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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第 37 章 醒來

2026-05-14 作者:殘局破君

第37章 第 37 章 醒來

消毒水的氣味頑固地鑽入鼻腔, 即使是在昏沉的意識深處也無法忽略,然後是各種儀器單調而有規律的嘀嗒聲、嗡鳴聲,構成了一個冰冷而穩固的背景音。

疼痛,是第二種回歸的感覺。左胸口偏上方的位置, 傳來一種沉悶、隨著呼吸起伏的鈍痛, 像是有燒紅的烙鐵被埋在了面板和肌肉之下。

每一次心跳, 都牽扯著那片區域,帶來清晰的存在感。

江起試圖睜開眼,眼皮卻沉重得像灌了鉛,耳邊隱約有人聲, 壓得很低,但語氣急促。

“……血壓在回升,但還不穩定……”

“……失血量太大,臟器有短暫缺血跡象, 需要密切監測……”

“……彈頭貫穿傷,距離左肺尖和鎖骨下動脈都只有毫厘之差……真是命大……”

命大嗎?江起混沌的思緒捕捉到這個詞語。記憶的碎片開始回流, 混亂、模糊, 帶著冰冷的恐懼和灼熱的疼痛。

忽明忽滅的樓道燈光, 腐朽的刺鼻氣味,森川圭一那張狂熱而扭曲的臉, 黑洞洞的槍口,冰冷的銀髮,以及最後那撕裂一切的衝擊和黑暗……

銀髮……

僅僅是想到這個意象, 一股沒來由的源自靈魂深處的劇烈心悸, 和冰冷寒意就再次席捲了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識,讓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瞬間出現一個突兀的波峰。

“病人有應激反應!注意鎮靜!”

冰涼的液體似乎被注入血管,帶來一股沉重向下拖拽的力量, 意識再次沉入一片更混沌、但也更隔絕了痛苦的迷霧。

時間在昏睡與半夢半醒的碎片中流逝。

江起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偶爾能感覺到身體被移動,傷口被換藥,冰冷的聽診器貼上面板。

更多的時候,是光怪陸離、毫無邏輯的夢境碎片。

有時是醫學院的無影燈,有時是石田診療所的藥櫃,有時又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和追逐的腳步聲,以及那一抹始終在夢境邊緣若隱若現的銀色。

再次有比較清晰的意識時,他感到喉嚨乾渴得冒煙,像是有沙子在摩擦,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視野逐漸對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單調的吸頂燈,微微轉動僵硬的脖頸,看到了掛在旁邊的輸液架和監測儀螢幕,上面跳動著代表他生命體徵的數字和波形。

鼻尖消毒水的味道,提醒他,他現在在病房。

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然後是手臂,胸口傳來的鈍痛讓他悶哼了一聲,但感覺比最初那種瀕死的劇痛好了太多,他還活著。

這個認知,伴隨著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依舊縈繞不去對“銀髮”與“黑衣”的深刻恐懼,一起沉澱在心底。

門被輕輕推開,一個穿著護士服的身影走了進來,看到他睜著眼睛,愣了一下,隨即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江醫生,您醒了?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別不舒服?您等等,我馬上叫醫生來!” 護士急匆匆地又退了出去。

很快,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進來的是一位戴著眼鏡、神色嚴肅的中年男醫生,後面跟著剛才那個護士,以及——松田陣平和萩原研二。

松田和萩原都穿著便服,但眉宇間的疲憊和緊繃清晰可見,眼下帶著濃重的陰影。

看到江起清醒,兩人的眼神明顯亮了一下,萩原甚至想立刻上前,被松田用眼神制止了。

醫生上前,仔細檢查了江起的瞳孔、傷口敷料,又詢問了幾個簡單的問題(姓名、日期、有無頭暈噁心等),江起聲音嘶啞,回答得有些費力,但思維還算清晰。

“江起醫生,您很幸運。”醫生做完檢查,語氣嚴肅中帶著一絲後怕,“子彈從左側胸壁射入,貫穿後從肩胛骨附近穿出,形成了一個相對乾淨的通道,沒有傷及主要的大血管、神經和重要臟器,但失血量很大,肺部也有輕微挫傷。

我們已經進行了清創縫合、輸血和抗感染治療,接下來需要嚴格臥床休息,密切觀察,防止併發症,您現在感覺胸口疼痛是正常的,我們用了鎮痛泵,如果疼痛難以忍受,可以按按鈕追加劑量。”

醫生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便帶著護士離開了,留下松田和萩原在病房裡。

病房裡一時間陷入了沉默。只有儀器規律的嘀嗒聲。

“多久了?”江起率先開口,聲音依舊沙啞。

“從你被送進來,到現在,差不多三十六個小時。”松田走到床邊,拉過一把椅子坐下,墨鏡後的目光審視著江起蒼白的臉。“感覺怎麼樣?除了傷口疼。”

“還好。”江起簡短地回答,然後問出了最關心的問題,“森川圭一……”

“死了,當場死亡,一槍斃命。”松田的聲音很冷,“高木信介也死了,在你公寓附近的另一個臨時藏匿點被發現,同樣是槍殺,乾淨利落,我們的人……在巷口接應你的那兩個,也殉職了。”

江起閉上了眼睛,胸口傳來一陣悶痛,不僅僅是傷口的緣故,兩條人命,加上高木信介,還有森川……都是因為那個“銀髮”的殺手,和他所代表的勢力。

“現場……有甚麼線索?”他問。

“很少。”這次是萩原研二回答,他靠在牆邊,表情是罕見的凝重,“對方非常專業。彈殼都回收了,使用的是市面上難以追蹤的特種彈頭,除了你門口和客廳的打鬥痕跡,以及森川的屍體,幾乎沒有留下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陽臺的窗臺上有極輕微的踩踏痕跡,但無法提取到有效的腳印或DNA,遮蔽訊號的裝置是遠端遙控、定時啟動的,型號特殊,但來源成謎。”

“對方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滅口,森川圭一知道的太多了,而且他試圖接觸你,這觸碰了某些人的神經。”松田補充道,他看著江起,“你……在昏迷中,有沒有想起甚麼?關於開槍的人,或者森川提到的‘他們’?”

江起沉默了片刻。

銀髮,黑衣,冰冷的眼神,極致的恐懼……這些感覺如此鮮明,但他沒有任何關於“他們”具體是誰、來自哪裡的記憶,只有一種深植於本能,彷彿被天敵盯上,源於生命最深層的顫慄。

“開槍的人……很高,戴著黑帽子,有……”他頓了頓,那股寒意再次襲來,“銀色的頭髮,很長,很醒目,另一個沒看清,他們……動作很快,很安靜,殺完人就走,毫不猶豫。”

“銀髮……”松田和萩原對視一眼,臉色更加凝重,這個特徵太顯眼了,但在警方龐大的資料庫和犯罪側寫中,擁有這種顯著特徵、又具備如此高超身手和冷酷作風的職業殺手,幾乎不存在公開記錄。

這意味著,對方來自更深、更黑暗的水下。

“森川死前,說‘他們’會來清理。”江起回憶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冷的記憶裡撈出來,“他說我和他都是‘雜質’,他還提到了‘烏鴉’、‘醫藥部’……像是某個組織內部的稱呼。”

“‘烏鴉’……‘醫藥部’……”松田低聲重複,眉頭緊鎖,這些詞彙同樣不在常規犯罪辭典裡。

“看來,森川圭一不僅僅是自己瘋狂研究那麼簡單,他很可能曾經是,或者接觸過某個隱秘組織的外圍,知道一些不該知道的東西,而你的出現,和你表現出的‘異常’,讓他產生了聯想,企圖從你這裡驗證或獲取甚麼,結果引來了殺身之禍。”

“江醫生,”萩原走近幾步,語氣是難得的認真和擔憂,“你老實告訴我們,你自己……有沒有甚麼特別的……呃,‘過去’?或者,有沒有感覺到自己有甚麼……和別人不太一樣的地方?特別是,在醫學或者對某些事物的感知上?”

這個問題,江起自己已經問過自己無數次。

他來到日本留學,一切似乎都很正常,直到那場爆炸案,直到“系統”的浮現,直到他開始頻繁地“感知”到危險和某些異常氣息。

還有他對家人那種莫名的疏離感……這一切,是否真的如森川暗示的,與某個黑暗的“過去”或“他們”有關?

“我不記得有甚麼特別的過去。”江起緩緩搖頭,這是實話,“但我確實……對一些東西,比如某些化學氣味,會有比較強烈的生理反應,還有,學醫的時候,有些知識……似乎來得特別容易,或者理解得特別深。”他斟酌著,沒有提及“系統”,那太過離奇,也無法解釋。

松田和萩原沒有追問,他們都是敏銳的警察,能看出江起沒有撒謊,但也清楚他可能自己也不完全明白自身的狀況。

“這件事,已經超出了普通刑事案件的範疇。”松田站起身,走到窗邊,掀開窗簾一角,看了看外面,“上面很重視,你提供的‘銀髮’特徵和那些關鍵詞,已經被列為最高機密線索。會有更專業的部門介入後續調查,至於你……”

他轉過身,看著江起:“在事情水落石出,或者確定你沒有危險之前,警方會對你進行保護,醫院這裡我們已經安排了人,出院後也需要暫時住在更安全的地方,這是為了你的安全,也是調查的需要,希望你能理解。”

江起點了點頭,他當然理解,他現在不僅是受害者,證人,也可能是一個潛在、連自己都不知道的“關鍵”,留在警方的視線和保護下,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

“石田先生很擔心你,還有東大那邊,我們已經幫你請了假。”萩原說,“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傷,儘快恢復,其他的,交給我們,小陣平和我,絕對不會讓那些藏頭露尾的傢伙再碰你一根汗毛。” 他試圖讓語氣輕鬆些,但眼中的決心不容錯辨。

“謝謝。”江起低聲道,胸口的悶痛似乎因為這句話減輕了一絲。

又詢問了一些關於當晚遭遇的細節,儘管江起能提供的有限,並叮囑他好好休息後,松田和萩原離開了病房,他們還有很多後續工作要處理,壓力巨大。

病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江起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思緒卻無法平靜。

銀髮的殺手,黑衣的組織,森川的瘋言瘋語,自己身上無法解釋的“異常”……這些碎片如同一張巨大,充滿惡意的拼圖。

而他,正身處這張拼圖的中心,卻對全貌一無所知,那種命運脫離掌控、被無形之手推動的感覺,比傷口的疼痛更讓人難以忍受。

他緩緩抬起沒有打點滴的右手,輕輕按在自己纏滿繃帶的左胸口,子彈貫穿的傷口下,心臟在平穩地跳動。

他還活著,既然活著,就不能坐以待斃,不能永遠被矇在鼓裡。

必須弄清楚,弄清楚“他們”是誰,弄清楚森川口中的“燭龍”、“烏鴉”意味著甚麼,更重要的,弄清楚自己身上到底隱藏著甚麼秘密,為何會引來這樣的注視和殺機。

醫生、護士、警察……他們都在幫助他,保護他。

但江起知道,有些答案,或許只能靠自己去尋找,去挖掘,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記憶深處,或者,在他那個來歷不明,卻數次救他於危難的“神醫系統”之中。

他閉上眼睛,不再試圖去回憶那些帶來恐懼的碎片,而是將意識緩緩下沉,嘗試去觸控、感知體內那個沉默,似乎又有些不同的“存在”。

這一次,在意識的黑暗視界裡,那原本只是提供知識和輔助,光影流轉的系統介面邊緣,他似乎看到了彷彿電路過載後殘留的暗紅色光痕,一閃即逝。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瀕死的那一刻,被觸發,被改變,或者……被短暫地喚醒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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