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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我感覺,被人盯上了。”

2026-05-14 作者:殘局破君

第7章 第 7 章 “我感覺,被人盯上了。”

週四清晨,東京下了一場短暫的雨。

雨滴敲在窗戶上,把天空洗成一種乾淨的灰藍色,江起在鬧鐘響起前五分鐘準時睜眼,躺在床上聽了兩分鐘雨聲,然後起身。

洗漱,換上乾淨的襯衫和長褲,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剩下的飯糰加熱,牛奶倒入玻璃杯時,窗外最後幾點雨絲恰好停歇,雲層縫隙裡漏下幾縷稀薄的陽光。

很平常的早晨。

如果忽略掉枕邊那個黑色報警器,和腦海裡那些揮之不去,關於昨夜那些渾濁膿液的記憶的話。

江起吃完早餐,將餐具洗淨晾好,他拿起報警器掂了掂,最終將它塞進揹包內側的暗袋。

然後,他從書桌抽屜裡取出那本廉價的筆記本,翻到最新一頁。

上面記錄著昨晚的行動要點、傷情判斷、用藥方案,以及最後那句用鉛筆寫下的、只有他自己能看懂含義的備註:

【傷口異物?非典型晶體。】

【K:23±,臥底任務暴露,內部有風險。】

【松田/萩原:介入原因?(人情?職責?)聯絡渠道特殊。】

【後續:48小時觀察期,需複查換藥,診金?報警器用途存疑。】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幾秒,然後拿起筆,在後面添了一句:

【被注意了?昨晚歸途有被注視感,安全屋或公寓附近可能有眼線。】

寫完,他合上筆記本,將它鎖進抽屜。

有些事,寫下來不是為了記住,而是為了更好地遺忘在紙面上,釋放腦中的記憶體,去應對眼前必須面對的現實。

比如,今天上午八點半的《區域性解剖學》實驗課。

東大醫學部的區域性解剖實驗室位於醫學部大樓的地下二層,空氣裡永遠是那股混合了福爾馬林、消毒水和某種難以言喻、屬於“生命曾經存在”的特殊氣味。

江起穿上白大褂,戴上手套和口罩,走到分配給小組的操作檯前。

不鏽鋼檯面上,覆蓋著白色無紡布的,是一具完整的成年男性屍體標本,已經過初步處理,面板和淺筋膜被小心翼翼地剝離,露出底下錯綜複雜的肌肉、血管和神經。

“今天我們重點觀察上肢的神經血管束走行,特別是臂叢神經的分支和分佈。”授課的助教是一位嚴肅的年輕講師,語速很快,“各組先自行辨認尺神經、橈神經、正中神經在臂部和前臂的走向,注意它們與肱動脈、肱靜脈的位置關係。半小時後抽查。”

實驗室裡響起輕微的器械碰撞聲和壓低了的討論聲,江起的組員是兩個日本男生和一個女生,都戴著眼鏡,神情專注。

“江君,你看這裡,”同組的男生佐藤指著屍體腋窩深處,一團交織如網路的淡黃色結構,“這是臂叢神經根乾股束的分支起始部對吧?但我有點分不清後束和前束髮出的分支……”

江起湊近了些。

在旁人眼裡,這只是屍體解剖結構。但在他凝神的瞬間,視野裡悄然浮現出輔助的輪廓線——並非昨夜的危機標註,而是一種更傾向於教學引導、淡金色的虛擬解剖圖層。

臂叢神經的五大分支被分別用不同顏色的半透明線條高亮標示,沿途的重要毗鄰結構也被勾勒出來,甚至在一些關鍵卡壓點旁,還有簡短的文字提示常見的臨床病變。

這不再是昨夜那種救命的指引,更像是嵌入他視覺認知系統的一份高階互動解剖圖譜。

“這裡是後束,”江起用鑷子尖端虛指了一下,“分出腋神經和橈神經,前束分成外側束和內側束,外側束主要形成肌皮神經和正中神經的一部分,內側束延續為尺神經,也參與正中神經構成。”他的解說清晰,配合著鑷子虛點的位置,恰好與腦海中那淡金色圖譜的標註完全吻合。

“原來如此……那肌皮神經穿過喙肱肌的部位,就是臨床肌皮神經卡壓的常見點?”另一個男生問道。

“對,就在這裡。”江起的鑷子精準地落在一束纖細的神經穿過一塊梭形肌肉的位置,“如果喙肱肌因過度使用或外傷肥厚、纖維化,就可能壓迫經過的肌皮神經,導致前臂外側感覺異常和屈肘無力。這在一些重複性投擲動作的運動員中並不少見。”

他說這話時,腦海中自動關聯起之前處理手冢國光肩傷時“看”到的相關肌肉神經狀態,以及系統標註的“岡上肌、肩胛下肌損傷可能累及相關神經支配” 的提示。

理論與實踐,現代解剖與傳統經絡,在此刻無聲地交融。

同組的女生一邊記錄一邊感嘆:“江君你真的好厲害,像活體解剖圖譜一樣。”

江起只是笑笑,沒說甚麼,繼續專注於手中的結構,他能感覺到,隨著一次次的實際觀察和應用,腦海裡的那些知識,無論是系統灌輸的,還是他自己原有正在變得越來越“活”,越來越像他自身能力的一部分,而非外來植入物。

實驗課有條不紊地進行。

江起嫻熟的解剖技巧和精準的解剖學知識很快引起了助教的注意,他被叫到講臺前,示範瞭如何在不解剖破壞重要血管的前提下,完整地遊離出前臂的尺神經全程。

“手法很漂亮,江同學。”助教難得地稱讚了一句,“你對神經血管的層次和走行把握得非常精準,這需要大量的實踐和空間想象力,以前接觸過外科?”

“家裡有人是醫生,小時候看得多。”江起給出了標準答案,謙虛地退回到自己小組。

課間休息時,他走到實驗室外的走廊透氣。

地下二層沒有窗戶,只有慘白的日光燈和換氣扇低沉的嗡鳴,他靠在冰冷的瓷磚牆上,閉上眼睛,試圖驅散鼻端縈繞不散的福爾馬林氣味。

口袋裡手機震了一下,不是郵件,是簡訊。

【江君,我是萩原,風見的情況穩定了,體溫降到三十七度八,精神好多了。再次感謝。診金已按約定轉入你提供的賬戶,請注意查收,另外,小陣平說今晚如果你有空,他想再和你聊聊。——萩原研二】

江起盯著螢幕,風見穩定了,是好訊息,但松田陣平“想再聊聊”……聊甚麼?昨晚的細節?還是別的?

他回覆:【收到,今晚七點後可以,地點?】

幾乎秒回:【你公寓附近那家FamilyMart門口,七點半,小陣平來接你。】

【好。】

收起手機,江起重新戴上口罩,走回實驗室,福爾馬林的氣味似乎更濃了。

下午的《醫用工學概論》在大教室進行,主講教授是位頭髮花白、據說參與過多種醫療裝置研發的老學者。

課程內容涉及一些基礎的生物力學、材料學和電子工程在醫療器械中的應用原理。

這對大部分醫學部學生來說是一門枯燥又艱深的課,但對江起來說,卻是另一種體驗。

當教授講到“骨科植入物的生物相容性與應力遮擋效應”時,江起腦海中同步浮現的,不僅是教科書上的示意圖,還有一系列動態、模擬不同材質在不同骨骼部位的受力分佈、骨改建過程的動態模型,甚至包括一些當前還未大規模臨床應用、但已在實驗室階段顯示出潛力的新型複合材料資料。

當教授提及“功能性電刺激在神經康復中的應用”時,相關的神經電生理原理、刺激引數最佳化方案、不同病灶的差異化刺激策略,連同一些典型的臨床案例波形圖,都自動在意識背景中排列組合,供他隨時呼叫理解。

這種感覺很奇妙。

他像是一個帶著頂級資料庫,和模擬軟體來聽基礎入門課的學生,教授講的每一個知識點,都能瞬間在他腦中激發出更深、更廣、更前沿的關聯資訊和可能性推演。

這讓他聽課的效率極高,但也更容易走神,因為資訊流太龐大了。

他不得不有意識地控制自己,只聚焦於課堂的主幹內容,將那些自動湧現的延伸知識暫時標記為“背景資訊”,留待課後整理。

課間,前排兩個同樣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回頭找他聊天,話題從課程難度跳到最近的兼職資訊,又跳到週末華人圈的聚餐活動。

江起禮貌地應和著,心思卻有一半還停留在剛才教授提到的“行動式多普勒超聲探頭,小型化技術”上,腦子裡自動對比著幾種不同技術路徑的優劣。

“江起,你週末來嗎?據說有地道的火鍋。”一個叫李銘的男生熱情地問。

“再看吧,這周有點事。”江起歉意地笑笑。

“哦對,聽說你最近挺忙的,好像在幫人看病?”另一個女生王薇壓低聲音,眼神裡帶著好奇和一絲羨慕,“都傳到我們學部了,說你醫術超厲害,連警察都找你。”

訊息傳得真快。

江起面不改色:“哪有,就是同學間互相幫忙看看小傷,正好家裡懂一點,警察是因為上次爆炸案做筆錄,誤會了。”

他語氣平淡,把話題輕巧地帶過,李銘和王薇雖然還有疑問,但見他不想多談,也就識趣地轉回了火鍋的話題。

下課鈴響時,天空又陰沉下來,看樣子晚上還有雨。

江起收拾好東西,隨著人流走出教學樓。

下午四點的校園裡依舊人來人往,充滿了年輕的活力。

他順著林蔭道往圖書館方向走,打算借幾本關於耐藥菌感染和創面管理的專著,昨晚的經歷讓他意識到,僅靠系統提供的即時資訊和傳統經驗還不夠,他需要更系統地夯實這方面的理論基礎。

走到圖書館前的廣場時,他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

那種感覺又來了。

被注視的感覺。

不同於昨晚在車裡那種模糊的直覺,這一次更清晰,也更……持久。

視線來自側後方,大約三十米外,圖書館二樓那排面向廣場的落地窗附近。

江起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改變步頻和方向,他像所有趕著去圖書館的學生一樣,自然地加快了一點腳步,同時藉著調整揹包肩帶的動作,用眼角的餘光飛快地向那個方向掃了一眼。

二樓窗戶很多,人影幢幢。

有站著看書的學生,有倚著窗臺聊天的情侶,有來回走動的管理員。

沒有哪個身影特別可疑,也沒有人明顯在盯著他。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並未消失,反而像一根細小的冰刺,紮在後頸的面板上。

他維持著平靜的表情,走進圖書館,刷卡,穿過安檢門。

冷氣撲面而來,混合著紙張、灰塵和中央空調特有的味道。

他徑直走向電梯,按下三樓的按鈕。

電梯門緩緩合上,將外面的大廳隔絕,鏡面的電梯內壁映出他沒甚麼表情的臉。

是誰?

警察?松田他們安排了人保護(或者說監視)他?還是……昨晚安全屋外的眼睛,跟到這裡來了?

電梯到達三樓。

門開,他走了出去,走向醫學藏書區。

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在進入圖書館內部後,似乎減弱了一些,但並未完全消失。

江起在書架間穿梭,找到了需要的幾本書,辦理了借閱手續。

整個過程他都表現得極其正常,甚至在還書櫃臺前,還和一個面熟的圖書管理員點頭打了個招呼。

走出圖書館時,已經快到五點半。

天色更暗了,風裡帶著溼意,那股被注視的感覺已經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

是錯覺嗎?還是真的有人?

他想起揹包裡那個報警器,松田陣平說過,“有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事,隨時按”。

但現在按,說甚麼?我覺得有人看我?證據呢?

江起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下,他決定再觀察看看。

如果真有麻煩,對方遲早會露出馬腳。

他步行回到高田馬場的公寓,路上在便利店買了晚餐的便當和一瓶綠茶。

上樓,開門,房間和他早上離開時一模一樣。

他放下東西,先開啟膝上型電腦,登入網上銀行。

賬戶裡果然多了一筆來自“XX商事株式會社”的匯款,金額是之前談好的診金的五倍,備註欄寫著“技術諮詢費”。

數額不小,足以支撐他相當一段時間的生活開銷,甚至能添置一些更好的醫療裝置和書籍。

但江起看著那串數字,心裡並沒有甚麼喜悅。

這筆錢背後,是一個年輕人的生死掙扎,和一堆他現在還不完全清楚、但肯定異常麻煩的秘密。

他關掉網頁,開始加熱便當。小小的廚房裡飄起食物的香氣,暫時驅散了房間裡揮之不去的、屬於昨夜的消毒水和緊張感的餘味。

七點二十分,他換上一件深色的連帽衫,將報警器揣進外套口袋,背上裝著筆記本和筆的輕便揹包,下樓。

雨又開始下了,細密的雨絲在便利店招牌的燈光下像無數銀線。

江起撐著傘,站在FamilyMart門口的屋簷下,看著街上來往的車燈在水窪里拉出破碎的光影。

七點二十八分,那輛熟悉的白色馬自達RX-7悄無聲息地滑到路邊,副駕駛車窗降下。

松田陣平戴著墨鏡的臉露出來,朝他偏了偏頭。

“上車。”

語氣依舊簡潔,沒甚麼溫度。

江起收起傘,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車內很乾淨,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股極淡、屬於松田身上的菸草氣息。

車子沒有立刻啟動,松田陣平轉過頭,隔著墨鏡看著他。

“昨晚回去後,有沒有遇到甚麼特別的事?”他問,聲音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格外清晰。

江起心裡微微一動。他迎上松田的目光,平靜地回答:

“有。”

“我感覺,被人盯上了。”

作者有話說:

對,文可能比較日常,可以先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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