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065 朝夕。
盛祈安在聽到這話的一瞬間, 的確有一些驚訝,但聯想到她們這些日子以來的表現,細想之下卻也覺得一切有跡可循。
也難怪李長洲說, 雖然蘇宜一直在三皇子身邊做事,但他總有一種兩人離心離德未來會走不遠的感覺, 此時也算有了答案。
面對蘇宜的問話, 盛祈安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只是幽幽吐出來三個字。
“會很難。”
大周建國將近二百年的時間,卻從沒出過一個女皇。況且皇位繼承人會受到當今皇上壽數及朝堂勢力等種種因素影響, 像三皇子這樣大權在握的名義上“長子”都未必能夠順當登上皇位,更何況母家已經式微的四公主。
“公主的女子身份雖是桎梏, 卻也是最好的偽裝和保護色。”蘇宜道, “等到皇上選無可選之時, 自然就能意識到公主的好。我並不要求師兄你現在就給我答覆, 也不需要你像追隨二皇子三皇子的那些朝臣一樣參與黨爭,只消你在皇上有差事吩咐公主時幫上一把, 在朝中也幫著行一些方便就好。”
“就算公主沒有奪嫡的想法,作為表親幫公主做這些也並不逾矩,師兄你說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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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王被兵部和大理寺聯合執法的人抓了個正著,人贓並獲,且在當地和朝廷幾大部門都起了衝突, 鬧得極不體面, 皇帝這次也算是將他錯處拿到了實處, 懲處起來也有了底氣和由頭。
蘇宜這段時間身體不好, 沒機會親臨現場參與最後的定案,但即便如此,聽說榮王依然把她罵得不輕——
甚麼紅顏禍水, 心機深沉,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離間他們叔侄的感情,甚至懷疑蘇宜早就通敵叛國,作為奸細混入大周,才會把朝堂攪這麼個天翻地覆。
皇帝已經先入為主將榮王打為有罪之人,自然不會聽他這些話,覆盤整件事情下來只覺得蘇宜辦事得力,能力更是在好些朝臣之上,以後有這樣棘手的事情還可以找她。
對待有持續利用價值的人,皇帝從不吝嗇,即便蘇宜這些日在家休養也一直有來自宮中源源不斷的賞賜,還時不時的會有御前之人專程過來探望。
蘇宜本就是皮外傷,傷口又劃得不深,有宮中太醫及時診治,還有秦先生的悉心照料,蘇宜的傷很快見好。
雖然她原本想一直瞞著家裡,等身體好些能夠行動自如後再回蘇家,但因著太長時間沒有回家被母親林茵察覺到了異樣,終歸沒有瞞住。
蘇家婆媳兩個從秦先生那裡盤問出事情經過後,第一時間過來秦家看她。
竇氏看自家孫女躺在病床之上一臉有氣無力的樣子,只覺又氣又心疼,免不得一通責怪,林茵則握著蘇宜的手一直流眼淚。
情勢所迫,蘇宜也不得不對著幾位長輩連連保證,以後一定會注意自己的人身安全,絕對不會再發生諸如此類的情況。
太醫宣佈了蘇宜的傷好之後,秦先生又將她留在院中觀察了整整三天,最後終於同意她出門放風。
正當蘇宜思考要不要出門逛街之時,真陽公主邁著輕快的步伐來秦家找到了她。
“我前幾日跟二表兄聊起朝中之事,聽他既不看好三哥,也不看好五哥,便直接跟他攤牌,邀他入夥了。
蘇宜詫異於兩人的心有靈犀:“你也跟他說了?”
“是啊。”真陽公主道,“你出了那事之後,我真是越想越後怕,要不是陸侍郎功夫好,幫著你擋了那麼一下,沒準你都不能這樣全須全尾的站在我跟前了。而今我要先顧著宮裡照顧不上你,能多一個人幫襯你是好的。”
“人選我想了很久,別人總差點意思,我也信不過。可盛祈安既是我表兄,又是你師兄,最重要的是才學人品都沒的說,就算是不願意入夥做事,也不會隨意告知別人。”
面對著分析起來頭頭是道兒的真陽公主,蘇宜更好奇盛祈安的反應:“那他同意了嗎?”
真陽公主認真思考了一下,道:“好像是沒說同不同意……”
配得感極高的真陽公主很快有了結論:“不過只要沒明著說反對,就是預設同意了吧?”
蘇宜:……
近期接二連三發生的都是不如意的事情,皇帝有些頭大,起駕去了園子當中休養,真陽公主作為近段時間皇帝跟前的第一孝順閨女,自然而然的被點名伴駕。
她們兩人已有好長一段時間沒有見面,蘇宜也沒成想公主一回來就給她帶來了這樣一個訊息。
多日不見,真陽公主只想把近況悉數告知蘇宜:“前些日子父皇批閱戶部摺子時,就上面戶部尚書提出的幾個難題問我有何解法,我就照著咱們之前商議的想法說了幾句,父皇覺得不錯,讓我寫一份書面的公文呈上去。你知道的我並不擅長寫這些,你又在病著,我就打了個底稿,交給二表兄去潤色。”
聽著真陽公主明顯雀躍的口吻,蘇宜也忍不住跟著笑了一下:“那他寫了嗎?”
“寫完了,所以我今兒一得空就拿來給你看。”
“這年頭能踏實幹事的人不好找。”蘇宜道,“能幹一件實事可比答應一百件事有用,既然事情都做了,就算是口頭上沒有回應,咱們也接納他。”
真陽公主笑著說好。
奏書交上去後,皇帝覺得這個女兒進步不小,寫得相當不錯,且真陽現在算是半個出家人,還是為了給自己祈福出家的,和別的孩子終歸還是不一樣。而蘇宜辦完榮王那件案子後也一直賦閒在家,不如讓真陽和蘇宜一起去戶部掛職做事,間接也等於是給蘇宜安排差事。
戶部相當於後世的財政部,主業管錢,不論甚麼朝代都是核心,相較於其他部門而言事情最多也相對雜亂,而真陽除了在戶部掛職做事給皇帝交出滿意的答卷,還要開始佈局爭奪金鑾殿上的位置,擴張自己的勢力地盤,培養嫡系親信,如此一來,要比單純辦差要艱難更多。
好在跟盛祈安說開之後,她又多了一個可以完全信任的得力幫手,盛祈安在每天下衙過後,也會過來幫著她兩人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為了方便幾人碰頭談事情,真陽公主又在盛家隔壁給蘇宜買了一棟宅子。
有這一層親屬關係做掩護,旁人聽說之後只會覺得真陽公主和蘇宜一向親近,這次蘇宜出事公主有些擔心,故而專程買了姨母旁邊的宅子給她,也好讓蘇宜在京中能有個照應。
況且蘇宜和盛祈安本來還有一層師兄關係,所以很少有人會多想。
即便是時常和盛祈安結伴回家的同僚們也不會想到,眼見著盛祈安是進了盛府那條巷子,但其實轉角就能夠進入蘇宜那棟宅子當中,盡職盡責的做好真陽公主的幕僚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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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京之後,盛祈安和蘇宜日常一直沒有甚麼交集,周圍甚至有很多人並不知道兩人的師兄妹關係,在他跟前議論起蘇宜來也是毫不避諱。
盛祈安也漸漸覺得,蘇宜和他大概是兩個世界的人,尤其是入京後的這幾年,兩人除了偶爾談公務外幾乎毫無交集。
這種情況在朝中並不少見,從前交好的同窗入朝之後漸漸淡了,散了,甚至為了利益反目成仇也很常見。
只是他再沒想到,兩人此時又以這樣一種形式捆綁在了一起。
雖然已經有幾年沒有聯絡和交往,但兩人的思想和智力一直都在一條水平線上,關係重拾起來並不困難。
曾經在金陵城朝夕相伴的記憶如同解除封印般,捲土重來,從前的極致疏離也不復存在。
如果兩人從相識開始就關係一直很好,感情波瀾不驚平鋪直敘,日後也未必會有太大的情感波瀾。
但中間經歷過種種分歧後,最終又因著新的目標成為了親密無間的戰友,這種撕扯過的感情反而更為深刻。
只是當時所有的情感都掩埋挑燈夜戰的忙碌之中,蘇宜沒有意識,也沒有顧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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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慣三皇子在朝中一家獨大的場面,皇帝又將五皇子推到了臺前。
舒妃雖然想要攀上賢妃和濟國公府這棵大樹,可此時自己的兒子有了當皇帝的競爭力,誰還會想著攀附未來的皇帝?
對於舒妃的變化,賢妃也一早就看在了眼裡。
出身顯赫的賢妃從來沒看起過舒妃,覺得她不過是尋常清流人家出身的女兒,從前說是自己門下的一條狗也不為過,而今竟然也有了膽量跟自己作對,實屬不該。
也正因如此,賢妃對舒妃再沒了從前的好臉色,幾次在宮宴之上讓對方下不來臺,也算是撕破了臉。
而對於三皇子和五皇子的爭端,真陽公主則是一直持中立態度,對外宣稱兩個都是她的兄長,只要是做對朝廷有益的事情,她都會從心理和行動上予以支援。
兩邊也都知道真陽公主的處境,覺得她而今的中立也不是不能接受,至少沒有偏袒任意一邊。
與此同時,三皇子還覺得蘇宜是自己一手提拔起來,沒有自己前期的投入和扶持就沒有蘇宜的今天,所以經常時不時地提溜她來府上做事,並且一再要求她保證一直效忠自己,絕不變心。
除此之外,蘇宜在和濟國公府接觸幾次過後,發現濟國公府世子嚴紹輝對她的態度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
這日晚間在三皇子府上議事過後,嚴紹輝堅持送蘇宜回府。
真陽公主聽聞蘇宜歸來剛要迎出來,結果聽門房的人說起,是濟國公世子送姑娘回來的,又生生將腳步收了回去。
看著外頭漫天飛舞的雪花,真陽公主重重“哼”了一聲出來:“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等到嚴紹輝離開後,真陽公主才披了大氅出來,攜著蘇宜的手,道:“今兒雖然看著雪大,天卻不冷。”
蘇宜道:“俗語云,下雪不冷化雪冷。方才出了寧王府遇上陸侍郎,還說要去雪裡賞景吃烤肉。”
真陽公主一聽這話也來了興致:“正好後頭院子裡也修了個亭子,不怕落雪,又能賞景,這是今年冬裡京中的第一場雪,咱們也去外頭看看。”
“你是不知道,我母妃從前舞跳得好,從前在家時外祖不讓學,後來進宮做了女官,外祖管不到,教引嬤嬤一教她便甚麼都會,後來也是因著這支舞被父皇看中……”
說到這裡,真陽公主想起亡母似有幾分傷感,但緊接著便轉了話頭道,“母妃曾將這支舞教給了我,只是我學藝不精,挑不出其中的曼妙精髓,近來由玉清觀的幾位道長幫著改良後,又練成了一套劍法,經過這段時日的練習和打磨,就連項將軍這樣挑剔的人也說很能看了,我一會兒舞給你看。”
真陽公主說完之後又開始思忖道:“雖然伴著雪景有幾分意境,但總覺有些乾巴巴的。聽竹,你去裡頭給二哥取一把琴來。”
這是想讓他來一首琴曲和音,盛祈安會意,在一旁坐下來除錯音弦。
聆風照著真陽公主吩咐,走過來給蘇宜斟了一杯熱酒。
盛祈安在君子六藝的學習當中毫無短板,琴技經由國子監幾位國手和皇帝雙重認證,不論是在官方還是民間,聽過他琴曲之人幾乎都給出了他極高的評價。
耳邊是盛祈安崑山碎玉般裹住冬梅冷香的琴聲,眼前是一襲紅裳的真陽公主雪中行雲流水舞劍。
蘇宜低頭飲了一口青玉杯中的梅花酒,畫面在腦中逐漸定格。
即便很多年以後想起今天三人共處的場景,依然會不自覺地浮起直達眼底的笑意。