作答,活動了一下剛起針的右肩,動作較先前流暢了些許。
“‘藍雪草’……這名字倒有些印象。”他沉吟著,似在喚醒塵封的記憶,“早年經手過一本關於絲路藥材貿易的殘卷,上面似乎提過一句,配圖太過粗糙,實在難以辨認。至於器物,便不曾見過了,這類虛無縹緲的記載太多,真偽難考。”
“江醫生若真感興趣,或許可去古籍拍賣會或私人收藏圈看看,只是那裡魚龍混雜,需有慧眼甄別。”
他給出了方向,卻又巧妙劃清界限,不願再多牽扯。
江起心中瞭然,頷首道謝:“多謝會長指點,閒暇時倒可去逛逛。”
作者有話說:我真服了,我昨天放存稿,結果把日期當做時間看了,改成了21號,導致沒更新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