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神秘人
甦醒第四天, 江起胸口的疼痛從尖銳的灼燒感,變成了時不時會發作鈍痛,如同胸口埋著一塊不會融化的冰,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種無力感。
他只能躺在病床上, 依靠點滴和儀器, 看著警察們忙進忙出, 剩下的甚麼都做不到。
那天他恍惚間感受的絕望與不甘,似乎在這具重傷的身體裡悄然復甦,化成了一種冰冷的焦灼。
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他也在利用一切清醒的時間, 在腦海中反覆梳理從來到東京至今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心悸,每一絲異樣。
他可以判定這個所謂的“烏鴉”和他一定有甚麼自己也不知道的牽連,只是他心中也有疑惑, 到底是甚麼原因,讓這個窮兇極惡的組織和他這個來日本留學才不過幾個月的學生有關係?
謎團籠罩在他的心頭, 比槍傷更讓他難以忍受。
下午, 松田陣平照舊來探視, 手裡罕見地沒拿案卷,只提了一袋橘子, 他拉過椅子坐在床邊,手法生疏地開始剝橘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技術報告出來了。”松田的聲音很低, 帶著連軸轉的疲憊, “現場找到的彈頭,,特種被甲, 無膛線標記,是黑市上也極少見的‘幽靈彈’,□□殘留成分特殊,和…國際上幾起未能定性的‘專業清理’案件有微弱的相似性。簡單說,乾淨得令人髮指,像是從軍工廠實驗室直接流出的東西,而不是街頭拼裝貨。”
江起靜靜地聽著,這在意料之中。“森川的住處和實驗室,有發現嗎?”
“搜查過了。”松田把一瓣橘子遞給江起,自己點了支菸,想到是病房,又煩躁地掐滅,“他的臨時實驗室像個標準的瘋子科學家的巢xue,到處都是化學品和筆記,但關於‘他們’的直接證據……幾乎沒有。筆記裡用了大量代稱和隱喻。‘供貨商’、‘清潔工’、‘老地方’……唯一比較具體的,是在一本舊筆記的夾頁裡,發現了一張皺巴巴的收據影印件,抬頭是一家已經登出的貨運公司,日期是四年前,發貨地是‘鳥取縣倉吉市’,收貨人是個假名,但物品欄裡手寫了一個代號——‘渡鴉之羽’。”
“渡鴉……”江起咀嚼著這個詞,烏鴉的一種,和森川死前提到的“烏鴉”有關聯嗎?
“我們查了那家貨運公司,登出前的記錄殘缺不全,鳥取那邊正在協查,但希望不大。”松田頓了頓,墨鏡後的目光銳利地看向江起,“比起這個,我更好奇另一件事。”
“甚麼?”
“你的公寓。”松田身體微微前傾,“現場勘查報告顯示,除了打鬥痕跡和血跡,你的書桌、電腦、書架……所有可能存放紙質或電子資料的地方,都有被極其專業和謹慎地翻動過的痕跡,對方不是普通小偷,他們在找東西,而且是在殺人之後,不慌不忙地找。”
江起心中一凜,他住院後,警方第一時間封鎖了公寓,他還沒回去過。
“他們……在找甚麼?”
“這就是問題。”松田靠回椅背,“如果只是為了滅口森川和你,沒必要冒風險在現場長時間逗留搜查,除非,森川從你這裡確認了某件事,或者你身上有某樣東西,是‘他們’認為可能被森川獲取,或者你本身就擁有的,某種……‘資訊’,或者‘證據’。”
“我沒有甚麼特別的東西。”江起皺眉思索,“除了醫學書和筆記,就是一些普通的生活物品。”
“也許對你來說是普通的,對‘他們’來說不是。”松田意有所指,“比如,你的‘醫術’來源?或者,你那種特殊的‘直覺’?”
江起沉默,這是連他自己都無法回答的問題。
“還有,”松田的語氣變得有些微妙,“我調閱了從你捲入風見裕也案子到現在的所有相關記錄,包括交通攝像頭、目擊者筆錄、甚至一些商店的監控,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
他拿出手機,調出幾張模糊的截圖,是不同地點、不同時間的監控畫面。“這是你常去的便利店門口,這是東大醫學部附近的咖啡店,這是上次你和我們吃完拉麵回家的路口……看這個戴帽子的男人。”
江起仔細看去,在不同的截圖裡,都有一個身形相似,帽子壓得很低的男人,出現在背景中,距離他或遠或近,但似乎總在他的活動範圍附近。
“這個人……”江起感到一股寒意。
“不是我們的人。”松田肯定地說,“也不是你上次提過的那幫人,我排查過,他出現的時間不固定,有時連續幾天,有時消失幾周邊動作很自然,像個普通路人,但從軌跡分析,他對你的日常動向瞭如指掌,更重要的是,”松田放大其中一張在咖啡店外的截圖,“看他的手,放在口袋裡,仔細看口袋的輪廓,有一個不自然的方形凸起——很可能是偷拍裝置,或者更專業的玩意。”
一直有人在監視他!甚至在森川和黑衣殺手出現之前!是“他們”嗎?還是另一股勢力?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江起聲音發緊。
“之前只是懷疑,線索太碎,直到這次襲擊,以及現場被搜查的痕跡,讓我把這些碎片連起來了。”松田收起手機,目光如炬,“江起,你惹上的麻煩,可能比我們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早,有人早就盯上你了,森川只是意外插進來的變數,而現在,‘他們’被驚動了,直接下了殺手,並且確信你這裡有甚麼值得搜找的東西。”
病房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監護儀的嘀嗒聲格外清晰。
良久,江起緩緩開口,聲音因為虛弱而低沉,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決斷:“我不能一直躺在這裡。”
“你想做甚麼?”松田警惕地問。
“如果他們在找甚麼東西,或者認為我知道甚麼,那我至少得知道自己‘可能知道’甚麼。”江起看向松田,“我的公寓,我想再回去看看,以我自己的視角。有些東西,也許只有我自己才能意識到‘特別’。”
“太危險了!現場雖然處理過,但萬一對方還在監視……”
“所以需要你們的安排。”江起打斷他,眼神堅定,“在我出院前,找個合適,不引人注目的時間,讓我回去一趟,幾分鐘就好。另外,關於那個‘渡鴉之羽’和鳥取縣,如果警方調查進展緩慢,我……想試試從其他渠道瞭解。”
“其他渠道?”松田挑眉。
“醫學界,或者……一些灰色地帶的邊緣人。”江起想起石田一郎偶爾提及,關於漢方藥材某些隱秘流通渠道的只言片語,“森川的研究需要特殊材料和裝置,這些東西的獲取途徑是有限的,既然‘烏鴉’可能是一個組織或專案的代號,那麼它的所需物資是如何運輸、流通的,或許在特定的圈子裡會有流言。”
松田盯著江起看了半晌,最終嘆了口氣:“你這不是在養病,是在找死,不過……”他扯了扯嘴角,“比起躺在這裡等死,我寧願搭檔是個主動找死的傢伙,等你醫生點頭,能下床走動了,我來安排,但一切必須聽指揮。”
“明白。”
松田看著他,墨鏡後的目光銳利,“但是你得仔細想想,你來東京後,除了治病救人,捲進案子,有沒有接觸過甚麼特別的人,或者……無意中得到過甚麼特別的東西?哪怕你覺得不重要。”
特別的東西?江起再次陷入沉思,他的生活簡單到近乎貧乏,除了醫學,就是病例。硬要說特別,只有那個來歷不明的“系統”,和有時過於敏銳的“直覺”,難道這些……才是被窺伺的原因?還是森川圭一提到的對那個氣味的敏感本身就有問題?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沉,都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在玻璃上投下模糊的光暈。
松田離開後,病房重歸寂靜。
江起靠在床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機冰涼的邊緣,混亂的思緒,對未知的焦慮,以及胸口隱約的抽痛,交織在一起。
就在這時,手機螢幕毫無徵兆地亮了一下。
江起的心跳微微一滯留他點開。
【江起,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沒頭沒尾的一句話,傳送時間就是剛剛。
誰?松田剛走,不可能是他。
高木?萩原?他們不會用這種口吻,更不會顯示未知號碼。
江起盯著那行字,沉默了近一分鐘,指尖在螢幕上懸停,最終回覆:
【甚麼意思?】
幾乎在他傳送成功的瞬間,新的資訊就回了過來,速度快得驚人:
【你下一步會去調查烏鴉嗎?】
江起的呼吸瞬間屏住。
這個人知道“烏鴉”!他怎麼會知道?除了警方內部和森川臨死前提及,這個代號應該嚴格保密。
是警方內部洩露?還是……這個發信人,當時就在附近,甚至“目睹”了森川的死?
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強迫自己冷靜,手指有些僵硬地打字:
【你還知道甚麼?】
停頓半秒,又補充:
【關於他們。】
這一次,回覆沒有那麼快。
等待的幾十秒鐘裡,江起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他緊緊盯著螢幕,彷彿能透過那小小的液晶面板,看到另一端那個神秘莫測的可能知曉一切的身影。
螢幕終於再次亮起:
【我不知道,我知道的都是你知道的,所以我想知道,你想調查他們嗎?還是說,你還是繼續等待?】
“我知道的都是你告訴我的”???
江起的瞳孔驟然收縮,荒謬感夾雜著更深的警惕湧上心頭。
他告訴的?他來東京後,除了對松田、萩原、高木等少數警方人員,以及對石田先生提及過案件相關,從未對任何人深入談論過“烏鴉”或“他們”!這個“告訴”,從何談起?
難道是……那些模糊,只有他自己能感應到的“心悸”和“厭惡感”,某種程度“告訴”了某個能解讀他生理訊號的人?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慄。
又或者,是一種更詭異、更無法理解的情況?
他壓下翻騰的思緒,決定試探,既然對方似乎“知道”他的想法,甚至可能“期待”他行動,那不妨順著這個思路走,他謹慎地回覆:
【我想繼續調查,你有甚麼建議?】
這次,等待的時間更長了一些,就在江起以為對方不會回覆時,資訊來了:
【線索有點少,銀髮也不是一時能追蹤到的,你覺得我們應該從哪方面著手?我在警視廳查了,他們並沒有甚麼關於‘烏鴉’的資料,這恐怕不是個簡單的組織。】
“我們”?對方用了“我們”,而且,他說“在警視廳查了”……語氣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個人能接觸到警視廳的內部資料?還是某種駭客手段?
江起心中疑竇更深,但他抓住了對方話語裡的一個點——對方似乎也在尋找方向,甚至有點……依賴他的“想法”?他故意引導:
【既然警視廳沒有資料,那或許可以從一些非官方渠道……比如,我那些病人裡,有沒有可能接觸到……地下世界的?】
資訊發出後,江起緊盯著螢幕,這一次,回覆來得很快:
【病人嗎?他們都還只是孩子,很難吧,不過……最近是不是有一個甚麼‘居合道愛好者協會’的會長,預約了你的看診?聽說,他似乎對底下一些灰色組織,有一些接觸,而且,他本身在古董刀具收藏界的風評,也不是很乾淨。】
居合道協會會長?預約?
江起愣了一下,他住院期間,診所的預約都是小林護士在處理,他並不清楚,這個人怎麼知道得這麼詳細?連對方風評不乾淨這種細節都知道?
他沒有立刻回覆,而是立刻用手機撥通了石田診療所前臺的電話,鈴響幾聲後,小林護士熟悉的聲音傳來。
“莫西莫西,這裡是石田診療所。”
“小林桑,是我,江起。”
“啊!江醫生!您好些了嗎?”小林護士的聲音充滿關切。
“好多了,謝謝,抱歉這麼晚打擾,我想問一下,最近有沒有一位……‘居合道協會’相關人士的預約?”
“居合道?哦!您是說‘日本古武道居合術儲存會’的筱原會長嗎?他確實在前天打來電話預約,說是右肩舊傷復發,想請您用漢方和針灸調理,我跟他解釋了您暫時休養,他就說等您康復後再約時間。江醫生,您怎麼突然問起這個?是有甚麼問題嗎?”小林護士有些疑惑。
“不,沒事,只是突然想起來,確認一下,謝謝你了小林桑,我這邊很好,不用擔心。”江起穩住聲音,簡單回應幾句後結束通話了電話。
握著手機,江起感到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比胸口的槍傷更冷。
簡訊裡說的,是真的。
的確有這麼一位筱原會長預約了,而且,按照簡訊暗示,這個人可能是一條通往“地下世界”的潛線上索。
這個未知號碼的發信人,究竟是誰?為甚麼對他的情況,甚至對他診所的預約安排都如此瞭解?那種“我知道的都是你告訴我的”怪異感覺再次浮現。
他重新點開簡訊介面,對方最後一條資訊還停留在那裡,他想了想,斟酌著字句回覆:
【謝謝你的資訊,我會留意,你……究竟是誰?】
這條資訊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沒有得到回覆。
江起不放棄,立刻去檢視這個“未知號碼”的詳情,試圖找到任何一點線索。
然而,更讓他頭皮發麻的事情發生了——簡訊收件箱裡,剛剛那幾條來往資訊,傳送者的號碼欄,竟然是空的,不是“未知號碼”,而是徹底的空格,彷彿這幾條資訊是憑空出現在他手機裡的。
他迅速檢視手機的通話記錄和通訊錄,一切正常,只有簡訊這裡,出現了無法解釋的空白。
是幻覺?高燒後遺症?可剛剛與小林護士的通話,清晰無誤地證實了“筱原會長”預約的存在。
江起放下手機,靠在床頭,望向窗外。
東京的夜空被都市的光汙染染成暗紅色,看不到星星,胸口傷處的鈍痛清晰地提醒他現實的存在,而手機裡那幾條沒有來源的簡訊,卻像一道幽深的裂隙,在他剛剛決定要主動面對的世界裡,撕開了一個更加詭異莫測的維度。
帽子男人(不明監視者),銀髮殺手(“烏鴉”組織),現在又多了一個能憑空傳送資訊,知曉內情,語氣古怪的“空白號碼”……
他原以為自己在迷霧中尋找出路,現在卻覺得,自己或許正站在一個更多重的、交織著現實與詭譎的迷宮中央。
那個號碼最後說:“我們應該從哪方面著手?”
“我們”……
江起緩緩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牽動傷口帶來輕微的刺痛,再次睜開時,眼底的困與驚悸被一種銳利所取代。
不管是誰,不管是甚麼。
既然線索以這種形式遞到了面前,那麼,這個“筱原會長”,就值得一見。
被動等待,從來不是他的風格,而現在,似乎有“人”或“甚麼”,也在推著他,向前走。
作者有話說:又有了一個新點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