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再離開 帶我走吧,小神女。
“秋天到了, 風沙大。”厲楨說。
“哦,”寧椰狀若相信地點點頭,語氣沉靜下來問, “你要對我說甚麼呢?”
氣氛要冷下來其實很簡單,只要換個語氣說話就可以了。
厲楨說:“我希望你去生活區,那裡更適合你。”
寧椰問:“那你呢?”她懷著幾分希望問:“是不是我先去生活區待個幾年等你退役後來找我?”
她掰著手指頭數,“你今年21歲,等過了28歲, 至少還有七年呢。”
“不是,”厲楨的喉嚨像是吞過沙子一樣啞聲道, “你不用等我,我不確定甚麼時候才能離開白塔園。”
這一刻,連周遭的秋風都停了,耳旁只剩下了厲楨的那句話在迴盪。
“甚麼意思?”寧椰問, “就算你要留在白塔園裡當領袖,那跟我在一起有甚麼衝突呢?你都是領袖了, 難道不能改變禁令規則嗎?”
寧椰開始細數白塔園裡這些不合理的規則和禁令, 她甚至提到了解決心理問題的普遍藥方,她質問:“你覺得這些規矩合理嗎?像話嗎?讓你當領袖不是讓你全盤接受的,而是讓你去改變的。”
她說完後靜靜地看著厲楨, 直到鞋面都蒙上一層細灰, 直到地面的落葉又堆疊著厚了一個度, 她明白了。
寧椰站起身,非常平和地問:“厲楨,你說過不會和我站在對立面的,這話你還記得嗎?”
厲楨仰頭看她,說:“我永遠和群眾站在一面。”
“所以, 你現在要讓我成為群眾的一員,對吧。”寧椰點點頭,“如你所願。”
她問:“甚麼時候?”
“明天。”
“很好。”
寧椰從來都沒有想過,她會和厲楨不歡而散。
霍崢特找到她的時候,她正縮在牆角抹眼淚。
“哎,小神女,你怎麼躲這裡?你不是最喜歡去那棵大樹底下玩的嗎?我去那裡找了好幾遍都沒見你人。”
“咋了?”霍崢特把一塊雕刻好的掛墜牌遞過來,“給你的回禮。”
那是他雕刻了大半個月的成品,半片核桃木,內裡是一片弧形的星空雲,用深藍墨水和雲母碎片著色,精細漂亮的不像話。
寧椰轉頭過去仔細看一眼,等看清楚雕刻的內容時哭的更兇了。
“呦,感動成這樣啊。”霍崢特在她邊上席地而坐,他身高腿長的,被迫在牆角里曲起腿。
他低頭去看她,“哭的真難看。”
“你才難看。”
“哼!我難不難看,你心裡沒數麼。”
“說唄,發生甚麼事了?”霍崢特問。
寧椰抽噎片刻說:“我要去生活區了。”
“你不是剛去過麼?”
“我是說,我要長久地待在生活區了。”
寧椰說完後等了片刻,這人卻一直沒反應,她便轉頭去看他,發現這人正暗自發笑呢。
“你笑甚麼?”
霍崢特揚起嘴角,“嘖,還有這種好事呢。”
“我這麼跟你說吧。”霍崢特笑道,“厲楨他呀,是聖父,你知道聖父不?大愛無私,在你和全人類面前,他肯定放棄你啊。他得顧全大局,你知道顧全大局這個詞是甚麼意思嗎?”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寧椰質問道。
“是啊。”霍崢特一點都不藏,“我就等這天呢。人家是要當領袖的,不像我是個無業遊民,在白塔園沒有權利也沒有人管。”
“小神女,我早跟你說過,我要甚麼從來不靠騙,也不等人家給,我都是直接去要,要不到就搶。”
霍崢特語氣十分認真道:“但我一直在等你。如果這事沒結果,那我還等個屁呀。我像是那麼有耐心的人麼。”
“誰要你等了?”寧椰氣道,“你就是一個可惡的旁觀者,在看我演一場沒有結果的戲。”
寧椰看向他,反問:“我的沒結果,能變成你的結果嗎?”
霍崢特單臂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手指上捏著那半片核桃木雕塑,他轉頭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人,說:“小神女,你有沒有良心?”
“你心裡就只有厲楨嗎?你能不能看看其他人?我守著你,看著你和厲楨互動,你以為我只是在看戲?”
霍崢特的瞳仁短暫地閃過一絲紅光,“我無數次想衝上去打厲楨。我之所以去幫他都是因為你。我可以因為你去助他,敬他,也可以因為你去逆他,反他。”
他道:“厲楨心懷天下眾人,但我心裡只有你。”
寧椰垂眸,抱著膝蓋,把身體蜷起來。
霍崢特說:“你可以給厲楨七天,為甚麼不願意給我一個希望呢。”
他憤憤道:“他現在已經跟你斷絕關係了,是他不要你,你就應該忘了他。說句實話,領袖不是那麼好當的,你看那個老女人,也不過才四十多歲而已,頭髮就全白了。
霍崢特嘆氣,“他們這樣的人註定要犧牲自己成全別人。厲楨他也是沒辦法,有多大的能力就得去幹多大的事。不像我,有能力都能被我整廢了。
“這個位置不是誰都能坐的,知道為甚麼會讓你和厲楨去度過這七天嗎?你們越是感情深,老女人越是要讓你去生活區,然後把厲楨留在白塔園,再把重擔交給他。表面上看是分離了你們,實則是最兩全的計策。
“以後只要厲楨去上戰場他便會往死裡拼命, 因為他要守住生活區最外最險峻的一道防線,保證你在生活區裡能安穩地生活。所以,我一點都不羨慕領袖這個位置。”
寧椰心裡亂亂的,她根本不敢去想厲楨在四十歲的時候是甚麼模樣,她站起身,“讓一讓,我要出去。”
霍崢特坐著沒動,“從我身上跨過去。”
寧椰看這傢伙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屈膝立著,只有兩頭空出了點位置,一頭是腳尖處,一頭是腹股溝部。
她退到腳尖處,剛要抬腳,就被他壞心眼地擋了回來。
寧椰瞪他一眼,走至他腰側,一條腿邁過去時,被他的膝蓋往外輕輕一撞,腳下一個不穩,一屁股坐在了他身上。
霍崢特掐住了她的腰,問:“甚麼時候離開?”
寧椰緊閉著嘴巴,又聽見他說:“你不說的話,我就喊人過來看,讓大家都知道神女主動坐在我霍崢特的腿上,順便再找人去通知厲楨來看。”
寧椰拍了一下他的頭,“你真惡劣啊。”
“甚麼時候離開?”霍崢特正經問了一句。
“明天。”
霍崢特挑眉,“等我,我去申請緊急退役。”
“你瘋了?”寧椰問,“你不上戰場了?”
“這戰場誰想上誰去上!”霍崢特說,“你都不在了,我最好的去處就是地下城。因為白塔園沒有嚮導能給我做療愈,上次夏爾幫我療愈時差點枯竭。現在厲楨已經完全突破,你對他而言不是唯一能提供精神力的人了,但我卻沒你不行。”
他懇求道:“帶我走吧,小神女。你忍心看我再被關進地下城黑塔園嗎?我還能幫你去氣氣厲楨。”
霍崢特去申請退役的時候硬要拉著寧椰去,就那一路張狂炫耀的心思藏都藏不住。
領袖辦公室的門緩緩開啟,縫隙慢慢變大,先是出現霍崢特的臉,再是露出霍崢特身後的神女。
厲楨手裡拿著一份關於王后黑膜的研究資料資料正在同領袖討論。
聽到動靜緩緩轉過頭來,除了霍崢特之外,白塔園沒有人能這麼無法無天地闖入領袖的辦公室。
厲楨掃一眼門外的倆人,低頭看手裡的資料,竟然一個字也看不進去了。
“小霍?”領袖扭頭看向門口,“怎麼都不讓士兵通報一聲?”
“我趕時間。”霍崢特邁著長腿走進去,“我來申請緊急退役,明天就走。”
領袖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的神女,最後把目光放在身旁的厲楨身上,微微點了點頭,“好,但明天太急了。”
“你同意不就行了?走個流程的事。”霍崢特道。
領袖想了想說:“你想走就先走,申請我收著,流程等你確定好後再走。你這副模樣一看就是在意氣用事,回頭再返回白塔園還要重新申請走流程。我先壓著你的退役申請,等你反悔了,直接撤銷就好。”
“誰說我會反悔?我,”霍崢特低頭看了眼小神女,有點底氣不足道,“我跟小神女打算去生活區……”
他脖子一梗,語氣硬邦邦地,“我們打算去生活區一起建立家庭。”
厲楨倏地抬頭看過去,目光釘子一樣落在他身上。
寧椰也帶有幾分詫異地抬頭看向霍崢特,她視線一掃,瞥見了厲楨看過來的眼神,她咬咬唇,說:“是的。”
領袖立馬扭頭看厲楨,見對方面色平靜,無奈地搖了搖頭,觀察了一番這三人說:“行吧,寫份申請給我。”
寧椰準備隨同霍崢特轉身的時候,聽見領袖叫住了她,她以為領袖要問甚麼話,沒想到領袖說的是:“自從你重塑身體後,在東區幫士兵們做了這麼久的療愈,是有工資領的,回頭讓小霍帶你去領取。”
“好的。”寧椰抬眼看向厲楨,發現對方沒在看她,她道謝後說了一句,“我走了。”
這句話輕飄飄的落了地,隨著她出去的腳步聲一起被關在了門內。
“厲楨?”領袖抬頭問,“你沒事吧?”
厲楨抓著資料的指尖有些發白,“領袖,我,我有點……”
“你先歇著吧。”領袖說,“資料改天再看。”
“是。”
出了政工樓,霍崢特問道:“你剛才那句‘是的’是真心的嗎?”
寧椰抬頭給了他一個神色難辨的眼神,“我是說給厲楨聽的。”
“甚麼意思?”霍崢特有些不甘心地問。
寧椰低著頭,盯著腳下的路,往前走著,說:“我這是在成全他,他這麼做一定有自己的難處,我就不為難他了。既然他不得不留在白塔園,那我也不能讓他一直留有掛念,讓他好好投身到領袖的工作中去吧。”
“哼!你還真是事事都在為他著想。”霍崢特小小地怒了一下,“那我就活該被你拿來做擋箭牌唄。”
寧椰被他這幼稚的氣話給逗笑了,她伸手拽了一下霍崢特鬢邊垂落的一縷髮絲,“還不是你自作主張說要和我去生活區組建家庭,我才順口拿來用一下的。”
她說:“你都把話遞到我嘴邊了,我自然不能辜負。如果我否認了,我看你臉往哪兒擱。”
霍崢特嘶了一聲,一甩頭,把髮絲從她手裡掙脫了,臉上的怒容已經完全消失,推著她道:“走,前輩帶你去領工資。”
身後的政工樓二樓走廊玻璃窗旁,厲楨默默轉過身,霍前輩比他會說話,比他更會來事,也比他更有趣,不像他那樣老是端著。
霍前輩和神女相處的模式很放鬆,這是他做不到的。
一個人的性格就決定了這一生的行為處事的方式。
第二日,寧椰收拾好東西,同夏爾告別後就一直在訓練場的路口等著。
幾日後就是中秋節了,這幾天有很多士兵休探親假前往生活區,所以很熱鬧,班車一趟趟開走。
從清晨到中午,霍崢特終於忍不住了,他說:“不用等了,厲楨不會來的。他那人就是那麼實心眼,你還看不出來嗎?”
寧椰有點倔強地提了提手裡的提包帶子,她抬下巴指了指一旁豎著的立杆,說:“等立杆沒有斜影了,我就走。”
霍崢特看一眼,叉著腰點頭,“行,最多再有半個多小時,等吧,等你死心。”
正午,立杆的影子在底部形成一個非常圓的暗影,霍崢特催促道:“走吧。”
車開走了,秋天的陽光有點發白,那輛車的車尾反光很刺眼。
立杆的斜影又出來了,斜影的旁邊有一道人影,兩道影子由粗短到細長,從正午到傍晚。
訓練場裡計程車兵們時不時抬頭看過去,一陣唏噓不已。
他們從清晨開始看,看神女在立杆旁站了一上午,又從正午開始看,看厲少校在立杆旁站了一下午。
落日餘暉把影子扯的老長,簡希瀾和秦維宴相攜從訓練場出來。
“厲楨,回去吧。”簡希瀾說。
地上一共四道影子,三道是人影。
厲楨點頭回道:“少將,保重。”
這聲遲到的保重低沉又悠長。
寧椰坐在車後座裡猛地回頭往來時路看。
霍崢特問:“怎麼了?”
“沒事。”寧椰笑了一下,說:“我出現幻聽了。”她的話音剛落,淚水就砸了下來。
霍崢特嘆氣:“哭吧,雖然很難看,但你要哭不哭的樣子更難看。”
司機從中央後視鏡裡看一眼,也跟著搖頭嘆息著,他悠悠地唱起歌來,“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
作者有話說:碧雲天,黃花地,西風緊,北雁南飛。曉來誰染霜林醉?總是離人淚。——出自《西廂記·長亭送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