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 45 章 養傷
晨光穿百葉窗的縫隙, 在病房雪白的牆壁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條紋,像一道道凝固的光影裂痕。
江起在胸口熟悉的沉鈍悶痛中醒來,那痛感早已褪去最初撕裂般的尖銳,化作綿長而深入肌理的背景音, 隨著每一次呼吸起伏, 滲進骨骼與肌肉的縫隙裡。
他靜躺片刻, 逐一清點身體的反饋:左胸繃帶下傷口的隱痛、臥床過久僵硬的腰背、四肢蔓延開的乏力感。隨後,他緩緩側過身,以未受傷的右臂輕撐床面,一點點將身體挪成半坐姿態。
這短短一個動作耗時近一分鐘, 額角沁出細密冷汗,他卻始終維持著平穩的呼吸,指尖攥得發白又緩緩鬆開。
床頭櫃上,松田留下的加密平板電腦靜靜蟄伏, 旁側是護士定時送來的溫水與藥片,還有一本攤開的《臨床毒理學圖譜(第七版)》——是他此前從圖書館借來的, 書頁停留在罕見金屬中毒的章節, 邊角已被反覆摩挲得微卷。
距離荒川河畔那場混亂狼狽的逃亡, 已然過去五天。
這五天裡,世界被壓縮在這間二十平米的單人病房中。
時間隨點滴的滴答聲、護士查房的輕叩門聲、傷口反覆的鈍痛, 以及對那晚失敗的無盡覆盤,緩慢地流淌消磨。
高木來過一次,帶來換洗衣物, 寥寥數語告知風戶京介的“遺體”已按意外火災處置, 後續調查移交公安主導,警方聯合調查組暫轉其他方向梳理。
萩原則裹著肩頭繃帶到訪,臉色透著幾分蒼白, 精神卻還算尚可,對那晚的細節絕口不提,只笑稱自己倒黴,被流彈擦過肩頭,還打趣說痊癒後要找江起用針灸祛疤,語氣輕快下藏著難掩的疲憊。
松田陣平是來得最勤的,臉色也最差,額角的擦傷結了暗紅血痂,眼下的青黑濃得化不開,像是多日未曾閤眼,他帶來了局裡的重壓:風戶事件雖被低調壓下,負面影響卻難以消弭,上級勒令“特殊案件聯合調查組”儘快拿出階段性成果,他與萩原兩頭奔波,早已焦頭爛額。
每次到訪,他都會盯著江起,反覆叮囑同一句話:“你要徹底地從這件事裡抽身,出院前,在我們摸清到底惹上了甚麼之前,你的任務就是當好一個病人、一個學生、一個普通醫生,暫時忘了風戶,忘了鳥取,忘了長生製藥,外面的事,有我們警察。”
江起只能平靜點頭,暗地裡卻還在用平板查閱著資料。
平板電腦的許可權有限,卻足夠他訪問東大圖書館核心資料庫,與部分專業醫學期刊網站,他刻意避開所有可能觸發警報的關鍵詞,將精力投入兩件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上。
其一,是深研那本《臨床毒理學圖譜》,並延伸閱讀了大量關於罕見金屬中毒、生物堿神經毒性,以及工業化合物慢性暴露致多系統損傷的文獻。
風戶留下的殘缺實驗動物資料如幽靈般在他腦海盤旋:神經急速興奮後驟然抑制,伴隨非典型自主神經紊亂與難以解釋的代謝偏移,這絕非已知常規毒劑能完全闡釋。
翻閱一篇關於上世紀中葉部分國家秘密研製特定神經受體“非致命性”化學武器劑的綜述時,他留意到一處不起眼的腳註。
此類研究曾採用幾種從稀有植物與礦物中提取的前體物質,其原生分佈及早期採集記錄,零星見於鳥取縣東部山區等少數地點。
腳註的參考文獻,是一本1972年出版、早已絕版的日文地質與植物學考察報告。
鳥取二字再次浮現,這次卻如考古遺存般,隱匿在歷史塵埃與生僻學術註釋中,江起默默記下報告的名稱與編號,指尖在螢幕上輕輕點了點,將頁面存檔。
其二,是重新梳理並最佳化對筱原重信肩傷的治療方案,他詳細記錄每次針灸的取xue、手法、用藥調整,以及筱原的反饋,試圖融合現代運動醫學與康復理論,完善“通絡化瘀、強筋止痛”的診療思路。
這不僅讓他維持著醫者的手感,更讓他在混沌的謎團中,握住一份安穩。
思緒偶爾會飄回那晚的河灘:濃重的黑暗、嗆人的硝煙、風戶眼中的絕望,還有身後緊追不捨的子彈破空聲。
更多時候,他強迫自己沉浸在冰冷嚴謹的醫學資訊,這是他築起的堡壘,也是錨定心神的浮標。
午後,松田再度到訪,周身裹挾著室外的寒意與更深的疲憊,他未落座,只斜倚在窗邊,目光落在江起平板螢幕上覆雜的化學結構式上。
“在看甚麼?”
“幾種可能引發類似神經毒性反應的生物堿構效關係。”江起點到即止,隨手關閉頁面,抬眼看向他,“有進展?”
松田沉默片刻,從懷中掏出一個密封在證據袋裡的微型儲存卡,隔著半米距離晃了晃:“風戶藏起來的那張卡,公安技術專家折騰了好幾天,恢復了部分內容。
裡面有七張模糊照片,像是手機偷拍的實驗室內部,無任何標識,裝置陳舊,約莫是十年前的款式,還有幾份殘缺實驗記錄,加密方式老舊,破譯後是實驗動物編號、給藥劑量及簡略症狀記錄。”
“和之前的資料吻合?”
“完全吻合,且更詳盡。”松田的聲音乾澀發緊,“專家說,從記錄來看,他們不是在測試已知毒劑,更像是在篩選、最佳化某種針對特定神經通路的‘調節劑’,但手段粗糙,副作用極大,那些動物最後都死得很慘。”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最關鍵的是,一份記錄末尾有行潦草手寫批註,只有一個詞和日期:‘樣品7,效價不足,棄,需新源——K’。日期是八年前。”
“K?”
“不明,可能是研究員代號,也可能是專案代號。”松田收起儲存卡,“公安那邊如獲至寶,卻也更頭疼了,八年前,鳥取,非法神經活性物質篩選……這水深得嚇人。
他們正式全面接手,命令我們警方,尤其是你,”他俯身盯著江起,眼神前所未有的嚴厲,“所有調查轉入地下,非核心人員嚴禁接觸。”
“可是這一切都和我有關係。”江起的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
“江,”松田走到病床前,雙手撐在欄杆上,微微俯身,聲音壓得極低,“你聽清楚,之前是我和Hagi太冒進,以為能掌控局面。
但現在看來,我們撈出來的不是小蝦米,而是更嚴重的事,現在公安接手,也意味著事情性質變了,你之前治療風戶的行為,都會被重新評估,在你徹底‘乾淨’之前,最好的選擇就是躺在這裡,做個純粹無辜的受害者,明白嗎?”
江起迎著他的目光,緩緩頷首:“我明白,不會主動做任何干擾調查的事。”
松田似是鬆了口氣,眉頭卻依舊緊鎖:“還有件事,關於那個‘帽子男人’。”
江起的精神驟然一凝,指尖微頓。
“Hagi那晚看到的側影,加上我們排查非常規情報渠道的結果,有了模糊指向。”
松田斟酌著措辭,“東亞灰色地帶裡,有個身份成謎、信譽極高的獨立情報販子兼‘清理人’,代號不明,標誌性特徵就是常穿深色連帽衫,行動隱秘高效。
他不隸屬任何組織,只接‘資訊處理’和‘痕跡清理’的活兒,開價極高,卻從未失手,更關鍵的是,傳言他早年受過嚴苛的醫學與化學訓練,對藥物、毒理、現場生物證據處理極為精通。”
受過醫化訓練的獨立清理人?江起心底震動,這瞬間解釋了諸多疑點:此前的監視為何專業又保持距離,暗巷衝突時為何不對風戶下死手,甚至能在河堤迅速追來的原因。
“他為誰工作?長生製藥,還是……”
“不知道,或許誰出價高就為誰效力,或許只遵從自己的準則。”松田搖頭,語氣凝重,“這種人最危險,你永遠猜不透他的目的與底線,如果他再出現在你附近,絕對不要有任何接觸,立刻通知我。”
病房陷入死寂,消毒水的氣味在空氣中瀰漫。
窗外的光線又偏移了幾分,落在平板螢幕上,顯示著東大農學部圖書館珍本庫的檢索結果,那本絕版報告的館藏地,標註著“不可外借,僅限館內查閱”。
“你說,公安接手後,所有調查轉入地下。”江起忽然開口,聲音平穩無波。
“是。”
“那如果,我只是個對疑難病例和稀有藥材分佈感興趣的醫學生,去圖書館查閱公開的絕版學術資料,”江起抬眼看向松田,目光清澈卻堅定,“這算‘干擾調查’嗎?”
松田一怔,隨即讀懂了他的意圖,臉上掠過複雜情緒,有無奈,亦有一絲幾不可察的欽佩。
“你啊……還真是個醫生。”他直起身,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只要不碰敏感關鍵詞,不做追蹤、接觸等出格舉動,單純的學術研究,沒人能攔你。但記住,”他語氣再度加重,“你現在是重點‘關注’物件,你查的每一個詞、訪問的每一個資料庫,都可能被記錄分析,一旦越界……”
“我明白。”江起打斷他,目光落回平板,“我只是想弄清楚,僅此而已。”
松田看了他半晌,最終只嘆口氣:“你心裡有數就好,我先走了,隊裡還有事。自己小心。”
門被輕輕帶上,病房重歸寂靜。
江起靠在床頭,閉上雙眼,胸口的悶痛依舊,思維卻異常清晰,公安接手,壓力陡增。
可他真能置身事外嗎?那本絕版報告的線索,與風戶資料、毒性模型隱隱呼應的“鳥取”,像一根細刺紮在認知深處。
江起重新睜眼,拿起平板,退出所有敏感頁面,點開一篇關於“針灸治療頑固性肋間神經痛”的最新臨床研究,指尖劃過螢幕,認真批註起來。
窗外天色漸暗,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將夜空暈染成深靛色。
病房內,只剩指尖觸屏的細微聲響,與監護儀規律平穩的嘀嗒聲交織。
作者有話說:終於可以休息兩天了,明天我多存點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