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治療
“鏡檢需要顯微鏡和染液,這裡沒有。”岡崎啞聲道。
“我知道哪裡能搞到。”松田陣平突然開口,他深深看了江起一眼,那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剖開一切表象看到核心,“你要鏡檢?懷疑甚麼?”
“懷疑不是普通細菌,或者是高度耐藥的混合感染。”江起坦然回視,“鏽鐵傷,環境汙穢,容易合併厭氧菌或某些特殊需氧菌。常規抗生素方案可能完全無效,鏡檢是最快的初步鑑別方法,另外,”他看向風見灰敗的臉色和腫脹的小腿,“我高度懷疑已經出現菌血症或膿毒症前期表現。必須爭分奪秒。”
松田沉默了兩秒,隨即快速做出決斷:“Hagi,你聯絡‘倉庫’,準備靜脈用抗生素,要覆蓋厭氧菌和耐藥革蘭氏陰性菌的,再準備一套清創包和麻醉品,岡崎,守在這裡。江……”
他再次看向江起:“鏡檢和緊急清創,你有多大把握控制住感染?”
“沒有醫生能承諾百分百。”江起依然堅持這個原則,但語氣斬釘截鐵,“但如果能在一個小時內開始有效靜脈抗生素治療,並進行徹底的清創,同時配合支援治療,控制感染擴散、保住肢體的可能性,大約在六成,這是基於現狀的客觀評估,前提是感染沒有深入骨骼或引發不可逆的器官衰竭。”
六成。
在醫學上,這不是一個讓人安心的數字,但對於一個已經被常規治療判了“死刑”、正滑向深淵的病人來說,這是黑暗中唯一的光。
松田點了點頭,沒再廢話,轉身大步走出臥室,一邊走一邊已經開始撥打電話,語氣急促地下達指令。
萩原拍了拍岡崎的肩膀,也立刻到外面聯絡。
臥室裡只剩下江起、岡崎,和床上呼吸沉重、冷汗涔涔的風見裕也。
“在拿到顯微鏡和藥品之前,我先幫你做一次簡單的傷口沖洗和引流,減輕區域性張力,也會用針灸輔助退熱、止痛、提升抗病能力。”江起對風見說,聲音放緩了一些,“會有些疼,忍耐一下。”
風見裕也看著江起鎮定專注的神情,又看了一眼自己那條可怕的小腿,喉結滾動,最終閉上眼,極其輕微地點了點頭。
江起開啟揹包,取出無菌紗布、生理鹽水沖洗瓶、鑷子、剪刀。
然後,他開啟了那個褪色的藍布包,露出裡面用桑皮紙包裹的、長短粗細不一的銀針。
銀針在昏暗的燈光下,流轉著一種溫潤而冷冽的光澤。
“需強效清熱透邪,兼扶正氣以託毒外達。” 這個念頭一起,相應的配xue方案及每個xue位的最佳刺激引數便已清晰浮現。
這不再是爺爺傳授的固定套路,而是根據眼前病人具體的感染型別、全身氣血狀態實時最佳化出的“定製方案”。
他撚起一根三寸長的毫針,酒精棉球仔細消毒,下針的瞬間,指尖彷彿能“感知”到風見裕也體內紊亂氣機的微弱流動,而針尖落下之處,正是那最佳化方案中標註、能最大效率疏導邪熱的關鍵節點之一——右手曲池xue。
穩、準、輕、快地刺入。
接著是合谷xue、足三里、以及左腿的陰陵泉、三陰交。
每一針落下,都伴隨著針感預期的微調,或撚轉,或提插,務求最精準的“得氣”。
風見起初肌肉緊繃,隨著針感傳導,漸漸有些鬆弛下來,緊鎖的眉頭似乎舒展了一點點,急促的呼吸也略微平緩。
接著,江起開始處理傷口。
他小心地用生理鹽水沖洗掉表面膿苔,用鑷子輕輕分離粘連的壞死組織,引流出深部積聚的膿液。
每一下都儘量輕柔,但必要的清創無法避免疼痛。
風見咬著牙,冷汗浸溼了鬢髮,卻沒有呻吟出聲。
岡崎在一旁默默看著,眼神從最初的審視、懷疑,漸漸變得複雜。
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學生,手法之老道、下針時那種篤定,遠超他的預料。
尤其是那套銀針,看起來有些年頭,絕不是尋常醫學生該有的東西。
二十分鐘後,松田陣平去而復返,手裡提著一個銀色的小型冷藏箱和一個行動式顯微鏡箱。
“藥和顯微鏡。‘倉庫’說清創包和麻醉劑十分鐘後送到。”
江起點頭,先檢查了冷藏箱裡的抗生素,是一種強效的碳青黴烯類藥物,對厭氧菌也有效,是當前情況下的合理選擇。
他快速向岡崎和萩原說明了靜脈輸液的方法和注意事項,由他們去準備。
他自己則迅速架起便攜顯微鏡,製作革蘭氏染色塗片。
取樣、塗片、乾燥、固定、染色、沖洗、再染色……步驟一絲不茍。
最後,他將染好的玻片放到顯微鏡下,調好光源和焦距,湊近目鏡。
視野裡,大量的白細胞中,混雜著形態不一的細菌。
有革蘭氏陽性球菌,成堆或成鏈排列;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大量革蘭氏陰性桿菌,有些細長,有些粗短,還有少量形態奇特的彎曲菌體。
更重要的是,他在一些區域的細菌周圍,看到了模糊的莢膜樣結構。
混合感染。
革蘭氏陽性和陰性菌並存,可能包括鏈球菌、葡萄球菌、大腸桿菌、克雷伯菌,甚至……可能有銅綠假單胞菌或其它更麻煩的陰性桿菌。
某些細菌可能帶有莢膜,毒力更強,且對抗生素不敏感。
這解釋了為甚麼之前的抗生素效果不佳——覆蓋不全,或者細菌耐藥。
“是混合感染,革蘭氏陽性球菌和陰性桿菌都有,有些陰性桿菌可能產酶耐藥。”江起抬起頭,言簡意賅。
[初步鏡檢匹配:檢出率>80%的菌株包括:金黃色葡萄球菌(耐甲氧西林株?)、銅綠假單胞菌、奇異變形桿菌……]
[警告:檢測到微量非典型晶體反光,與已知常見汙染物匹配度低。建議深入分析。]
他頓了頓,將後半句系統提示轉化為更符合當前認知的疑惑:“而且,膿液裡有些反光點不太尋常,不像是單純的鐵鏽。清創時我儘量取了些樣本,如果之後有條件,最好能做個更精細的成分分析。我選擇的抗生素方案應該能覆蓋這些常見耐藥菌,但如果有特殊病原體或毒素,就需要額外對策。”
這時,清創包和區域性麻醉劑也送到了。
江起重新消毒雙手,戴上新的無菌手套。
在岡崎的協助下,他為風見進行了傷口周圍的區域性浸潤麻醉。
然後,真正考驗開始了。
燈光被調整到最亮。江起手持手術刀。
當他凝神於傷口時,那層淡淡的輔助標註再次浮現,並隨著他的意圖動態變化。
他沿著傷口邊緣下刀,系統標註實時高亮出需要優先切除、血運最差的壞死組織區域,並隱約標出重要皮下神經和血管的走行,讓他能在徹底清除病灶的同時,最大限度地保護健康組織和功能。
他下刀又快又準,每一次切割都彷彿遵循著一條看不見、最最佳化的路徑,小心地、卻毫不留情地切開發亮腫脹的面板,向深處分離。
壞死的皮下脂肪組織呈灰白色,毫無出血,與周圍健康組織界限不清。
他必須憑藉經驗和手感,一點一點地剔除所有失活的組織,直到切面出現鮮紅的滲血,膿液和壞死物被不斷清除,生理鹽水反覆沖洗。
臥室裡只剩下器械輕微的碰撞聲、沖洗的水流聲,以及風見壓抑的喘息。
松田和萩原守在門口,神情緊繃。
岡崎作為助手,額頭也沁出了汗珠,但動作穩當。
足足清理了四十多分鐘,傷口從原來猙獰的裂口,變成了一個乾淨但深在的創面,基底是顏色轉紅的肌肉筋膜,新鮮滲血良好。
所有肉眼可見的壞死組織都被清除,感染腔隙被開啟、引流。
江起再次用大量生理鹽水和稀釋的消毒液反覆沖洗創面,然後鬆鬆地填入油紗條引流,覆蓋無菌敷料,繃帶包紮,但不過緊,以免影響血運。
做完這一切,他後背的手術衣已被汗水浸溼,他直起身,輕輕吐出一口氣。
幾乎同時,靜脈輸注的抗生素也開始滴入風見的血管。
“最重要的第一步完成了。”江起對眾人說道,聲音帶著一絲疲憊,但很穩定,“感染源基本清除,有效抗生素已經用上。”
“接下來是關鍵的四十八小時,需要密切監測體溫、傷口情況、生命體徵。如果體溫能穩步下降,傷口紅腫侷限、滲出減少,就說明控制住了。如果出現寒戰、高熱不退、或傷口情況惡化,必須立即送醫院,不能再耽誤。”
他又看向風見,語氣緩和但認真:“你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營養和配合治療,意志力很重要,但身體需要能量來對抗感染和修復,儘量吃些東西,哪怕是流食。”
風見虛弱地點點頭,眼神中的恐懼似乎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一絲微弱的希望。
他看著江起,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吐出幾個氣音:“謝……謝……”
松田走到江起身邊,遞給他一瓶水。“謝了。”
萩原也鬆了口氣,臉上重新有了點笑容:“江君,真是……太感謝了!你可是救了大忙!”
江起搖搖頭,接過水喝了幾口。“我只是做了該做的。後續護理和觀察更重要,不能鬆懈。抗生素要足量足療程,傷口要定期換藥觀察。如果條件允許,最好還是想辦法做一次細菌培養和藥敏,指導後續用藥。”
“明白,我們會安排。”松田點頭。
江起看了看時間,已經接近午夜,他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將用過的針具、敷料等醫療廢物單獨包好,準備帶走處理。
“我送你回去。”松田說。
“不用,我……”
“這麼晚了,這邊不好打車。”松田不容置疑,“而且,你今晚出現在這裡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江起不再堅持。
回去的路上,車內氣氛比來時更沉默,但也似乎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少了些審視和試探,多了些……沉甸甸的東西。
車子在江起的公寓樓下停住。
“江君,”萩原研二回過頭,笑容真誠了許多,“今天真的多虧你了,診金明天會打到你卡上。另外……這個報警器,”他指了指江起的口袋,“隨身帶著,有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事,隨時按。”
松田沒說話,只是對江起點點頭。
江起下了車,看著白色的RX-7消失在夜色中,他摸了摸口袋裡那個冰涼的報警器,又抬眼看了看自己那扇漆黑的窗戶。
今晚,他踏進了一個更深的漩渦,他轉身,走上樓梯,鑰匙轉動,門鎖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東京的夜,還很長。
對面街角的陰影裡,一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著。
車內,一個戴著鴨舌帽、看不清面容的男人,正舉著望遠鏡,對著他剛剛亮起燈的窗戶,看了很久。
直到那扇窗的燈光熄滅,男人才放下望遠鏡,發動汽車,悄無聲息地滑入夜色。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某間昏暗的辦公室裡,電話響起。
“喂?”
“目標接觸了第三方,一個年輕的東亞男性,學生模樣,進了那棟安全屋,待了約兩小時,身份正在查。”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
“查清楚,還有,查查那棟安全屋最近所有的出入記錄,任何可疑的,都報上來。”
“是。”
電話結束通話後,辦公室裡,只有菸頭在黑暗中明滅。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