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第 47 章 日常
東大農學部圖書館珍本庫的申請, 需導師親筆簽字,且至少提前三日預約。
江起將那本關於稀有植物分佈的絕版報告暫時壓在心底,並未貿然行動,他需要一個無懈可擊的合理理由, 更需要等身體徹底恢復, 足以支撐長時間的文獻研讀與資訊篩選。
回歸校園與診所的日常, 表面看似風平浪靜,細微的異動卻如影隨形,在平靜的底色上悄然劃開裂痕。
神經生物學的大課上,後排偶爾會出現幾張陌生面孔, 他們裝作專注記筆記的模樣,筆尖在紙上劃過的痕跡卻顯得刻意,目光掃過教室的頻次過於規律,不似真正渴求知識的學生, 反倒像在執行某種既定的監視任務。
石田診療所附近新開的那家麵包店,櫥窗擦得過分透亮, 甚至亮得有些刺眼。
陽光斜照時, 反光裡偶爾能瞥見街角停著一輛廂式貨車, 終日靜泊不動,既不見裝卸貨物, 也無人員往來,與周邊的煙火氣格格不入,透著說不出的詭異。
江起對此始終裝作渾然不覺, 他按部就班地往返於課堂、診所與住處, 步履平穩,神色沉靜,將所有的警惕與思慮都藏在眼底深處, 胸口的傷口在緩慢卻堅定地癒合,動作的遲滯感日漸消退,他開始在清晨加入更和緩的伸展與呼吸練習,精準避開會牽動傷處的幅度,默默積蓄著力氣。
平板電腦裡,關於毒性模型推演與古籍藥材記載的筆記越積越厚,但他查閱的路徑始終迂迴而混雜,一邊瀏覽常規醫學期刊,一邊檢索無關的歷史文獻,絕不形成清晰的目標指向,如同在迷霧中穿行,刻意模糊自己的蹤跡。
這天下午,江起正在診所整理前陣子積壓的病歷,前臺小林護士的內線電話突然打來,聲音裡裹著難掩的興奮,甚至帶著一絲雀躍:“江醫生!是、是幸村精市君!他和真田君一起來複診了!已經到門口了!”
幸村精市?江起心中微動,想起少年出院後的定期複診日期確實近了,他放下手中的病歷夾,立刻回應:“請他們進來。”
片刻後,診療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幸村精市走在前面,身著米白色針織衫與卡其色長褲,氣色紅潤,步履穩健,那雙標誌性的紫羅蘭色眼眸清澈有神,亮得驚人。
比起數月前病榻上的蒼白虛弱、氣息奄奄,此刻的他已然判若兩人,周身透著少年人特有的蓬勃生命力。
他身後跟著的,是一如既往嚴肅挺拔的真田弦一郎,脊背挺得筆直,神色沉靜,只是目光掠過江起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
“幸村君,真田君,歡迎,請坐。”江起起身示意,目光快速掃過幸村的周身,少年身姿挺拔,肩背舒展,呼吸勻淨,僅從外在來看,已完全看不出大病初癒的痕跡,唯有眼神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歷經磨難後的沉靜與堅韌,讓他比同齡人多了幾分沉穩。
“江醫生,好久不見。”幸村在診療椅上坐下,語氣溫和而關切,聲音清澈如泉,“聽說您前陣子身體不適,現在好些了嗎?”真田也隨之微微頷首,算是致意,目光落在江起身上,帶著幾分探詢。
“不過是一點小意外,已經無礙了,勞你們掛心。”江起笑了笑,笑容溫和,隨即收回思緒,將注意力重新放回診療上,“看你的樣子,恢復得比預期還要好,最近感覺如何?訓練強度加到多少了?”
幸村細緻地講述了近期的復健進展:基礎技術練習已能正常開展,發球與削球的手感逐步回升,正手抽擊的爆發力和耐力也在穩步提升,唯有在反手位極限救球時,肩背部會偶爾閃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一閃而過的“發不上力”的滯澀感。
至於睡眠、食慾與精神狀態,都保持得很好。
“這是很正常的恢復過程。”江起一邊認真傾聽,一邊示意幸村躺上檢查床,“神經與肌肉的功能重建本就需要時間,尤其是精細控制與極限狀態下的協同發力,更需循序漸進。”
他俯身進行詳細的神經系統查體與肌力測試,指尖精準地按壓、試探,動作輕柔卻專業。
腱反射對稱活躍,感覺無異常,各肌群力量均衡,唯獨在針對性測試斜方肌中下束與菱形肌時,幸村微微蹙起了眉,坦言在抵抗最大阻力時,患側仍有些“力不從心”。
“這裡,還有這裡。”江起用指尖精準點出他描述的位置,語氣篤定,“是上次手術區域神經支配的薄弱環節,也是你之前發力模式中代償最多的地方,需要更有針對性的孤立強化訓練,同時繼續用針灸疏通區域性經絡,防止殘留的細微粘連影響發力的流暢度。”
他讓幸村坐直身體,轉身取來針具與消毒用品,動作嫻熟利落。
“今天再行一次針,重點在手少陽三焦經和足少陽膽經,調和氣血,強筋通絡,另外,我會調整一下外用藥膏的配方,加入一些更強效的活血化瘀、軟堅散結的藥材,你帶回去配合熱敷使用,效果會更好。”
幸村配合的點了點頭。
下針時,江起全神貫注,心神合一。
外關、支溝、肩髎、天髎、風池、懸鐘……一根根銀針在他指尖穩而準地刺入xue位,深淺有度,角度精妙。
幸村放鬆地閉上雙眼,感受著熟悉的酸脹溫熱感順著肩背的經絡緩緩流竄,驅散了潛藏的滯澀與隱痛,整個人都變得舒展起來。
“江醫生的手法,每次都覺得不可思議。”幸村忽然輕聲開口,聲音裡滿是真誠的讚歎,“不僅僅是精湛的技術,還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好像針落下的地方,不僅是xue位,連心裡某些繃緊的東西,也跟著鬆開了。”
江起撚針的手指幾不可查地頓了頓,心中掠過一絲暖意,卻並未多言,只是更專注地體會指下的“氣感”,細微調整著針的角度與深度,將這份認可悄悄藏在心底。
留針期間,一旁始終沉默的真田弦一郎忽然沉聲開口,語氣沉穩有力:“江醫生,之前您提到過,家祖父的舊傷,陰雨天膝關節痠痛加劇。”
江起抬眸看向他:“是的。真田先生的膝傷,屬於陳年寒溼痺阻,疊加氣血虧虛所致。上次開的溫經散寒、補益肝腎的方子,他老人家用後感覺如何?”
“祖父說疼痛減輕了許多,夜間能安睡,特地讓我再次感謝您。”真田一絲不茍地回答,神色嚴肅,隨即話鋒微轉,語氣裡帶著一絲隱晦的提醒,“祖父還讓我轉告,東京近來氣候多變,江醫生務必保重身體,若遇到甚麼……‘不合常理’的麻煩事,不妨多與信賴之人溝通,勿要獨自承擔。”
江起心中一動。
真田弦一郎的祖父,是關東前警視總監,這顯然是借孫子之口,向他傳遞某種資訊——是已知曉部分內情,還是憑藉警察的敏銳直覺,察覺到了他捲入風戶事件後的危險處境,特意送來的隱晦提醒與支援?
無論如何,這份來自警界高層的善意,讓他在迷霧中多了一絲底氣。“請代我謝謝總監的關心,我會的。”
江起點點頭,沒有多問,點到即止的默契,在兩人之間悄然達成。
起針後,江起快速寫下新的藥方,又細緻叮囑了康復訓練的注意事項,包括動作要領、訓練時長,以及如何避免二次損傷。
幸村與真田再次鄭重道謝,轉身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時,幸村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紫眸定定地看著江起,語氣輕緩卻無比認真:“江醫生,如果……有任何我們力所能及的事情,請一定不要客氣。”
這句話背後的分量,江起心知肚明,幸村精市不僅是天賦卓絕的網球選手,更是被稱為“神之子”的立海大網球部靈魂人物,其家族在關西乃至全國都有著不俗的影響力,這份承諾,早已超越了普通的醫患關係,是一份沉甸甸的支援。
“謝謝。”江起微笑著回應,目光真誠,“好好訓練,全國大賽上,我期待看到完全康復的你。”
送走兩人,診療室裡似乎還殘留著少年人特有、充滿生命力的氣息,驅散了些許因連日緊繃而帶來的壓抑。
江起坐回椅中,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少年人的這些因醫術而結下的緣分,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漸漸匯聚成了一股溫暖的力量。
他收拾好針具,正打算繼續整理病歷,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螢幕上顯示著一個未儲存的號碼,但江起一眼便認出,這是跡部景吾那位管家的聯絡方式。
“莫西莫西,江醫生,冒昧打擾。”電話那頭,樺地管家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恭謹有禮,“景吾少爺近日訓練時,感覺左膝舊傷處有輕微反覆,雖不影響正常行動,但少爺希望能請您再複查一次,調整一下康復方案,不知您何時方便?”
跡部景吾的膝蓋?江起心中掠過一絲疑惑,少年的髕骨軟化症本已進入鞏固階段,按常理不應出現反覆,莫非是近期訓練量驟增,或是發力姿勢出現了細微偏差?
“我明天下午和後天上午都在診所,如果跡部君方便,可以隨時過來。”江起沉聲回應,語氣專業而沉穩。
“好的,我會即刻轉告少爺,儘快與您確認預約時間,另外……”樺地管家頓了頓,聲音刻意壓低了些許,帶著一絲隱秘的意味,“少爺讓我代為轉達,他聽聞江醫生前陣子遇到了些‘小意外’。跡部家對朋友,向來不吝關照。
如果有甚麼需要調查,卻不太方便以常規途徑瞭解的資訊,或許可以換個方向看看——比如某些跨國商業資料流的異常變動,或者一些看似不起眼的海外賬戶與本土小企業的資金往來。當然,這只是少爺閒暇時無聊的臆測,您不必過分在意。”
江起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心中掀起一陣波瀾。
跡部景吾……這位洞察力驚人的冰帝之王,顯然已透過自己的渠道,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口中的“臆測”,恰恰精準地指向了風戶事件背後,長生製藥潛藏的跨國黑金網路的一角!而且,以跡部財團的全球商業網路和情報能力,他若真想“換個方向看看”,能調動的資源恐怕遠超想象,足以成為一股不可忽視的助力。
“請轉告跡部君,他的‘臆測’很有趣,我會參考的,也替我多謝他的關心。”江起語氣謹慎,既不直白回應,也未拒絕這份善意,點到即止的回應,恰到好處。
“您太客氣了,預約的具體時間稍後會發給您,打擾了。”
結束通話電話,江起走到窗邊,望著樓下街道上來往的行人,陽光溫暖地灑在肩頭,心中的陰霾似乎散去了不少,事情的發展,似乎比他想象中要好。
那些因醫術而生的連線,那些來自世界的善意與支援,正在悄然成為他最堅實的後盾。
江起收回目光,回到桌前。
平板電腦上,那份關於“青鷗運輸”的簡陋頁面還開著,他想了想,果斷關掉頁面,轉而搜尋“近期關西地區青少年網球錦標賽賽程”和“運動損傷防護最新研究”,並認真做了些筆記,將自己的痕跡徹底偽裝成專注學業與診療的普通醫學生。
他需要更耐心,更聰明,不僅要繼續從黑暗的方向謹慎探查,步步為營,也要好好回饋這些想要幫助他的少年們
下一次,當威脅再次以更隱蔽的方式迫近時,他或許不再是那個只能被動躲避、狼狽逃亡的人。他將手握光明,心藏利刃,在黑暗與光明的夾縫中,一步步靠近真相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