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我選第二個。”
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只有雨聲持續。
松田陣平沒說話,只是伸手摘下了墨鏡,那雙總是帶著幾分不耐煩,此刻卻異常銳利的眼睛在車內昏暗的光線下,像能刺穿人心。
他盯著江起看了足足三秒鐘,才緩緩開口:
“甚麼時候?在哪裡?具體感覺?”
“今天下午四點左右,從教學樓去圖書館的路上,在東大圖書館前的廣場,感覺有人在二樓窗戶那邊看我。持續時間不長,但很明確,進圖書館後感覺弱了些,但沒完全消失,出來時沒了。”江起語速平穩,描述精確,“沒有看到明確目標,只是感覺。”
松田陣平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敲,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只有感覺?”
“只有感覺。”江起承認,但補充道,“不過昨晚從……那邊回來,下車進公寓樓時,也有類似的感覺,只是沒今天下午那麼清晰。當時以為是自己太累了。”
松田陣平沉默了幾秒,忽然問:“你大學是學醫的,但家裡是中醫世家,對吧?”
“是。”
“中醫裡,有沒有甚麼說法……關於人對‘注視’或者‘惡意’的感知?”松田陣平的問題很直接,甚至有些突兀。
江起略微一怔,隨即意識到對方是在評估他這份“感覺”的可信度。
“中醫講‘望聞問切’,‘望’排在第一位。高明的醫生,確實能透過觀察人的氣色、神態、甚至行走坐臥的細微之處,判斷其健康乃至情緒狀態。
長期訓練這種觀察力的人,對他人目光的敏感度可能會比普通人高一些。
另外,傳統養生理論也認為,人在心神特別專注或放鬆時,對外界‘氣場’變化的感應會增強。”他給出了一個介於醫學和玄學之間,聽起來似乎合理的解釋。
松田陣平聽完,沒評價這個解釋本身,只是重新戴上墨鏡,發動了汽車。
“繫好安全帶。”
白色RX-7低吼一聲,匯入夜雨中的車流。
松田陣平開車的風格不一樣,乾脆利落,帶著點不易察覺的侵略性,在溼滑的路面上依然保持著穩定的高速。
“你的感覺可能沒錯。”開出兩個街區後,松田陣平才開口,聲音沒甚麼起伏,但比平時更沉一些,“昨晚你們離開後,那附近不太平,有兩撥人在轉悠,一撥像找茬的混混,另一撥……”
他頓了頓,墨鏡後的眉頭似乎蹙了一下,“更麻煩點,我們處理了混混,另一撥人自己走了。”
江起靜靜聽著。
所以昨晚的感覺不是錯覺,真的有兩撥人在找那個受傷的公安,而且其中一撥,顯然具備一定的專業素養。
“今天下午在圖書館盯你的,可能是第二撥人裡的。”松田陣平打了把方向盤,車子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小路,“他們沒在公寓堵到你,就換了思路,從你這邊入手,東大醫學部中國留學生江起,這個身份不難查。”
“他們查到甚麼程度了?”江起問。
“不清楚,但既然敢直接到大學裡找你,說明他們已經確定了你的存在,並且認為你有價值。”松田陣平的語氣很淡,但話裡的意思卻不輕鬆,“萩原研二下午接到一個電話,用變聲器,說了句‘多謝照顧我們走失的小鳥’。”
小鳥,走失的小鳥?這是在隱喻那個受傷的年輕人。
“是追殺他的人?”江起想起岡崎提到的“極道團體”。
“混混那撥可能是,打電話這撥……”松田陣平頓了頓,語氣裡透出點冷意,“不像,他們的做派,更像是在‘確認’,而不是‘追殺’,而且,他們知道打給誰。”
知道打給萩原研二。
這意味著,對方不僅知道人可能被警察救了,甚至可能知道具體是哪兩個警察插的手。
這不是普通的極道團體能做到的。
“內鬼。”江起說出了一個兩人都心知肚明的可能性。
松田陣平沒有否認,只是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算是預設。“所以你現在有麻煩了。”
他側過頭,墨鏡對著江起的方向,聲音低了些,帶著一種近乎直白的銳利,“雖然他們現在的主要目標還是那小子,但你救了他,又知道了地方,在他們眼裡,你已經是鏈條上的一環,清理鏈條,是那些人的習慣。”
他頓了頓,手指又在方向盤上敲了兩下,才繼續說:“這事怪我,本來不該把你卷這麼深。”
這話說得突然,語氣裡沒有太多外露的情緒,但江起聽出了裡面那點細微,被壓抑著的東西——不是道歉,更像是某種自我認定的失算,以及隨之而來的責任感。
車子在一個紅燈前停下。
雨刮器規律地擺動,刮開擋風玻璃上不斷流淌的雨水。
窗外,東京的夜景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動的光斑。
“你們打算怎麼辦?”江起問,他並不驚慌,事已至此,他需要知道警察的應對方案,以及自己在這盤棋裡被放在了甚麼位置。
“人不能留在原來的地方了,今晚就會轉移。”綠燈亮起,松田陣平踩下油門,“至於你……”
他沉默了兩秒,像是在組織語言,又像是在下某種決心。
“聽著,小子。”松田陣平的稱呼變了,語氣也更硬,“現在給你兩條路,第一,我們給你找個絕對安全的地方,派人二十四小時守著,吃住全包,直到這事徹底了結,時間可能幾天,可能幾周,你的學業肯定會耽誤,但命肯定在,這是最穩妥的,也是我建議你選的。”
他特意強調了“我建議你選”。
“第二?”江起問,語氣依舊平靜。
“第二,”松田陣平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透過墨鏡,依然有分量,“你該幹嘛幹嘛,上學,下課,回公寓,就當甚麼都不知道,我們會安排人遠遠跟著,儘量不讓你發現,但不可能貼太近,同時……”
他頓了頓,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可能需要偶爾‘不小心’露點破綻,看看能不能把那些藏在暗處的老鼠釣出來。”
“餌?”江起準確地抓住了關鍵詞。
“是餌。”松田陣平承認得乾脆,甚至帶著點狠勁,“我們需要知道對方到底想幹甚麼,到底是誰,到底伸了多長的手,你年輕,是學生,看起來沒背景,是他們眼裡最容易撬開、也最可能知道點甚麼的口子,用你當餌,效率最高。”
他停了停,補充道,語氣恢復了那種近乎冷酷的務實:“選第一個,診金照付,額外補償我們想辦法申請,選第二個,除了診金,這次‘協助調查’會有另一份津貼,而且……”
他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了些,“我和萩原研二,各欠你一個人情,以後在東京,只要不違法亂紀、不違背原則,我們能辦到的事,你可以開口。”
很實在的交換條件,安全,或者風險加利益加兩個分量不輕的承諾。
江起幾乎沒有猶豫。“我選第二個。”
松田陣平猛地轉過頭,墨鏡後的視線似乎銳利了一倍,“理由?”他的聲音壓低了,帶著警告,“別跟我說甚麼不怕死,這不是遊戲。”
“第一,躲起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他們能查到我,就能查到更多,只要他們還在找我,我就永遠不安全,不如主動點,把他們挖出來。”
江起看著窗外流淌的雨光,聲音平穩清晰,“第二,我的學業不能停,我是來留學的,不是來逃難的,停課幾周,我的簽證、獎學金、畢業都可能出問題。
第三……”
他轉過頭,直視著松田陣平墨鏡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我相信你和萩原研二警官,不會讓我真的出事,畢竟,我還欠著松田警官一頓拉麵錢,賬沒還清之前,我這條命,你們總得看著點。”
最後這句話,他用了一種近乎輕鬆的語氣說出來,甚至還帶上了一點極淡的笑意。
松田陣平盯著他看了好幾秒。
車廂裡安靜得只剩下引擎的低鳴和雨聲。
然後,他轉回頭,目視前方,嘴角幾不可查地扯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被氣到了。
“行。”他最終只吐出一個字,但語氣裡那種緊繃的警告意味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隨你便,但後果自負”的硬氣,“不過你給我記清楚了,選了這條路,就別指望我們時刻在你身邊,真動起手來,子彈不長眼,我們的人衝過來也需要時間,你自己機靈點,別犯蠢。”
“我知道。”江起點點頭,“我會小心。”
松田陣平沒再接話,只是猛地踩下油門,車子在溼滑的路面上劃出一個利落的弧線,朝著另一個方向駛去。
作者有話說:
我們松田啊,有時候就是有點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